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不晓得多少遍,都记在心里了,即便他死了,那些字都印在脑子里。即便把他烧成灰,那些字成了灰也和他的灰,是搅在一起的。然而,他的学习和参悟是没人可以交流的,就像林黛玉流泪了,并没有贾宝玉陪她哭。他每天对着滔滔江水,合十诵出的,只有不变的四个字:
阿弥陀佛!
他伸手出去,擦亮了檐角下的铜铃,拔掉了杂乱的蓬草。麻雀不怕他,又衔来了枯草,在他的协助下,重新筑了新巢。麻雀的叫声并不好听,叽叽喳喳的。他很耐心地,用几个月,甚至可能是一年两年的时间,学会了鸟语,用叽叽喳喳的声音和麻雀交谈。麻雀的语言比人要简单多了,只表达喜悦和悲伤。他喜欢久久地看着麻雀的眼睛,麻雀眼睛总是湿润和警觉的,没有一点的敌意。
过了端午节,江上风清,阳光正好,稻儿靠在窗口吃粽子、望江景,一颗子弹呼啸着射上来,“啪”地打在十四层的檐角上!石屑暴溅,铜铃摔落了下去。塔里的麻雀受了惊吓,翅膀齐刷刷“轰”地一响,都冲出了塔去,密密麻麻遮蔽了天空,接着又是几声枪响,麻雀飞远了,只留下些羽毛在空中静静地漂浮。稻儿伸个头出去,看见塔下的草地上,站着些日本兵,还有一个穿白衬衫的翻译官,正在叽哩咕噜地笑谈着。那个翻译官,让稻儿出了身冷汗,正是包忠良。
第七章 死的光荣(8)
麻雀从此没有再回来。晚上,稻儿睡不着,月光进来,照见那些温暖的空巢,他嘬了嘴,叽叽喳喳,学那些麻雀说话。后半夜,镇江镇上忽然一声地动山摇的轰隆响,连镇江塔也一阵地哆嗦。他望见镇上一片火光冲天,接着,就是炒豆一般的枪声。他心里发怵,不敢合眼,拥被坐等天亮。
天终于亮了,稻儿照例下到井台去打水。细雨在绵绵地落着,他有些睁不开眼睛,只觉得寒气砭入他的骨头,庙里说不出的死寂,他很想扯开嗓子喊方丈,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来。他有点心慌,头一回违背方丈要他立的誓,走进了庙里去。庙门大开,地上有血迹,再走几步,看见有僧人倒在血泊中,怒目圆睁,胸口被刺刀捅过,身子都已经僵了。稻儿想哭,眼睛却干巴巴的。他只在伙房的柴堆上见到一个活人,是奄奄一息的火工。
昨夜,日本人建在镇江镇的一个兵站被抗日特工队给炸了,双方还发生了激战。后来,日本兵带着包忠良突袭了镇江寺,要逮捕二师兄,指称他是抗日特工队成员。有几个血性和尚护着二师兄,都被刺刀捅死了。结果剩下的人,全部被抓走,就连久病不起的老方丈,也要拿门板抬到日本人的兵营去。老方丈挣扎起来,盘腿打坐,口里念念有词。包忠良火了,骂声“老秃驴!”举起王八盒子的枪托,猛击在他的脑门心……火工切齿骂道:“汉奸!”
稻儿说:“汉奸是什么?”
火工说:“汉奸就是包忠良。”
稻儿点点头,说:“我懂了。”
火工拍拍他的脸,呜呜哭起来,他说:“走吧,赶紧走,镇江寺没有什么可以镇得住。”
稻儿走下孤山,放眼四望,天地苍茫,竟没有一处可去。距镇江寺半里之遥,就是冷僻的镇江镇,隔着细雨,有打铁声一锤一锤传过来。稻儿晓得爹是铁匠,打铁声让他稍感安稳,就深一脚、浅一脚往镇上走。走到镇口,他鞋底粘的湿泥差不多有半尺厚,挪一步都难。
路边停了一辆黑色小汽车,他就拣了块竹片,靠着车身提起脚刮鞋底的泥。突然几声狗叫,他虚眼望去,正有一队日本兵全副武装,牵几条吐着红舌头的大狼犬,簇拥着一个穿狐皮袍子的中年女人走过来。他吓出一身冷汗,情急之下,拉开车的后门,钻进后座上的一件黄呢大衣里。继而车门“嘭”地打开、又“嘭”地关上,随后还是“嘭”地一声,车子启动了,在雨中的乡村土路上奔驰。轻微的颠簸,让他阵阵心惊。
金稻儿这是头一回坐汽车,他除了哆嗦、听天由命,别无选择。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终于嘎吱一声停下来。半晌,没有动静。他试着把头伸出来,探一探动静。但是,他的头刚冒出大衣,一把手枪已抵住了他的眉心!持枪者就是那个穿狐袍的中年女人,她从驾座上回过身子,动作敏捷,目光冷彻,敞开的领口下,坠着一颗鸽蛋大的红翡翠。
她说:“你是谁?”
稻儿嘴唇哆嗦,说不出话来。
枪管又猛地抵了一下,稻儿的头摊在椅背上,身上的黄呢大衣滑下去,露出他的袈裟来。女人“咦”了声,微微惊讶道:“小和尚?镇江寺的吗?”
稻儿不敢说是,又不想说不是,就红了脸,耷下眼帘看着自己的手。
女人收了枪,另一只手却伸过来,在他光光头皮上、光滑的下巴上,###了一小会儿。她笑起来:“那就是铁相庵的了?是个小妮子?”
