头。她也不敢告诉赵一普,只好自己掂量着思前想后,昼夜不舍地替儿子谋划着未来,直到灵芝身体越来越重,纸里再也包不住火。
《寂静的鸭绿江》8(1)
老娘婆戴着一只沉甸甸的河磨玉镯子,把染血的手放到土布上擦了擦,喜悦地托着婴儿对疲惫不堪、满脸汗水的灵芝说:“哎呀!是小个人种咧!”
赵关氏也为灵芝的头胎能够顺利生养舒出一口气。
老娘婆擦干了婴儿身上的血,啪地拍了一下婴儿的屁股,一声洪亮的啼哭从屋子里传出来,老娘婆的喊声也传出来:“赵当家的,媳妇给你养个孙子哩!”
赵一普已经慌乱得不知所措,早早地下江捕鱼去了。
对这个孩子,赵家表面上如同己出,但冷冷的喜欢中却夹杂着不易察觉的忧闷和愤懑。赵一普和赵关氏一句都没有多问,外表看起来,全家都是一副欢天喜地的样子,连赵文举都难受地笑着。倒是村里人对灵芝的这个孩子充满疑惑,他们并不相信赵文举能生出孩子,宁愿相信是赵一普爬了灰,不好听的话传到灵芝耳朵里。灵芝到江边洗德章爷爷的行李,会感到许多人家的窗子里伸出惊奇和探究的目光。灵芝走过后,这些目光就会心地一碰,然后交头接耳说:“看到没?瘫子有后啦!”可是一个村住着,他们觉得比瘫子自己还了解他呢,就怀疑地问:“是瘫子的种吗?”听的人一撇嘴:“瘫子还有那本事,怕是老公公赵一普的吧?”
赵一普也听到了这些闲话,心里窝得难受,却硬撑着,说:“哼,看我赵家日子过得上劲你们眼红了!”可是闲话却越来越具体,有人说亲眼所见,赵一普和儿媳在磨道里就干上啦!狗进了磨房,把赵一普的裤子都叼到大街上了。还有的人说,赵文举裆里那个东西早成了一堆死肉,有一天赵家夜里进了狼,狼摸到赵文举屋里,撕开赵文举的被子往裆里一看,生气地说:“这叫个什么?还算是个*吗?”连连摇头走了。你看,连狼都不吃的死肉还能种出孩子吗?
可是不管闲话怎么说,赵家还是每日胼手胝足把力气使到一处,细密勤苦地编织着日子,三个闺女照旧一天不落地过岭去缫丝,挣来的钱连摸都不许她们多摸一下,赵一普马上邮到奉天去供儿子读书。赵一普不想把脸伸过去让别人往上面撒尿,他的懊恼都聚在心里,无以消解。儿子是什么样子,他心里再清楚不过,灵芝居然养了个野种,让赵一普感到委屈又愤怒!然而一切既成事实,他又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仿佛哑巴吃黄连,苦得说不出!只好夜里早早地扒光身子拱进被窝,趴在枕头上抽着老旱烟。老旱烟呛呛的,他把嘴抽得苦了,舌头抽麻木了,仍想不出一个好主意。偏偏三个闺女这时又偷偷用缫丝挣的钱买了洋花布,赵一普的愤怒就更加不可遏止,像一只爆竹,把自己都给炸飞了。
忆娥、夜娥、婵娥,想买花衣裳的心也非一日两日,她们不过是悄悄实现了姑娘家垂涎已久的夙愿。
1928年,随着日本人造丝涌进国际市场,东北的柞蚕业受到冲击,丝价一夜之间暴跌,所有的缫丝作坊蚕丝统统积压,生产亏本,纷纷停产关闭。泰和生丝坊因生产工艺原始落后,无力抵御国际市场的动荡,婵娥最先被辞退回家,紧接着是夜娥和忆娥。如此,赵文晖每月的学费断了来源。闺女们在泰和生丝坊挣的是现小洋,或是奉票纸币,由赵一普攒齐了,每月到钱柜上兑换成银币转手邮到奉天去。现在,无论现小洋或是大洋,一个子儿都不见面了,赵一普急哑了喉咙,又逼着闺女们上山采药。
想不到两年之后,国际丝价复又上涨,东北的柞蚕加工业又悄然繁荣起来。各地停产的缫丝作坊纷纷开工,邻县又出现了一家丝厂。这家丝厂因为资金比泰和生丝坊雄厚,工厂一投产就全部采用立式木织机织绸,工人也不再是每月几个小洋钱,技术熟练又肯吃苦的,每月可拿到二十角小洋钱。钱的魔力,使远近的闺女们趋之若鹜,赵一普更是摩拳擦掌催着闺女们快快到邻县去缫丝,三个闺女采下的草药还没晾干,就挑着行李翻山越岭去了邻县缫丝厂。
忆娥和夜娥缫丝技术熟练,丝厂求之不得,夹带着也收下了笨手笨脚的婵娥。这是个生死场,工作条件艰苦简陋,为了多挣工钱,帮着家里攒房置地,缫丝女工们个个残酷地对待自己,没日没夜地缫丝。每日十四个小时全部坐在机台上,吃着水多油少的菜,粗糙的干粮,有的闺女干脆靠背来的干粮和咸菜过冬天。简单清苦的日子因为有了钱在支撑着,倒也不难打发,然而她们打熬的都是心血,身体渐渐吃不消了。一批缫丝女工病倒了,死在了回乡的路上,或者到了出嫁的年龄坐上了花轿,又一批闺女立即顶替她们坐在了机台上,慢慢变成了和她们一样熟练的缫丝工人。
《寂静的鸭绿江》8(2)
因为长久熬夜苦作,夜娥的眼窝一点点青起来,四肢疲倦无力,终日咳着,发着低烧,每天下工,家织的土布褂子就被汗水浸透了。
婵娥不解地问:“二姐,你咋出那么多的汗呢?”
