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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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乡愁- 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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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包博望走近桐子,傻乎乎地笑。桐子一直在愣愣看他,看了又看,突然用日语叽里呱啦叫起来,边叫边哭,泪水滂沱。他吓坏了,赶紧张臂去抱她,她啊了声,飞快地一侧身子,说:“别碰他!”
  “他”是她臂弯里的婴儿。
  包博望静下来,脸上现出忧伤的微笑。他问,“他叫什么?为什么不让我知道?”
  桐子只回答了前一句,“他等你回来取名字。”
  包博望笨手笨脚地想要抱儿子,桐子又啊地叫了声,他这才发现手里还提着那条武昌鱼。鱼死多时了,并已经腐烂,在炎热的路途中一直飘散着臭气。
  包博望没有见到父亲包纯善。他正在武昌城里帮岳父盘整钱庄。枣花依旧瘦削,双目炯炯,但鬓角已然白了,一向表情严肃的脸上,多了些做祖母的慈祥。她拿拐杖在包博望的肩上敲了敲,梆、梆有声。她说,“好,好,还是我的望儿。”
  包博望在两全庄的主仆中扫视了一圈,问:“怎么不见二妈妈?”
  人群哑了,没人吭声。他立刻心慌,又问:“二妈妈跟爹去了武昌城?”
  枣花说:“她在荷塘边。还没来得及跟她说,你回家了。”
  他说:“那我去找她。”他撇下众人,穿过庄园后门去荷塘。晚风吹着盛夏时节的枣林、桑林、庄稼地,飒飒地响。他走了一段,回头看见母亲跟在身后,就停下来等她。母子走到荷塘边,满塘荷叶碧绿,荷花盛开,却不见人影。他问母亲:“在哪儿呢?”母亲指着塘边一堆土丘,说:“喏,她就在里边。”
  孤坟上的青草已经多遍黄过又发青,矮小碑石浸着潮气,半截布着苔藓。
  包博望离家后半个月,满月就在荷塘边失足淹死了。包博望不信她死了,喃喃说:“怎么会?”枣花说:“我也觉得不会的,可她是淹死了。”包博望跪下来,把头抵着冰冷的石碑。他两眼干干的,没有哭出来,只觉得身上的气力,都被这湿地一丝丝抽走了。
  十五年后的冬天,袁世凯在北京称帝,年号洪宪。此前,他已把自己的头像镌刻在银元上,世称“袁大头”。至今,“袁大头”还在古玩市场上流动……都是后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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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革命(1)
二二
  金满堂推着独轮车,载一只大立柜从包家镇往武昌城而去时,天还没亮,田野黑黏黏的,四乡八镇还在沉沉熟睡。有一阵下了雨,雨又细又密,打在金满堂的脸上、眼上,他什么都看不清,心里骂着日怪,下雨就像在下土。公鸡不管阴晴、寒暑,照例远一声、近一声,长声吆吆地叫起来,在冷嗖嗖的秋风里,真有说不出来的悲怆。
  这是西元1911年,岁在辛亥,即大清宣统三年,10月10日的凌晨。
  昨晚,金满堂亲着五岁儿子有种说:“种儿,卖了立柜,爹就有钱了。想爹给你买个啥?”
  有种拍手说:“洋马儿。”
  包家镇两全庄的庄主包善人,水田不止千亩,城里的钱庄、商号堆着金山、银山,他给十一岁的孙儿包忠良、十岁孙女包英良各买了一匹东洋马,时常由几个背汉阳造的家丁陪护着,在长江大堤上遛达。这在乡民们眼里,是何等的风光!有种不懂事,跟着洋马屁股跑,洋马扬起鞭子般的尾巴,一扫就把有种扫到了烂泥塘里去。看见儿子哭,金满堂咬得牙齿响,肚子里发誓,要让儿子出了这口气。洋马?那就洋马吧。过了寅时,金满堂老婆就摸索点燃豆油灯,起床给金满堂热了一碗菜稀饭,蒸了两个馍。金满堂吃着,她就替他编辫子,踌躇说:“都说武昌城乱得很,瑞总督在新军中大抓革命党,大刀片砍得脑袋瓜乱飞,你一去只怕……困住脱不了身。要不,就不去?”金满堂埋头大吃,不出声,吃罢顺手提了斧子,把指甲削干净,这才吐了一句话:“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金满堂的话向来不多,但再是乱如麻,也能一句话切住要害,仿佛一斧头劈开树疙瘩。
