仔细想来,他也不是热心助人的性子,反倒有些冷。除了有亲属用板车将病人拉到德济堂门口闹事时,他会出面话一话缘由外,他也从不做善事,不仅如此,他也不拦着别人做恶事,只不过是自己不做罢了。
这样的人怎么能称得上一位好大夫呢?可到了他这一辈,偏偏是他,站住了德济堂的名声。
他常常拉起嘴角嘲讽的想,天意。
因此当林府的人急急忙忙地赶来找他时,他也是不慌不忙的,收拾好了最后一个来求诊的人,才翻着白眼拎着箱子上了马车。
上了林府,哟呵,全府的人都在等他,他这才在脸上拉了一个火急火燎的表情,脚一带便冲了进去。
“老夫人,林大人……”顾舟拱着手,嘴里拖长了调子,摆明了就是不想拜下去,那门客将他一拉,便带到了老夫人跟前,林云庚也着急道:“免礼了顾大夫,快请。”
顾舟伸手,隔着厚厚的帘子,一摸上老太太的脉,心里便知道了七七八八,他询问了一番,看了一眼各位大人着急的脸,眼神最后留在了那门客身上,最后又转过身来,一旁的林大人见了,上前一步道:“顾大夫,不知我母亲得的是什么病。”
“林大人,”顾舟拱手道,“各位大人还请与小林大人一同出去,莫扰了老太太的清净。林大人,请。”他一挥手,便率先出了门,只留下其他人面面相觑,不知这顾大夫卖的是什么关子。
可是大夫说的话,众人也不敢不听。过了一会儿,他们在外厅里,看见林大人与顾舟一触而别,而林大人转了身,朝他们走来。
他一进厅,便下了辞客令:“林某对不住各位大人,家母身子欠康,不能远送,外面已经备好了马车,曹大人,在下日后必登门拜访,还请多多包涵。”
他还未说完,林云庚便急道:“爹,外祖母到底是怎么了?”
林大人瞪了他一眼,眼里藏了一把悲痛的刀子:“命不久矣!”
府外。顾舟坐在马车上,百无聊赖地掀开了帘子的一角,看着秋风吹过林府门口挂着的大红灯笼,在心里突然闪过“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这样的句子时,突然看见一个彪形大汉一般的身影遭眼瞎地从府里窜了出来,眼神一凛,唰的一声拉上了帘子。
他在黑暗之中握紧了手上的一卷书,听着来人粗鲁的一把抓开了车帘,压低了洪亮的声音:“顾大夫……”话音未落,他手上的书便“砰”地砸了出去。
那人手向上一抓,顾舟心里便一阵懊悔,得,又没打着。只能听他一边嘀咕着:“哎哟,顾舟你这也太狠了吧。”一边撕下了兜着几层肥肉的面具,声音已经变了。
还没等到他动手脱下那身厚厚的东西,便听顾舟冷冷道:“事情都办好了?”
竟是旧时相识。
另一头,林府内,众人都大眼瞪小眼地瞪着彼此,不知道接下来这剧是怎么个演法。李大人这心里一阵徘徊,正准备出面辞行,不便插手他家之事时,却见身旁已经许久没有做声的曹尚书曹大人突然跟中了邪一般向一侧倒去。
林云庚看着父亲,耳边传来李大人一声惊呼:“林大人!请顾大夫!快请顾大夫回来!”他一回头,脸上着急的神色却已经没有了,眼里闪过一丝了然。
而当下人急忙赶出府时,却见那马车早已决然而去了。
马车里,那彪形大汉已经恢复了本身面貌,露出了那一张极为俊俏的脸来。他靠在马车的软榻上,摇了摇手里的扇子,纯属没话找话:“顾舟,待会那曹大人就要命送黄泉了,你不怕那林府的人再来找你?”
顾舟在一边翻着捡回来的书卷:“怕个毛,”正当那人点头表示赞同时,只听他又道:“ 你不也一样么,看那李大人回去不找你找翻天。”
那人低声笑了起来,过了一会儿,又听见顾舟凉凉的声音响起:“莫煊,你也是长了胆了,连个老人家也要动手。”
莫煊的身子往下蹭了一点,更加没型没款起来,声音也是懒洋洋的:“这可不关我的事,她早就阳寿到头了,还多亏我那药吊着,要不然她还能熬到做寿?”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搂住了顾舟:“这么久不见,你难道就没有想我这个小师弟么?”
“没大没小的,你也知道你是我师弟?”顾舟冷笑了一声,一把甩开了他,“这大半个月,我还以为你上哪儿用工去了,就不能寻个快点儿的法子么?”
莫煊被他甩开,也不恼,突然出声道:“这是要去竹苑么?”他转过头来,顾舟也不理,只看了他一眼,他便明白了:“都哪一朝哪一代了,难不成还要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他说着,闭上了眼:“在京城杀人,你怕是在哪个穷乡僻壤?”
顾舟见他突然冷淡下来,心里只道是他累了,便闭上了嘴,一心看起自己的书来。
莫煊随着马车颠了一会儿,又睁开了眼睛。他保持着自己正着身子的姿势,将一旁的顾舟从头到脚审视了一遍。刚刚他突然想起有一次在德济堂后院跟顾舟闲聊的时候,他半开玩笑道:“师兄,你这手指这么长,给病人看病时我看也稳得很,就做一名大夫,你不觉着可惜么?”
