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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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西安- 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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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西安(11)
离西安不远的白水县有个仓颉庙,是中国汉文字产生的地方,仓颉造字的故事竟在西安有各种各样的说法,仓颉庙的石碑拓片甚或寺庙里的任何物事的照片都相当数量地被西安人购买收藏。三年前,南门口西侧的湘子庙街的土墙上出现过一张红色纸条,上面写着:“ 敬惜字纸,善莫大焉。”我觉得奇怪,询问这是谁贴的,什么意思,于是认识了一个老者。我同老者在羊肉泡馍馆里一边掰馍一边交谈,他告诉我他在年轻的时候,西安的寺庙庵观道院都设有铁炉的,每日又派出当值的和尚道人,持钉竿,挑竹筐,走街串巷收捡字纸,然后携回投炉焚化。那时的墙壁上多写着:“ 文字乃圣人创造,人人皆当敬惜。文人渎污字纸,文曲星降罪,则进学无门,考试不第;常人渎污字纸,则瞽目变愚,捡拾者,功德无量,增福添寿。”西安如此地爱斯文,对于祖先秦始皇嬴政的焚书坑儒又如何对待呢?西安东郊的洪庆堡据说就是坑儒的地方,洪庆就是由洪坑而改音来的,民间就一直有一种说法,即洪庆堡南侧的簸箕沟里活埋过文人,每逢天阴雨湿,冤鬼悲号,世世代代的孩子即使拾柴割草也不到那里。这里失去了文脉,自古以来没有出过名人,从秦至清末仅仅有一个秀才。此话真实性到底有多少,已无法考证,现在应届高考生在高考前特别忌讳去洪庆堡却是事实。
  明清之际,西安是出了几个闻名海内的大儒,创办了一座关中书院。现书院已作为街名,书院的一些建筑仍保留在街口。关中书院的大儒叫冯从吾,办学的宗旨以“ 天地万物一体为度量;出处进退一丝不苟为风操”,评论时局,抨击魏忠贤之流。他每次阐道时,环而聆听者千人之众。天启二年,魏忠贤的权力越来越大,朝内外一些依附魏党的官员献媚取宠,给魏忠贤树碑立传,修建生祠。魏在陕的党羽准备在西安修祠,冯从吾竭力反对,终使他们未能得逞,形成“ 天下皆建生祠,惟陕西独无”的局面。关中书院成为明清两代陕西的最高学府,不少学者,包括后来的状元王铎和那个赵舒翘都是从这里受教发迹。到了清初,西安另一个大儒出现,这就是李颐,也是在关中书院主讲,倡导“ 严义利之辨,审出处之宜,忧乐关乎天下,痛痒系乎生民”,对陕西地区人才的培养和社会风气的养成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大儒们经营的经国维世的理学,芸芸众生自有民间文娱。西安洒金桥北口内侧有座安庆寺,寺内殿宇按地势由东向西逐步升高于五座土台之上,由于城南终南山上有南五台,耀县有北五台,这里便称做西五台。西五台有古会,每年的农历六月十七开始,十九结束,古会中有一项重要内容就是长安古乐赛会。老西安的乐社是十分多的,它们并不是什么组织严密的音乐团体,既有宗教性质,更是业余爱好者的自愿组合,这样的赛会便为敬神和自我娱乐和谐的统一。乐社大致分两类,一类是由鼓、铙、锣、钹等打击乐器组成的铜器乐社,一类则是由笙、管、箫、笛等吹奏乐器组成的细乐社。乐谱都是用宋代的俗字记录的,流传演奏着我国古代传统音乐,特别是保留了相当丰富的唐代燕乐遗音。庙会期间,因安庆寺是尼姑住持,会期多售儿童玩具、地方小吃,商贩设摊叫卖,所以城内妇女儿童多来赶会,香火极盛,热闹非凡。这些传统的乐社至今还保留了一些,西安从八十年代举办起“ 长安古文化艺术节”,民间乐社演奏的古乐一直是压轴戏,现已作为陕西戏剧中一个剧种的“ 长安道情”,即是从这些古乐中继承发展而形成的,而已经名扬海外的击打乐节目《鸭子拌嘴》、《老虎磨牙》等,也正是在这些古乐中推陈出新创作出来的。如果去长安县何家营村参观“ 长安鼓乐陈列馆”,就可以看到原在西安市区和市属长安、蓝田、周至等县街道、乡镇、会社和寺观庙宇的鼓乐社使用过的乐器,和这类古乐世代传留的谱本百余册、乐曲四十余种。提起了古乐,我不禁想到了在西安东郊的半坡遗址上发掘出的乐器:埙。埙吹奏出的是土音,刚而浊。可以说,在现今的中国再没有一个城市的乐器店中、旅游货摊上那么普遍的在出售埙。我在《废都》一书中写到埙的时候,国内能吹奏埙的专家并没有几个,当我同几个朋友带着埙夜里登城墙吹奏,城墙下涌集了那么多人倾听,它是那样的浑厚、神秘,有极强的穿透力,以致使一些年幼的少女惊恐而哭。埙的声响最能表达中华民族的性格,最能与西安这座古城氛围相融,如今城内大小文艺晚会上总有埙的演奏,那是拳大的泥葫芦形状,而巨大的埙,该称做的,大若水缸,现放置于半坡母系氏族村中的陶山上,却无人能吹动,只等着天风旋来吧。
  