  金家是外来户,但至少从金满堂的曾祖起,就在包家镇开了“金字号木匠铺”。那曾祖原名黄金木,本是陕南旬阳人,因族间械斗,被仇家砍得家破人亡,只身一人,沿汉水向东而逃,到了江汉交汇处的包家镇,才把步子稳下来。黄金木倾乞讨之所有,请了个瞎子算命。瞎子说:“看世间万物,无非阴阳五行,相生相克。你既然要避仇家,就去黄姓金,金子是黄色,也算不忘本。而金克木,你就丢了锄头当木匠;木又克土,木匠当好了,少不了还是有田种。土又能生金,正兆着你金家儿孙累累,兴旺发达。”黄金木又问:“那金能生什么?”瞎子说:“金生水。”黄金木问,“水又克什么?”瞎子说:“水自然是克火。”黄金木打破砂锅:“这又怎么讲?”瞎子拈一拈鼠须,呵呵笑道:“鄙人道行有限,远事不可测。”黄金木叹口气,依了瞎子的话,改名金斫木。他去武昌城拜师学徒,三年后回到包家镇,开了这爿“金字号”。
  金斫木手艺好,吃得苦,又童叟无欺,两代之后,家道已俨然小康。但湖广总督偏不让他吃安生饭,为师夷长技以制夷,造炮造枪,七年前,汉阳兵工厂下乡试射大炮,一炮打偏,正中金字号木匠铺。侥幸当时金家人和全镇人一道,都跑去看热闹,无人伤亡,但房子、家什都成了几把灰。金满堂的祖父活活气死,金家人看着焦黑的屋骸就要发抖。这地方住不得了,兵工厂赔了些银子,包善人也捐了些善款,金家就在镇尾的小河边,重起了两间茅草房,买了一亩三分水稻田。随后,金满堂的爹娘就在伤心中过了世,他成了一个孤儿。但金家的人名声好,靠得住,过了一年,他就成了一个女人的丈夫,再过一年,就成了金有种的亲爹。

第四章 革命(2)
金满堂大有乃曾祖之风,有的是气力,而且不吝惜气力,他继承了锯子、斧头,也扛着锄头下田。吃饭是不用愁的,还间隔有些荤腥。他不是不知足的人,但还存着一点念想,就是要让金有种多一点出息。要有出息就得读书,譬如包善人的儿子包博望,从东洋读书回来,娶了东洋老婆,就成了白面书生,也不下田犁地,也不做生意、跑买卖,也不与人交往,成天提着文明棍,游手好闲,东游西逛,活得像个鬼影子。可他的儿女,还不是个个跨洋马!自然,金满堂也晓得,念书、出息都得花大钱。他缺的就是钱,但钱从辛苦来,他跟老婆早就合计了,田里出的,把来吃饭。锯子、斧头打的,拿来供金有种成才。
  眼下,他架在独轮车上的大立柜,做工原不复杂,但他也当细活做,前后打了一个月才完工。柜高七尺八寸,宽五尺,厚三尺,虽是普通柏木,但摸上去水滑,如过了上好的漆水。他是个好庄稼汉、好木匠,他的老婆、包家镇认识他的人,没人不是这么看他的。他就这样怀里揣了一个馍,一个念想,沿江踏踏实实地赶路。路上有碎石子,颠得大立柜跟鼓似的蓬蓬响,响声敲到金满堂心里,让他浮想联翩,这柜子能换得了一条马腿还是马尾巴?随后他吃吃地笑,是自嘲,也很熨贴。
  可是,他刚笑了两声,就赶紧收了。前边几步外,一个长衫、瘦削的人,手执文明棍,正在晨光熹微的江堤上徘徊。
  金满堂陪个小心,恭敬地叫:“包先生,早!”
  包博望点头应了声:“早。”他看金满堂恍惚眼熟,却叫不出名字,就举起文明棍在柜子上敲敲,说:“卖柜子?”
  金满堂说:“嗯,卖柜子。”
  包博望说:“好,卖了有肉吃。”
  金满堂说:“嗯呢,就盼着吃顿肉。”他心里笑了声,吃肉算什么?我儿还想骑洋马。他说:“包先生总起这么早?”
  包博望默然一小会儿,说:“睡不着。”
  “包先生是有心事吧?”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你听说过这两句诗?”
  “嘿嘿,我哪听说过。”
  “我想,你是不会有什么心事的。没有心事好。”
  “我不是读书人,有心事也不往心头搁。算是没心没肺吧。”
  包博望轻声笑了起来,把文明棍虚指一下,说:“你走吧。”他侧了脸,怅怅望向灰蒙蒙的江水。
  金满堂推车走出几步,听见包先生在喃喃地说:“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他心里笑声“日怪”,想这公子爷莫非是快疯了?
  二三
  金满堂一口气走了十几里。接近武昌城时,不停有人影从后边超过他,刷刷地疾行,金满堂看不清人数,擦肩去时,只觉得气紧。走到天色大亮,刚好到了城门洞口。两个兵一身乌鸦黑,正抱着汉阳造打瞌睡,见了金满堂,跳起来拿枪指着他,枪栓拉得哗哗响,大叫:“干什么的?”金满堂说,卖柜子。一个兵踢了他一脚,另一个兵给了柜子一枪托,金满堂身上利器、钝器俱无,柜子空空如也,兵就骂:“妈的×,晦气,大清早遇见活棺材!滚!”
  金满堂进城,把立柜推到平日他卖货的三闾大街公输班家具行。家具行还没开门,他就坐在街沿上歇息。后来行人多了,对门的七香居酱园铺、江汉大茶馆都卸了门板,家具行还是没响动。他有些饿了,就到茶馆讨了碗水,摸出馍来啃。太阳已升到天上,满街的瓦屋和石板路都映得黄亮亮,吃了馍,他打个大饱嗝,真是山响。老板笑道:“吓我一跳,还以为又放号炮呢。”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四章 革命(3)
正说着,十字街头那边一声号炮响,接着是当当的鸣锣声,许多人发一声吼,一齐跑过去。金满堂问:“做什么?”老板把花白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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