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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罗德政既是保长又是族长,为人也随和,可是实话实说,上罗莆人对罗德政的了解仅限于他那张随和的脸。有时候人们看着他骑着马顺着罗莆河下到镇上,或者再从镇上到县府去。他只是一个小保长,可是似乎乡长和县长跟他的关系都不错,人们不得不佩服他超常的交际能力。他家里的人虽然不多,可是上罗莆人对他们也都讳莫如深。罗德政的母亲张氏是个深居简出的妇人,随着衰老的步步逼近,人们已难见到她离开院子,彳亍于乡间小路的情景。罗德政的妹妹喜凤是个漂亮得让人不得不注意的女子,人们倒是能常见到她在庄稼地边割猪草,可是那女子脸皮薄,从来不跟人搭话,若是有人叫她一声,即便是罗姓的男子,她也会羞红脖子。罗德政的儿子罗秋洪不到十岁就出门念书,先是镇上,然后是县里的学堂,很少在上罗莆,人们对他更缺乏了解。倒是长工杨大脚,人们最熟悉。他是从山西过来的,因为跟罗德政的母亲张氏是同乡,因此罗德政便主动把他留下来。他拉得一手好二胡,又好酒,常常去罗秋源开的酒馆里喝几盅,拉几调二胡。杨大脚一喝酒就天南海北的说话,讲他老家的事情,讲一路的所见所闻,可是绝口不提罗德政家的事。他只说罗德政一家对他都好。主人家的事,自己也知之甚少。何况,他也没住在那间大院里,他住在牲口棚旁边那间屋里。
在罗宗和死之前,罗德政已取了罗莆镇朱家的女子。罗宗和死的第二年,朱氏生下了儿子秋洪。两年之后朱氏生第二胎,却因难产而死。而让上罗莆人不明白的是,罗德政没有续弦。有不少人家都想把女儿嫁给罗德政,然而媒人一个个乘兴踏入罗德政家的大门,最终都败兴而归。凡媒人来提亲,罗德政的母亲张氏都热情接待,可是罗德政却没表现出应有的热情。罗德政说,再等几年,秋洪大一点再说。这孩子命不好,那么小就没了娘,我得把心思放在他身上。罗德政果真把心思放在了儿子身上。罗莆镇地处边地,虽说各地都已开办了新学,可罗莆仍旧只有私塾。私塾的先生是四川上来的,姓王,写得一手好字,在罗莆镇开了间叫志远书斋的学堂。秋洪九岁时,罗德政就把他送去学堂念书。罗德政的母亲张氏见罗德政性格执拗,不肯续弦,一气之下也去了罗莆镇上,说是照看孙子。直到秋洪去县里的学校念书了,张氏才不得已回到家住。
罗德政不续弦的事让上罗莆人感到迷惑,而更让人迷惑的是罗德政的妹妹喜凤。当喜凤背着背篓在路边割草的时候,人们发现她略显忧郁的脸沐浴在和煦的阳光之中,都忍不住要多看几眼。就是在整个罗莆,那闺女也算得上是第一朵花。人们说。一般人家自然不敢上门提亲,可是当罗莆镇上的大户王国豪托媒人来为他的孙子提亲,竟也遭拒绝。张氏自然是力主这门亲事的,可是喜凤却不愿意。喜凤似乎特别不愿意嫁人,一有人来提亲,她就哭,张氏不知道她为什么哭,问她,不说话,只是哭。而罗德政也说,过几年再说,喜凤还小。而实际上喜凤已经十八岁,是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有人猜,说那女子是眼光高,来提亲的,她都看不上。然而一个惊人的消息突然在罗莆迅速传开,说喜凤患了一种先天的病,心脏有问题,是不能嫁人的,一旦跟男人同房,很可能马上就没命。之所以人们这样传,是缘自罗德政与喜凤的那次四川之行。听说罗德政要带着喜凤下四川,人们都感到不可思议。一个漂亮女子走那么远的路,路上又不太平,干吗要去呢。
路上不好走,还是别去了。杨大脚说。
罗德政说,喜凤有病,这一带的郎中都看不好,一定得去成都找西医瞧瞧。
罗德政和喜凤从四川回来,就有了喜凤不能嫁人的传言。自此之后,再没媒人来说媒。人们说那么鲜艳的一朵花却只能独自开放,实在是可惜。人们看着喜凤逐渐老去,像一朵花逐渐枯萎。罗德政家并非请不起人,可是喜凤却像一个长工,每天劳作在地头,挖地、锄草、放牛、割草,满身的泥,满脸的汗。
是命。人们说。他们说当初的罗宗和只不过是个流浪儿,后来当马脚子,只因为突然间天上掉下馅饼来,才捡了那么一片土地。罗德政也当过马脚子,如今喜凤有福不去享,自己要下地去作践自己,这不是命是什么。数年之后当喜凤变成了一个游荡在上罗莆的疯子,人们更相信那是命,他们说是命在作弄人。