老西安(12)
到这里,不能不说说秦腔了,说秦腔又怎能避开了易俗社呢?唐玄宗在长安宫廷中时,充分表现了他伟大的戏剧活动家的气质。他爱女人,更爱艺术,不但亲自编排曲舞与杨玉环演艺,更设立了专门训练俗乐乐工的机构,“ 选坐部使子弟三百人,教于梨园”。梨园是戏曲的代名词,历代的戏班所敬神主就是唐玄宗,如同妓院是设立猪八戒神牌一样。唐时的梨园就在当今市的北郊大白杨村,而西安的戏曲艺人早在二百年前就于骡马市建立了“ 梨园会馆”。有传统的渊源,西安的剧社代代不绝,出现了许多杰出的戏剧家,民众是听戏、看戏,自己清唱作乐更成了生活的重要内容。曾发生过一个军人因犯军法被五花大绑拉上了断头台,他突然激愤地吼唱了一段秦腔,使他的将领念其豪爽赦罪还生。辛亥革命前后,西安进步的知识分子组织了易俗社、三意社、榛芩社、正俗社,以鲜明的民主主义观点编演新戏,寓教于乐,启发民智,移风易俗,其中易俗社最为有名。一九二四年的夏天,鲁迅先生和北师大教授王桐龄、东南大学教授陈钟凡、南开大学教授陈定谟、北京大学教授夏元以及孙伏园等十多人应邀到西安讲学,其间就专门到易俗社看戏。先生是南方人,在西安不服水土,数天里腹泻,又听不懂陕西话,特意请在西安的绍兴人来解说,当解说人讲他们初到西安看戏,一是觉得西安人唱戏要嘴大喉咙粗,二是自己的耳膜受不了,曾相互打趣:“ 谁谁谁某事若是说谎,就罚他去看秦腔。”先生乐得仰天大笑,却言,话一时听不懂也不习惯,但戏的内容好,表演好,尤其曲牌好。他竟在不足二十天的西安之行中五次去易俗社,并亲题“ 古调独弹”四字赠与易俗社。那时的易俗社里正唱红的是花旦刘箴俗,他十岁上粉墨登场,演出《慈云庵》、《忠孝图》,即被誉为“ 神童”和“ 虼蚤红”,十三岁上出演《青梅传》,观者如潮,一时城内交通堵塞。一九二一年易俗社赴汉口演出,适逢欧阳予倩先生的南通伶工学社也在那里演出,欧阳予倩特别赏识刘箴俗,说,我尤喜欢刘箴俗,他实在有演戏的天才……他的身材窈窕而长,面貌并不是很美,但一走出来,就觉得他有无限动人之致……后精心排演《蝴蝶杯》、《夺锦楼》、《西施浣纱》,一时出现“ 北梅南欧西刘”之说。鲁迅先生在易俗社看过刘箴俗的《美人换马》返回北京不久,还是这出《美人换马》,刘箴俗再次登台,忽然一句未唱完跌倒台上不省人事,从此卧床不起,拖延到十二月去世,年仅二十二岁。天才短命,名伶早夭,公葬那日送灵的行列长达二里之遥。那个孙伏园得知刘箴俗去世,与人说起刘箴俗,刘箴俗三个字在陕人的脑筋中已经与省长差不多大小了。你如果说刘箴俗不好,千万不要对陕西人说,因为陕西人无一不是刘党。
  杨虎城在西安时修了一座别墅,取紫气东来之意,起名紫园,当蒋介石撤销了他的陕西省长一职仅保留绥靖公署主任头衔,杨虎城遂产生消极情绪,改紫园为止园。蒋介石再到西安视察,他特意让蒋住他的别墅,让其明晓他的心迹,但蒋介石看到“ 止园”二字,立即对手下人讲,止字是中正的正字没了头,此地不祥,得择另处。蒋介石没有住在止园,头是保住了,但也就在此次西行发生兵谏事件。山西的军阀阎锡山,字百川,他到陕西,便要驻扎在陕西的宜川县。大的人物都迷信,人对于天地自然而能同一者皆能做大,西安人对此深信不疑。在一些狭窄的小巷酒馆里,我们常常看到一些衣着不鲜的人独坐喝酒,他们不事张扬,邻桌上“ 街娃”们滋事生非似乎视而不见,酒洒在桌子上或许会俯下头去吸吮,但说不准这些人中正有惊世骇俗角色,真人高士大隐于市,他们要么熟识《周易》,能观天象能察地理,要么身怀吐纳引导身怀特异功能,若相识交谈,个个莫不是要以天下为己任。时下的中国,政治氛围浓厚的城市除了北京应当是西安,北京的政治气氛浓是理所当然的,数年来社会上流传了多少形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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