夜娥生硬地说:“累嘛!”一边说,一边拧着小褂上的汗水,低声诅咒:“这个死衣裳!”小洋花布褂子纵然浸了汗也是干得快呀!
日本生产的东洋花布很快占领了东北市场。和家织的粗笨土布相比,东洋花布在闺女们眼里简直轻如蝉翼,不但印花清新淡雅,手感也柔软滑爽。城里时髦女子都烫了头发,穿了东洋花布衫轧街。于是东洋花布就成了时髦、俏艳、高雅的代名词,让人心里生出意悬悬的渴望。
缫丝厂的女工和夜娥一样,暗地里都垂涎着洋花布,有到安东生丝货栈送货的大车,闺女们就求送货的人替她们捎了洋花布回来,几天以后做出衣裳穿了,人就美上了天。
忆娥、夜娥、婵娥羡慕得眼都蓝了,一面要攒出工钱交给阿玛,一面又打自己的小算盘偷偷攒钱买洋花布,夜娥累得连着咯了几回血,每回都悄悄地把嘴边的血擦了,又一头拱到机台上。终于,买洋花布的钱攒足了,夜娥求到安东丝栈送货的老马捎回了洋花布。
东洋花布真实地托在手掌心里,她们洗净了手小心翼翼地摩挲着,再贴到眼睛底下细细地看。赞叹着经纬线纺得多么均匀,花色印染得多么透亮,家织的土布怎么比得上啊!三个闺女激动得嘴唇发白。夜娥陶醉地把洋花布捂到嘴上,用舌尖舔着。姐妹三个都是一样的花色,一共买了十八尺,足够每人做一件花衣裳了。忆娥手工活儿好,求小姐妹把洋花布裁了,点灯熬油地缝好。
可是洋花布褂子做好了,又没得时间来穿。厂里是不能穿的,每天干活时出的汗像水一样,会把花衣裳沤烂。回家更是不能穿,阿玛知道了可不得了。她们只好夜里下工时穿一会儿,美一美,又赶紧脱了衣裳睡觉,不然天就快亮了。逢到每月回家的路上也会穿一小会儿,到了村口就快快脱下来。
虽然藏着掖着,终于有一天,还是让阿玛发现了。
赵一普一看到洋花布褂,下巴就翘起来,瞪着眼睛问:“哪来的?”一看闺女们的表情,赵一普的眉头就一跳一跳地红起来了,随后满脸都是喝了酒一样的红!这是他发火的前兆。婵娥怕了,迅速把脸埋到饭碗里,赵一普一把夺下婵娥的饭碗,把洋花布褂在婵娥眼前愤怒地抖动着,喝道:“哪来的?嗯?”
婵娥瘦弱的身体像小草遭了飓风一样摇动起来,眼睛埋得更低了,恐惧之极,不由自主地小声说:“是二姐买的。”
赵一普马上把老虎眼转向夜娥,很有威慑作用地拉着长声喝道:“是——你——吗?”
夜娥哆嗦着点头。
赵一普停了一停,立刻像疾风暴雨一样狂卷起来,跳下饭桌从三个闺女手里夺下筷子,在她们头上狠狠地抽打着。一边打一边吼叫:“糟蹋钱!叫你们糟蹋钱!”一尺花布四分五厘钱,十八尺差点儿就是一元钱!赵一普心疼得脸上的皱纹缩到一处,拿筷子抽不解气,又跳到院子里找树条子。拎了树条子进来,先打忆娥:“你当姐姐是干什么的?她要买,你不知劝吗?”
忆娥抽泣着,推开碗拱到地下的高桌子底下。婵娥躲到炕里面,拿大被子蒙住头;夜娥躲到炕边的大柱子背后,委屈地哭着。夜娥性情倔强,几个闺女里面赵一普最不当意的就是她,一见夜娥哭,更是怒冲斗牛,直冲夜娥奔过来,单单打她一个,叫道:“你二哥念书用钱,知道不知道?你怎么敢随便糟蹋钱?”
夜娥脖子上的青筋暴起老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抱着柱子拼死叫道:“阿玛,你把我们的骨髓都要榨干了!我缫了几年丝,凭什么就不能买一件小花褂?”
赵一普一见闺女顶嘴,火气更大,一边抽打着夜娥,一边连声叫道:“嗬嗬!我叫你买!叫你买!钱是你挣的这话不假,可那是你的钱吗?你把钱买了没用的东西,你二哥念书到哪里弄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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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静的鸭绿江》8(3)
夜娥一听阿玛张口闭口都是二哥,所有的委屈和愤怒砉然爆发,不顾一切地叫起来:“阿玛,我们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闺女也是人,你是二哥的阿玛,是不是我们的阿玛?”
这一句话点到了赵一普的软肋,他暴怒的眼珠子错乱起来。看到闺女们被他吓得这个样子,想着这些年她们翻山越岭,缫丝挣钱,闺女虽贱,可也是他的骨肉呢!赵一普的心肠软下来,并从愤怒的高峰一寸寸跌落。再看夜娥的脸上已着了几树条子,有一条已经见了血,赵一普的一颗心又火辣辣地替闺女们疼起来,可是他拉足的架子一时又低不下来,眼睛四处转着寻找赵关氏,盼望她这时候出来送给他一个台阶。可是赵关氏早被他吓坏了,正煞白着脸胆小地在厨房里忙碌着。热气笼罩着她的脸,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