人们不知道隐藏在罗德政家院子里那个天大的秘密。那个秘密曾经被一个孩子窥见,可是那个孩子最终变成了傻子。尔后秋生带着土匪潜入罗德政家的院子,那个秘密再次暴光。然而直到秋生死的时候,也没能把秘密说出来。人们只知道罗德政是一个了不起的人,他做了上罗莆的保长。他跟县里的白县长是莫逆之交,罗莆镇上的乡绅王国豪和曹乡长跟他的关系也非同一般。当罗莆镇大烟泛滥的时候,他的财富在急剧膨胀,人们猜测罗德政的钱已经超过了罗德仁的,虽然他家的土地并没有罗德仁家的宽,但是他比罗德仁精明,而且有人说,他在外面做大生意。他们不知道他做什么大生意,可是绝对不是罗德仁那间货站能够比得上的。
只有罗德仁不把罗德政放在眼里。
罗宗和与罗宗榜死之后,除了留下上罗莆大片的土地之外,还有仇恨。罗德政相信他的父亲就是罗宗榜打死的,虽然他并没有亲眼所见。而罗德仁觉得他父亲的死与罗宗和也有关系,而娘的自缢,罗德政更是罪魁祸首。虽然罗宗榜临死之前说自己是因为鬼魂缠身,可是那鬼魂也一定就是罗宗和的鬼魂。罗莆河西的土地让罗德仁耿耿于怀,那是他家世代留下的,可是被罗宗和的几粒骰子就骗去了。罗德仁坚信父亲是钻进了一个早有预谋的圈套,赌局之后家里发生的一系列怪事虽然罗宗榜试图隐藏了起来,可是父亲遮遮掩掩、魂不守舍的样子和之后的反常举动让他不得不生疑。那场赌局在很多人看来只是一个玩笑,父亲也把它当成了一个玩笑,可是为什么在几天之后他突然改变主意,把地契拱手送给了罗宗和?土地没了,娘也没了,这个阴影笼罩在罗德仁的心里,挥之不去。而罗德政凭着罗宗和骗来的那片土地,居然有模有样地风光起来,这是罗德仁更不能容忍的事。
罗德仁的姐姐早已嫁到罗莆镇上的孙家。孙家在罗莆镇上虽然算不上大户,可也算得上是殷实人家。罗德仁的太太是邻镇的,生了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罗德仁决不愿输给罗德政。当罗德政把他的儿子秋洪送到镇上的志远书斋念书的时候,罗德仁也把儿子秋生送去了。后来女儿香莲到了九岁时,吵着要去镇上,跟两个表姐在志远书斋念书,他也应允了。罗德政只有一个儿子,可是罗德仁有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虽然二儿子秋健是个傻子,可是傻子也是人,长大之后也能娶妻生子,总比罗德政只有一个儿子强。 电子书 分享网站
二:罂粟
罗莆在川滇边界上,虽属云南,却挨紧四川,雍正五年之前归四川管辖,雍正五年改土归流,复归云南管辖。雍正十一年,镇雄知州重开阿路林入川古道,古道途经罗莆,与秦五尺道一起成为连接滇川的重要通道。从罗莆往东几十里,便是边境小镇白水,再过去就是四川地面,过巡司,经筠连,就到叙府。明末以来,在这条古道上便出现了马帮。罗莆一带的马帮队伍强大,他们用马驮着天麻、茶叶、竹笋等各种滇区土特产入川,换回布匹、盐巴、红塘、铁锅等物。马帮的马是罗莆一带常见的矮脚子驮马,个子矮小,力气却大,善走山路,很有耐性。因为地域特殊,土匪猖獗,赶马下四川做生意的人就约在一起,形成了声势浩荡的马帮。赶马帮的人俗称马脚子。除了马脚子,还有一些做生意的人,他们没有马,用背箩背,用扁担挑,叫做 “背生意”,人们称他们为“背哥”。 罗德仁的父亲罗宗榜从前赶过马帮,在罗莆镇上开有货栈。罗宗榜死后,罗德仁接过父亲的生意,也当起了马锅头。当马锅头或马脚子在很多人看来看来是下里巴人不得已才做的事,可是罗德仁有自己的想法。赶马虽然辛苦,来回费时,可是中间的赚头大。并且,一来一去,他跟叙府的几个老板熟了,手下的几个马脚子也是轻车熟路,不一定每一趟自己都亲自去。他在罗莆的货栈也不用操多大的心,收货,卖货,都是陶富贵为他打理。陶富贵从前在他家做过短工,受过罗宗榜的恩惠,做事塌实,人又机灵,他放心。
罗德仁真正变幻起伏的人生是从一包罂粟种子开始的。那年他赶马帮下四川,带回那包神秘的种子,他小心翼翼地把种子种在菜园里。他一个人干,挖土,把土碾碎,很细心,就像擦拭他从倪团长那里弄来的那支心爱的盒子枪。四月,菜园里开满五颜六色的花,猩红的、白的、紫的,菜园变成了花园。有人问那是什么花,罗德仁神色诡秘,脸上显出难得的笑,他说,罂粟花。罂粟花在菜园里娇艳地开放,引来了路人好奇的驻足。花不仅很美,还散发出令人陶醉的香气。整个夏天,那种芳香弥散在罗德仁家的菜园子以及周围的空气里,惹来了一群群蜜蜂蝴蝶。不过,旁人以为那只是一种漂亮的会散发出香气的花,他们不知道其中暗藏的玄机。
自春天到秋天,除了不在家的日子,罗德仁几乎每天都要到菜园里去看。他蹲在花下,目光中暗含着惊喜与渴望。花在漫长的等待中谢了,它们长成了一个个绿色的圆圆的果子。中午,罗德仁和长工阿贵用针在果子上刺了些孔,孔里就浸出白色的汁液。那些汁液浸出来,逐渐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