他原本以为顾舟会像平时一样翻个白眼不理会他,没想到那次他倒是放下了事情,看着他认真道:“人各有志,我看你懂个屁,我的想法岂是你这种凡人可以理解的么?”
后来发生了什么,他已经全然忘记了,只记得顾舟这句话,要常常拿到心里来乐一乐。
莫煊进德济堂的时候有些晚,顾舟已经在里面呆了两年了,要不然两人的年纪相差无几,便不会叫他占着个师兄的名头。可是他在德济堂呆了那么些个时日,听到了一些个风言风语,便不会相信顾舟“人各有志”的屁话。
他这个师兄做这个破大夫,怕是因为他拿不了刀。
说来世上武器万千种,拿不了刀,换一种不就完了。可若是顾舟真走了这条道,日后怕也是要碰上拿了刀的。
可这不能拿刀的原因,他还真是说不上来,想必是跟他来德济堂之前的日子有关了。听德济堂的前辈说,顾舟来的时候,耳朵全聋不说,嗓子也哑了一半,要不是德济堂是个药馆,还真撑不起给顾舟养回来的那么多药。
哪怕现在,他那耳朵也没好全,你隔他稍微远了一些,他便能猴头不对马嘴地把你的意思给弄歪喽。莫煊平日里虽是吊儿郎当的样儿,心里却对他师兄知道得是清清楚楚。
他有点得意的想:你看顾舟平日里是一脸冷漠二五八万的样子么?那是因为他太知道“我演得是个什么样子,世人便看我是什么样子”了。而顾舟这个懒人,选了一种最好演的。
这样一晃神,他只觉心情舒畅了许多,又伸出手搂住了顾舟:“师兄,别看了,跟我说说呗,你以后会不会做些别的什么事,游山玩水什么的,总不能一直呆在堂里吧?”
顾舟忍了忍,在心里叹了口气,不知道莫煊是吃错了什么药要一直抓着这个问题不放。他嘴一张,刚想搪塞过去,突然便发现自己的身子不大对劲起来。
他是个大夫,太知道自己的身体是什么样儿的了,这样一不对劲,心里便觉得毛毛的。一旁莫煊那个没长眼的东西也没看出来,还把那张脸凑得凑得那么近,他在脑子里努力思索了一番,到最后却是一片空白。
这是怎么了?他一抬头,正好对上了莫煊的脸。要说莫煊这个人,没有什么别的长处,就是这张脸,的确是人模狗样的,可是两人身为师兄弟相处了这么多年,早就看厌了,他平日里跟这个师弟说话的时候,瞧都不会瞧他一眼,现如今,却觉得自己快要晕眩了。
顾舟伸出手来,使劲儿地掐住了自己的人中,眼睛却没有别过视线。就仿佛一瞬间,他发现莫煊的眼角变成了水红色,脸颊也透着粉,嘴唇也变得鲜红,整个人都妖艳了起来,他一阵疑惑,这个师弟,什么时候画了女妆了?
那边莫煊一对上顾舟的眼睛,便察觉了大事不妙,他伸手拍了拍顾舟的脸:“师兄,师兄。”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他一把掀开帘子,发现车已经快要出城了,便赶紧向车夫吼道:“掉头!掉头!往回走!快!”
车子原地打了个转,开始疾驰起来。莫煊探回身子,只见顾舟已经闭紧了双眼,脸色变得通红,小声说道:“这是,春药?”莫煊伸手摸了摸他的脉,又探了探他的额头,不料被一巴掌打开,他道:“不是。”
他松开了抓住顾舟的另一只手,开始飞快地思索起来,到底是什么地方出了差错,他竟一点儿也没有发觉。那人给顾舟下了药,难不成在他身上也动了手脚?他一时慌了神,怎么也想不起来,正百思不得其解时,突然感觉到顾舟一把拉住了他。
“莫煊?”他的声音低低的,只感觉嗓子都哑透了。“是,我在。”莫煊道,他反搂过顾舟,让他靠在了自己身上,掀开了帘子的一角,看着外面的景色飞速地移动着,突然脑子里灵光一闪,对车夫道:“阿城,你这是去哪儿?”他明明只说了掉头,这车夫倒也跟他心有灵犀了么?
过了一会儿,他只觉马车稳稳当当的停了下来,车夫回头来,敬道:“莫公子,小人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地方到了,若想解顾公子身上的毒,此处下车便是了。”
莫煊看了外面那酒楼一眼,又回过头来,看着顾舟紧皱的眉头,和他腿上泼墨一般的长发,也只能暗骂一声,便抱起顾舟下车了。
第二章
顾舟刚进德济堂的时候,还以为这是个什么好地方,表面上看起来,倒是个救死扶伤的药馆,平日大堂里总有大夫坐堂不说,京城达官贵人之间的名声也是好的不得了,每逢朝廷里传出消息说什么地方出瘟疫霍乱了,德济堂也总是第一个派出大夫来前往支援。
想来也是这么个理儿,外表是如此光鲜亮丽,谁在乎里子里是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