稻儿喃喃说:“我不是小妮子……贫僧渡江。”
“渡江?”女人说,“想起来了,你就是唆使黑狗撞残了包少爷的金稻儿?天网恢恢,你躲了这么多年,到头来却上了我的车……你晓得我是谁?”
稻儿说:“贫僧不问世事,如何晓得女施主是谁?”
女人说:“你自然不会晓得的。女施主是包忠良的妹妹包英良。”
稻儿啊呀一声,猛地去推门就要逃。但包英良动作比他还快,反手一耳光煽过来!他脑子嗡嗡响,眼前金星乱溅,泪水、鼻血都淌了出来。
“混蛋,我又不吃了你。”
稻儿睁不开眼睛,嘴里喃喃自语。
“你不干不净嘀咕什么?”
“阿弥陀佛!”
。 最好的txt下载网
第八章 孤山稻儿(1)
三二
四年前,金有种丢下包双双出走后,包铁匠夫妇气得拿脑袋直往墙上撞!镇上的女人都来劝,骂金有种是花心大盗,早晚天打五雷轰。双双却不哭、不闹,一声不吭,收拾了一包自家的衣服,推开众人,径直走进了金满堂家。金满堂夫妇慌了神,料定她是来寻死觅活的。她却挺着大肚子,恭恭敬敬朝他们鞠了躬,叫了声:
“爹,妈。”
金满堂夫妇赶紧扶她坐在床沿上,又张罗着要给她煮荷包蛋。但双双一横手,拦住了。她说,“我人是有种的人,肚里怀的是金家的种,走哪儿我都不害臊,从今往后,我是二老的儿媳妇。”说着,就要跪下去,金满堂老婆赶紧把她抱住,叫一声“我的儿……”自己先哭了。金满堂垂头抽烟,找不到话说。
包双双进了金家,金家就像多了个儿子。她没金有种吃得多,却比金有种做得多,灶头、田头的活路,样样都利索。江汉平原上开镰割稻子的时节,她肚子里一阵绞痛,手里还攥着镰刀,仰面倒下去,就把儿子生在了一片厚实、金黄的稻草上。双双望着宽阔、眩目的天空,咕哝着有种的名字。儿子血肉一团,竟没有一点哭声。直捱到天色麻麻黑,金满堂老婆去寻儿媳妇回家吃饭,才发现自己当了奶奶了。
金满堂慎重地请了个算命瞎子回来,给孙子取名字。
瞎子说,“人间富贵,莫过于珍珠如米、金如铁。现成的好名字,就叫他金如铁吧。”
双双摇头,说,“我的儿,不稀罕金如铁、玉如铁、金满堂、银满堂。只要他吃得饱、穿得暖,一辈子守在我跟前。”
金满堂红了脸,但对儿媳有愧,向来凡事依她,就让她自己取。双双想了想,说,“暂且先叫着稻儿吧,等有种回了家,再让他取大名。”金满堂觉得儿媳有主见,守妇道,自然是答应了。
稻儿小小的,虚弱得简直不像有种和双双的儿子,三天睁眼,七天才哭出第一声。双双的###饱胀得不得了,稻儿每次吸的却不满一小勺,吸完还打个嗝,全都喷了出来了。恰好包忠良的三姨太也生了个女儿,没奶水,就差了管家来请双双去当奶妈,报酬嘛,随她提。金满堂不点头,也不阻拦,任双双自家拿主意。双双就冷笑一声,指指墙上发黄的“革命功臣”四个字,说,“你家小姐也配么?!”管家恼羞成怒,瞄一眼双双怀里面黄肌瘦的稻儿,恶语道,“造孽,奶水流成河,倒要把革命孙子饿死了。”
稻儿挨了咒,此后发烧不停,腹泻呕吐,吐奶水、白泡泡、黄胆汁,脖子发硬,身子烫得如一块火炭。请了郎中来,都没哪个敢下药了。郎中说,“我只能医病,不能医命……送到庙子里去吧,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双双立刻拿袄子裹了稻儿,大踏步就往村外走。金满堂夫妇心急腿慢,跟在后边赶。沿大堤逆江而上三十里,有一处镇江寺。即便那儿真有灵丹妙药,这三十里也是远了些,走了一个时辰,双双手里越抱越沉,拿手指到稻儿鼻孔探一探,竟试不到一丝出的气,双双傻了半晌,仰头嗥了声“天!”泪水滚滚而下,啪嗒啪嗒都打在稻儿的脸上。无论是挨父亲的打,还是被金有种抛弃,她都没这么伤心过。这会儿她哭了,是咬紧了嘴唇,闷闷地哭,金满堂夫妇站在一旁,吓得手足无措,浑身哆嗦。不晓得哆嗦了好久,可能就一小会儿工夫,长得却像一百年,百年之后,听到一个和蔼的声音(和蔼如自天上来):
第八章 孤山稻儿(2)
“贫尼有什么可以帮助施主吗?”
说话的是一个穿灰袍的老尼,她身后几步远,是一圈粉墙围住的小小铁相庵。金满堂结结巴巴把事情说了,老尼说,“赶紧进庵吧。”
金满堂急了,说,“合适吗,庵里全是尼姑呢。”
老尼合十道,“施主,镇江寺供的佛和铁相庵供的佛,有什么两样呢?”
双双听不得这么多废话,抱着儿子,已三步二步抢进庵去了。庵里燃着细香,有点甜甜的,微微腻人,佛前一只谷草编的蒲团,双双看去,如一团祥云。她把稻儿放在蒲团上,不住叫,“儿呢儿呢,娘把你交给别人了……交给别人了。”一个老婆子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