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倩的面容变得开朗了,她悄悄的看着少年,心里有许多话想和他说,但又不知从那里开口。这时上工的钟声响了,梦才起身道:“我得干活去了,晚上再和你聊——”忽然一阵剧痛让他说不出话,他捂住胸口蹲了下来,脸色变得煞白。
“哥,你怎么了?” 小倩吓坏了,她赶紧过来给他捶背,要喊姑妈,被制止住了——他疼的说不出话,只能向她摇手,意思是不要惊动她的姑妈。
自从上次吃了德军那一记窝心拳之后,他就落下了这个毛病,时不时发作一下,老人们说这是受了内伤,非常难治。
过了一会,梦才剧烈的疼痛过去了,他站起来像没事人似的说:“刚才胃有点疼,小毛病,一下就好了。”
“不对,你刚才脸都疼变色了,肯定不是小毛病,我和姑姑说一下,叫她带你到医院看看。” 小倩坚持说,她又要去喊姑妈,但被梦才挡住了。
“真的没有病,这只不过是前些日子和德军打架留下的一点小纪念,有时疼一下,但一会儿就好了,我听人说,只要半年这毛病自己就会好的。”他轻描淡写的说道。
小倩没有说话,她默默地看着少年,眼泪慢慢涌出了眼眶。
“你这是怎么了?” 梦才吃惊的问。
“上午你们小组的王老师来过我们家,他和姑姑说的话我都听到了,你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女孩泣不成声的哭道,突然她紧紧的抱住梦才,“我不走了,我永远和你在一起,永远……好哥哥,你答应我,也永远别抛下你可怜的妹妹,我们永远不分离……”
梦才的心融化了,他楼着她因为哭泣而变得软绵绵的身体,喃喃的说:“别哭,快别哭了,我保证一生都会保护你,不让别人再欺负你……”他的眼睛也潮湿了。
张老师端了两碗刚煮好的糖水鸡蛋从屋里出来,看到相拥而泣的孩子先是一怔,接着便被这一幕深深的感动了,她默默的看了一会,没有惊动他们,回到屋里去了。
梦才来到田里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半了,老队长看到他,显得有些不高兴,过了一会才说:“粪都快挑完了,你就别去了,你去高台子那里修梯田去吧。”
“那我明天也不用去挑粪了?” 梦才眼含希望的问。
“好吧,明天起你就和老爷咯一道干活去吧。”
终于解放出来了,梦才激动的大喊了一声:“谢谢!”
“你说什么?”老队长不解的问。
“没什么。” 梦才头也不回的跑走了。看着蹦蹦跳跳远去的少年的背影,老队长困惑的摇了摇头。 。。
30。城里来的社教队
高台子在村镇南边的大片水田中间,是一处高约三十米的平顶土丘,据说这是宋朝时方腊为了检阅他的军队而堆建起来的点将台。土丘的顶部原来长着一片茂密的松林,周围的斜坡地则种着山芋、玉米等旱地作物,现在松树和旱地农作物的幼苗都已经被拔掉了——公社正准备在这里修一座学大寨样板梯田。高台子是一队的地盘,虽然其它的友邻生产队也支持了一些人马,但主要力量还是一队的,全队一半以上的男劳力都集中到这里了。在生产队参加劳动的知青也都在这里,不过,梦才最近和组里的人关系非常疏远,他来到了一个离他们比较远的地方,但没过多久,小马走了过来,神秘兮兮的问:“你知不知道那件事情?”
