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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紫英坐第三把交椅。头几年,他父亲冯唐以来铁网山打围为名,暗中与秦可信联络,冯紫英随往。有天冯紫英一人从秦可信圈禁地潜出后,不想被官军缉捕,以其“僭入禁地”而欲兴狱问罪,不幸中的万幸是,他始终未暴露出其真实身份,并在官军押送途中,由已占山为王的柳湘莲所救出。后冯紫英安全逸出铁网山,潜回京城,并曾出现在贾宝玉、薛蟠等面前,因历险中的脸伤未痊愈,还引起过众人询问,话逼话,他都说出了“这一次,大不幸之大幸……”更引出了众人热辣辣的好奇心,但他到底还是忍住未透出底细。因他与秦可信及山寨都联络最早,故坐了第三把交椅。卫若兰坐第四把交椅。坐第五把交椅的是张友士,他是秦可信父亲在江南时,违制所设的太医院的太医。秦可信父亲当年在府中仿照禁中,设立了会计、掌仪等司,太医院也俨然为其中之一。他在秦可信父亲死亡后便上了这个山寨。坐第六把至第九反交椅的,是几位上山虽早,却服膺于以上各位的绿林汉子。
各位豪杰坐定,便先由探子汇报了銮驾的行止。之后,引进了京城匆匆而来的秦显。
此时的秦显,已近四十岁。一路落荒而逃,胡子拉碴,更呈老相。
秦显报告道,他和浑家得这边传信后,顺利盗得那鹡鸰香念珠串,但却在出城之际,被贾雨村手下拿获,搜出了那香串,贾雨村还亲自审问,几用严刑,他一口咬定,此香串系当年太上皇赐给秦可信父亲的,因秦可卿事他们留在贾府之际,秦可卿之父将此香串郑重留给了他们,说是以备日后再见时的凭据;现因他们两口在贾府极被冷落,屡遭排揎,所以欲往南边寻主,老王爷虽亡,秦可信尚在,他们愿去往投靠,也无非仆念旧主之意,临走几乎放弃了一切,只是这香串万不可弃,所以恳请开恩放行……这一派谎言,原不过是急中所编,并不抱侥幸放脱的想头,却不曾想审讯后拘留不久,竟被兵丁拖出逐出城门,香串亦在最后一刻掷回,真是虎口余生、惊魂未定啊……
贾元春之死(6)
秦显未及说完,冯紫英便冷笑道:“好个贾雨村!真乃曹阿瞒一类奸雄!他明知你秦显有诈,竟还人赃俱放,他这是给咱们递话呢,倘若大功告成,不能不给他记个头功!另外,想必他也给贾政递了消息,但消息只是消息,却又并不将人赃交回贾家,这就能牵着你贾政的鼻子,让你今后非与他沆瀣一气不可!倘若我们大事不成,他照样吃当今这位皇上的皇粮,说不定还要巧撰戏文,陷害贾政,邀功领赏呢!”
褒奖秦显一番后,让他且去沐浴进餐歇息,这里便议开了下一步的战略。
让秦显盗来鹡鸰香串,是为了离间当今皇上与北静王的关系。在所有的皇族近支中,唯有北静王是个类似贾宝玉那样的只愿过诗化的生活,而绝无权力欲望的人物,所以当今皇上对他最放心,也打算在将其他近支皇族剿灭后,留下他并当众演示情深谊重的场面,以掩世人攻击诟骂之口。因之,倘若拿出过硬的北静王参与谋反的证据,出示于当今皇上,以他本来多疑的性格,必定方寸顿乱,说不定他会一怒之下,先将北静王治罪,那样一来,朝野必定震惊,人心必定大乱,而颠覆其皇位的机会,便一定倍增!
冯紫英对这一诡计主张最力。卫若兰也认为,据探子所报,此次銮驾不甚伟盛,但南北驿路均有异象,很可能是先虚后实,因此不宜决以死战,还是多用诡谲之思,与其智斗为好,待有大机可乘之时,再直举义旗,取胜把握方大。
柳湘莲道:“此次所谓南狩,独带了贾元春在侧,诸位以为原因何在?”
卫若兰道:“还不是用来掩人耳目,让世人都以为他真是只知享乐,不动兵器,俨然太平天子!”
柳湘莲又问:“倘真刀箭相见,我们对元妃应否刀下留情?”他想到了宝玉和元春的关系,虽然二人年龄相差颇多,后来又难以再见,但宝玉幼时,元春于他真不啻半个母亲。
冯紫英道:“此女外慈内狠。要不是她向皇上举报,秦可卿未必会死。”
秦可信道:“以命抵命。我恨不能让她也吊着咽气!”
张友士望着柳湘莲道:“是她命中欠下孽债。休怪别人向她催索。”又道:“举大事不可不多细思,却万万不可多虑!”
柳湘莲遂无言。心中却漾出几丝苦涩。心想此女此刻正是三千宠爱集于一身,何等荣耀,而可曾想到,捉拿她的无常,已开始舞动双腿双臂了!再想到北静王原系一宝玉式人物,非把他卷入皇位之争,充交战之矢,对一无辜毋乃太残忍!而由此掀起的大波大澜,又将把宝玉抛向何境,他何堪承受!人生之诡奇悲苦,夫复何言!
