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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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西安- 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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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安城区大部分地下水或苦或咸,惟有西门瓮城之内四眼大井甘甜爽口,他向我提说了另外一件事。大约是一九三九年吧,他推着特制的水车,即正中一个大轮,两侧木架上放置水桶四个,水桶直径一尺,高二尺,上有小孔,用以灌水倒水,又有小耳子两个,便于搬动,在瓮城装了水车唱唱嗬嗬要到南院门去卖,南院门却就戒严了,说是蒋介石在那里视察。他把水车存放在一家熟人门口,就跟着人群也往南院门看热闹,当然他是近不了蒋介石的身的,先是站在一家茶社门口的棋摊子前,后来当兵的赶棋摊子,他随着下棋人又到了茶社,下棋的照常在茶社下棋,他趴在二楼窗子上到底是见了一下蒋介石,并不断听到消息,说是胡宗南为了显示自己政绩,弄虚作假,让店行的老板都亲临柜台迎宾服务,橱窗里又挂上一尺宽三尺高的蒋的肖像。蒋到了老凤祥,看一枚明代宫廷首饰“ 钗朵”,顺口 问:西安黄金什么价?蒋介石身后的胡宗南忙暗中竖起右手食指和中指,随又弯成钩形,店老板便回答:二百九。其实西安的黄金价已涨到每两四百元。从老凤祥出来,蒋介石这家进那家出,问了火柴又问盐,问了石油又问布,石油已涨成一元二三一斤,但仅被报成七角。
  在南院门居住,生活是确实方便的,这里除了没有火葬场,别的设施应有尽有。所谓的南院,是光绪十四年陕西巡抚部院由鼓楼北移驻过来的称号,民国以后又都为陕西省议会、国民党省党部、西安行营占驻,一直为西安的政治中心。一九二六年南院西侧的箭道开辟了小百货市场,面粉巷、五味什字、马坊门、正学街、广济街、竹笆市,集中了全城所有的老字号。竹笆市早在明代就是竹器作坊集中地,至今仍家家编卖竹床竹椅竹帘竹笼之类。涝巷是传统的书画装裱、纸扎、棚坊、剪刀五金等工艺作坊区,三家五家的在门面或摊点上出售传统小吃如杏仁油茶、粉蒸肉、甑糕、枣末糊、炒荞粉。克利西服店是洋服专卖店,那个长脖子、喉结硕大的师傅裁缝手艺属西北第一,给胡宗南做过服装,给从延安来的周恩来也做过服装。老樊家的腊汁肉,老韩家的挂粉汤圆,老何家的“ 春发生”葫芦头泡馍,王记粉汤羊血都在涝巷外的正街上,辣面店香油坊卖的是最纯正的陕西线线辣面和关中芝麻香油。马坊门的鸿安祥是专卖名牌的鞋店,正学街有家笔店,印石版,篆刻图章,制作徽章。广场的甬道里有西安最早的新式制革厂,有一摆儿卖香粉、雪花膏、生发油、花露水的“ 摩登商店”,有创建于清宣统元年的陕西图书馆,有商务印书馆,中华书局,世界、大东和北新书局分店,有慈禧来西安所接受的但未被返京时带走的贡品陈列所“ 亮宝楼”。南广济街有广育堂,制配的痧药和杏核眼药颇具声名,更有达仁堂、藻露堂中药店。藻露堂创立于明天启二年,该店名药“ 培坤丸”,以调经和血补气安胎而声播海内外,日均销售额二百银元。每年春节这里都办灯市,可谓是万头攒拥,水泄不通,浮于半空的巨大声浪立于钟楼也能听见。正月十五前后的三天晚上,灯谜大会自发形成,由南院的正街、广场一直延伸到马场门,马场门就有了一家叫“ 礼泉黄”的算卦小屋,礼泉黄的谜面、谜底是不离经、史、诗文的,有着几根稀黄胡子的屋主肯定是坐在旁边的藤椅上,在人们的啧啧夸赞声里,呼噜噜呼噜噜一锅接一锅地吸水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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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西安(7)
我第一次来到西安的时候,是十三岁,作为中学生红卫兵串联的,背了粗麻绳捆着的铺盖卷儿,戴着草帽,一看见钟楼就惊骇了,当即草帽掉下来,险些被呼啸而来的汽车碾着。自做了西安市的市民,在城里逛得最多的地方依然是钟楼。我是敬畏声音的,而钟的惊天动地的金属声尤其让我恐惧。钟鼓楼是在许多城市都有的建筑,但中国的任何地方的钟鼓楼皆不如西安的雄伟,晨钟暮鼓已经变成了一句成语,这里还依然是事实,至今许多外地人一早一晚聚于钟鼓楼广场,要看的是一队古装打扮的人神色庄严地去钟楼上鼓楼上鸣钟敲鼓,恍惚到了远古的时代。钟楼在西安的中心,西安人讲龙脉,北门出去的北郊塬上就是龙头,现仍叫龙首村的,钟楼正好建在龙的腰上。古时候钟鼓之声响起来情形如何,四座城门的守卒是否关闭城门,来往行人是否立足凝神,不可得知。一位姓章的朋友说过这样的事,他的爷爷在民国初年是个刽子手,那时报时的方式一度是“ 放午炮”,当然午炮也是在钟楼上放的。他常常执行犯人必须在午炮前就临刑场,单等了午炮轰然一响,噙一口酒噗地喷向犯人,刀起头落,然后那没了脑袋的身子从肚脐往上聚一个包,包渐渐涌上,断颈就猛地冲上一股血来。