“什么事情?” 梦才疑惑的看他。
“陈德军的民兵营长被撤了。”
“什么?是真的吗?” 梦才差一点跳起来。
小马白了梦才一眼,“当然真的,上午在干部会议上刚传达——小李在大队,那里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们都知道的清清楚楚。”接着他把从小李那里听来消息全都告诉了梦才。
原来陈德军是被最近才来乌石的社教队撤职的,罪名是贪污腐化和蜕化变质。社教队是那个时代一个挺奇怪的组织,它是临时的,而且并没有明确规定它具有什么职责,但在农村却好像有至高无上的权利。向农村派遣社教队这一作法起源于毛主席他老人家对中国农民的深刻认识,尽管他曾经多次赞美这个中国最主要的阶级并且还要求城市青年要接受他们的再教育,可中国农民的特质和这个群体对他提倡的集体主义的本质上的抵触,来自农村的他心底里是非常清楚的。愈是了解就愈是不放心,他老人家就曾多次提到“对农民进行社会主义教育是一个长期艰苦细致的工作”,于是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前二十几年的历史上便出现了一个不定期的向农村派遣社教队的古怪制度。
社教队的全称是社会主义教育工作队,由来自城市的“最无私”的革命干部和工人组成,他们的主要任务当然是“对农民进行社会主义教育”,不过关心一下农村“印把子”掌握在什么人手里也是很重要的工作。
“走资派主要出在党内!”——老人家这个论断实在太英明了,你想想看,走资本主义道路平头百姓有这个条件吗?当然只能是党员!只能是干部!派到乌石的社教队就很会抓重点,他们一到乌石就把工作目标对准了大队干部的经济问题,在帐目清查中,精明的社教队组长在一张发票上发现了问题。这是一张购买两条“大前门”香烟的发票,香烟的用途帐簿上标明是用来招待县电影放映队的,可偏偏巧的很,在来乌石之前,社教队曾在县委招待所见过电影放映队的成员——两个根本就不会吸烟的年轻姑娘。既然发现了问题当然要追查到底,再细细的一查,让社教队吓了一跳:这场电影的招待费居然高达二百圆。这在当时的农村可是一笔天文数字,要知道一个农民一年的收入也才一百多圆啊!这笔钱的经手人便是民兵营长陈德军,于是一场揭开乌石大队——不对,应叫卫东大队——阶级斗争大盖子的运动开始了。不久之后,重点审查对象陈德军的乱搞男女关系、多吃多占、横行乡里的丑事一一给抖落出来。这下子他完了,不仅职务被一抹到底,而且人也被送到公社羁押起来。
“听说现在社教队又在调查王书记的问题,他妈的,这些干部没有一个好东西!”小马压低了声音说。
这实在是大快人心!梦才的心里好像是七月天喝了冰柠檬水,别提有多快活。唉,最近这段时间他实在是太封闭了,这么重要的事情居然一点都不知道!下班的时候他拉着小马一道走经过大队部的远路,只是为了看看那位“英明”的社教队队长。
在大队部门前,他们看到王书记、张主任,还有其他几个大队干部正在和三四个城市打扮的男人在说话,小马悄悄指了一下站在中间的一个高个子说:“那就是队长。”
社教队长大约三十一二年龄,长的气宇轩昂,正滔滔不绝的对其他人说着什么。梦才突然觉得他非常面熟,不禁站住向那个人看去。那人显然也发现了他在注意自己,转过身望过来,脸上的表情似乎在问:小家伙,你盯着我干什么啊?
小马捅了梦才一下,小声说:“你不要老盯着别人看,快走吧。”但少年好像没有听见,突然他向那人跑去。
“您是不是姓钟?” 梦才问。
“我是姓钟,你是……” 社教队长忽然想起来了,他高兴的喊到:“你是梦才,张师傅的小儿子。”
梦才点头。
“你怎么到这个地方来了?”
“我下放到这里,已经一年多了。”
“钟队长原来和小张认识?”王书记陪着笑脸插进来。
“是的,他爸爸原来是我的师傅,那可是个好人。” 钟队长感慨的说。
钟队长的名字叫钟大勇,十多年前,他从技校毕业分到工厂时曾经在梦才爸爸手下学徒。在学徒期快满的时候,他弄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故,他那位仗义的师傅主动把责任承担了过去,这才使他的转正期没有推迟,而张师傅自己却遭受扣发一个月工资的损失。这件事一直让他难以忘怀。
他回头用命令的口气对王书记说:“这孩子没有父母,你们大队一定要好好的对待他。”
“那当然,那当然,小张同志表现一向很好,我们大队正准备重用他呢。” 王书记赶紧应道,其他几个大队干部也讨好的附和着:“王书记说的一点不错,我们是准备重用他。”
“那就麻烦各位为他多费点心了。”他回过脸来对梦才说:“晚饭就在我这里吃,吃完饭一起吹吹牛,我们大概有三四年没有见面了。”
“不了,他们还在等着我。” 梦才指了一下小马他们。
钟队长想了想说:“那也好,今天晚上我们可能还要查帐,明天晚上你到我那里,我们再细谈。”
回到宿舍,梦才明显的感到同伴们对他的态度发生了改变,有的还开始和他套近乎:“梦才,你好了,千万别忘记我们这些穷弟兄。”
“那当然,那当然。” 梦才得意洋洋的答应着,好心情使他忘掉了同伴们前些日子对他的疏远和冷淡。
晚饭刚吃完,梦才就抑制不住心里的激动连蹦带跳的跑到了小倩家,他将他意想不到的好运气告诉了姑侄俩。
张老师高兴的不知说什么好,只是不停的重复:“这下好了,这下好了,德军再也不敢把你怎么样了……”在一边的小倩脸上也出现了难得的笑容。
张老师突然想起一件事,说:“正好你和那个钟叔叔说说,看能不能给你在大队找个事情。”
梦才答道:“钟叔叔已经和王书记说过了,他已经答应了。”
“那就好,那就好……” 张老师连声说。
第二天,王书记来找梦才,说大队已经决定让他当护林员了。他还告诉梦才:春节时他就想把这个职务交给他了,只是遭到德军的坚决反对才作罢了。梦才没有吱声,可心里在说:当初不就是你反对吗?现在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