正议论中,忽然探子急报:南北大军,约三万余,已快抵达铁网山,并两翼扯动,看来是欲构成环围之势!
气氛立即万分紧张。
5
皇帝压在元春身上,双手紧握她的双乳,极其粗野地与她做爱。
此时的元春,迷迷瞪瞪中,有陶醉,亦有无数杂念短暂而尖锐地丛生。
白日里,皇帝那般威严,尤其是大臣扈从面前,是非人的神;而在帐中,皇帝与自己赤条条相搂相抱,又很难想象,他与那冠冕登于宝座的,竟是同一活物。每当皇上兴尽,汗津津、喘吁吁地侧身一旁时,她便生出无限的怜惜,甚至暗暗觉得,这个男人就总这么样,该有多好!但皇帝毕竟是皇帝。他常常即使在布施雨露时,亦充满了只有皇帝才有的疑虑与警觉。他就很多次虽退了衣服,却佩着短剑与元春招呼,并且有时还脸逼着脸地说:“我能揉你的乳,也能割你的乳!”元春便给他闭眼的一脸温驯。确实,皇帝岂止可以不假思索地割掉她的乳房,更可以无须成立罪项地即刻割下她的头颅。这是外人万万领受不到的恩宠与恐惧交加的心情。自从进宫以后,她经过多少此种功课!那年归省,她与祖母、母亲等挽手相见时,禁不住脱口而出地说,宫中是个“不得见人的去处”,又在父亲隔帘问安时,忍不住说:“田舍之家,虽齑盐布帛,终能聚天伦之乐;今虽富贵已极,骨肉各方,然终无意趣!”但听者只能意其皮毛,怎能知她心中那深不可测的惊悚悲苦!
她恨这个把她来回搬动搓揉的男人,她却又无限怜惜这个连这时也不能摆脱防御之心的皇帝。难道这皇位是偷来的吗?为什么要无时无刻地防着“失主”来索取这已到手的宝座?当然,她也明白,即使这皇位是得之于正大光明,那些个皇叔、皇兄、皇弟、皇侄乃至于皇帝亲生的皇子,十个有八个总还是无时无刻地在那里或明或暗地觊觎这个皇位,古往今来,这皇位酿成过多少战乱血案,为什么任是谁登了基,也终不免要变得这般狂躁多疑?似这样的日子,确确实实:虽富贵已极,然终无意趣!
皇帝又终于汗津津、喘吁吁地弃她侧身,她这也才得悄悄匀气。
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
皇帝忽然陡地起身下床,飞快地穿着衣服并唤道:“来!”
夏守忠立即从门前一架屏风后转了出来,躬身轻问:“可还是——留?”
原来皇帝与后妃做爱,时辰长短等等太监都要详加记录,并在结束之后,如皇帝命令“去”而不是“留”,太监便要亲自动手,将皇帝射入的精液尽悉洗净。
皇帝却并不作答,而是更急迫地道:“立唤戴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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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元春之死(7)
戴权就在门外值候,立即进来了。
皇帝斩钉截铁地宣谕:“起驾!”
当袁野与邬铭从睡梦中被唤醒时,都不禁发愣。刚刚丑时,且下着不大不小的雨,为何皇帝要此刻赶路?
也许能明了皇帝心思的,唯有戴权。
戴权的名分,一直是大明宫掌宫内相。大明宫是太上皇住的地方。太上皇的偏瘫禅位与当今皇帝的登基成功,都有戴权的不可磨灭却又不便宣扬的功劳。前些年皇帝那样处理江南秦逆,戴权的建议亦构成很重要的部分,所以皇帝竟破祖宗那不许太监以公务身份出宫活动的老例,在秦可卿死后,让戴权公然坐上大轿,打伞鸣锣,亲赴宁国府上祭,并允了贾珍之求,给了贾蓉一个龙禁尉的名分。
这回皇帝南狩,随行者当中,只有戴权了解全部机密。他和皇帝都知道,这潢海一带,布满湖泽沼地,倘若雨量失常,变得太勤太大,会很快形成水涨失路的局面。他们离最后所要到达的“围猎地”,只有一天的行程了,只要抵达了那里,一切驻跗供应,便都会有金陵体仁院总裁仇琛的周密安排,会是色色精细、小心伺候的。那里不远,也即是秦可信的圈禁之所。皇帝甫至,不仅不会为难秦可信,还欲当着众官员乃至精选的良民代表们,给秦可信以最大的恩典,以示其仁爱孝悌的慈怀。皇帝夤夜起驾,正是防止一夜连绵阴雨之后,沼泽淫溢,路径难辨,銮驾不能如期抵达目的地。当然他更忧心的是,所暗中调动的南北两支劲旅,亦不能如期围住铁网山匪寇的山寨。
丑时未过,銮驾已在雨中行进了。这回抱琴与元春同坐在那金顶金黄绣凤版舆之中。元春手中,仍握着那腊油冻的佛手。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