  以放炮而报时,这也只有西安人能这么干了。西安虽是帝王之都,但毕竟地处西北,气候干燥,冬天冻得要死,夏天热得要命,一年四季其实只有两季,刚刚脱下棉袄,没过几天街上就有人穿单衫了。这样的地理环境,产生了秦嬴政的“ 虎狼之师”,产生了味道最辣的线线辣子和紫皮独瓣蒜,产生了最暴烈的“ 西凤酒”,产生了音韵中少三声多四声最生、冷、硬、倔的语音和这种语音衍义成的秦腔戏曲。在大小的饭馆里,随处可以看到一帮人有凳子不坐而蹴于其上,提裤腿,挽袖子,面前放着“ 西凤酒”,下酒的菜是生辣子里撒着盐,而海碗里的一指宽如腰带的长面,辣油汪红,手掌里还捏着一疙瘩紫皮大蒜,他们吃喝得满头大缸冒气,兴起了咧开大嘴就来一段秦腔。西安人的生、冷、硬、倔使他们缺少应付和周旋的能力而常常吃亏,但执著和坚韧却往往完成了外人难以完成的物事。二十年代“ 西安围城”之役就正好体现了这一点。
  一九二六年的春天,军阀刘镇华在吴佩孚的支持下,又勾结了阎锡山以及陕南、陇东、陇南的镇守使,率十万兵力攻打西安。守住西安,对于策应广东革命政府的北伐有着十分重要的战略意义,但守城的军队仅有杨虎城、李虎臣、卫定一三部近万人。一万对十万,相持了八个月,这是何等的艰难!刘镇华攻不开城,就企图围死城,沿城周挖壕七十华里,壕后筑土墙,架设大炮隔绝内外,又纵火烧毁城外十万亩麦田。城中粮食短缺,斗粟百元,后到有价无市,军民挖野菜、剥树皮、餐油渣、咽糠麸,进而煮皮带、吃药材、屠狗杀马、挖鼠罗雀,甚或食死尸。有两段文字,是亲历围城之役的人写的:
  一、城中死尸,到处可见,收埋稍迟,则犬来啮之,甚至有饿至难忍,假寐道旁而群犬亦向之咧牙者。余在端履门见一饿倒老妪,尚未绝气,群犬即围而争食。细观老人,若欲格之而无力格之,然待余飞身赶到从事驱逐,而老人之一臂一足已为群犬咬断,多已去也。
  二、十一月十二日,风雪连天,白昼若晦,全城几断人影,是日遂以死两千人传矣。越日,余往各处视之,见屋檐之下,倒毙无数,大道之中,横陈多尸。披乱麻布者有焉,拥旧棉絮者有焉,穿破夹衣者有焉,此服色之不一也。有口含油渣而尚未咽下者,有突然倒地作欲起之势者,有若彼此互抱而取暖者,有蜷曲于乱草之中,状若安睡者,此死相之不一也。其中男子最多,妇人最少,老者最多,幼者最少,劳工最多,他界最少,此人色之不一也。余观至此,几疑此身已入饿鬼地狱中。
  即使如此,西安人仍未屈服,八个月后,击败了刘镇华,护城成功。成功后,在北新街空旷地上挖下大坑,葬埋了遗散在城内各处无人收埋的死难者万具尸骨,并在大冢上修起纪念馆,杨虎城以沉痛心情写了一副挽联:
  生也千古死也千古;
  功满三秦怨满三秦。
  著名的西安事变发起人之一仍是那个杨虎城!可以说,全城死去四万人守护八个月的只有在西安发生,而敢以地方军的身份把蒋介石抓起来,也只有陕西人能参与。临潼的骊山我去过多次,在捉拿蒋介石的石崖上总能想见人在危急时的能量,那么至尊的蒋委员长听到枪响后大冬夜里穿件睡衣赤脚能跑上山,又能从石崖的一个窄缝中爬过去!但我更想到的是杨虎城的胆量,以他的地位和兵力,若是别人,见了蒋介石粗气也不敢出,何况他与张学良相比,又算个“ 粗人”。张不但喜爱骑射,且有驾机遨游的嗜好,曾驾机飞越秦岭到汉中与孙蔚如军长共进早餐,再驾机去重庆办事,又驾机往洛阳会友,然后飞返西安,何等的倜傥潇洒。杨虎城凭的什么呢,喝烧酒,吃羊肉泡馍,吼秦腔,一副厚重憨朴之相,就凭的是铮铮的民族气节,凭的是陕西人的豪胆,不干就伏低做小,要干就破釜沉舟。据民间传说,在兵变过程中,杨虎城也是怀疑过张学良的坚决性的,他也曾主张过杀掉蒋介石,只是在共产党的力主下,他顾全了大局,和平解决了西安事变,但等得知张学良亲自护送蒋介石离开西安后,他捶胸顿足,知道张学良走错了一步棋,也清楚了自己将要面临的命运,数日里沉默不语,关门不出。
  

老西安(8)
一代宗师吴宓论说过陕西人的性格特征:倔、犟、硬、碰。所以陕西人很少能在中央机构里任大官,即使有也为期不长,沦为悲剧。杨虎城在西安围城之役和西安事变中都是给自己做了棺材,向家人和部下作了后事安排的,围城之役中他枪毙了力主投降的大绅士褚小毖,年迈老母在老家生命危急时,他下令凡是有关他母亲的消息,任何人不得向他报告,违者杀无赦。在动员会上他流泪表示:我不是要大家战死而我独生,我已下定决心,城破之日我就自杀于钟楼底下,以谢大家,以谢人民!他生前曾自我评价,一生只做过三件事:一是十八岁时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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