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拧就能弄开,陈硕怎麽也搞这玩意?他不太明白。
陈硕用本子磕了下他的头:“犯什麽傻呐?给我写同学录!”说完又补充道:“本来没想这麽早开始准备的,但你不是比我们走得早嘛?处女录就交给你了!”
像开了先河似的,之後的几天里,写同学录风潮悄然走俏,几乎每个人都准备了漂亮精致易保存的本子,交给某个同学让他写,写完再传给下一个人,人缘好的同学一天最多能拿到七八个这种小本子,然後沈甸甸的背回家,在灯下苦苦的写。
陈圆圆因为无事一身轻,每天要写的同学录也有四本之多,烦得他腰背酸,这种东西其实比作文还难写,尤其当你没什麽话可对对方说的时候,没事他就翻翻前面几页,看看别人的格式是怎样的,几乎都例行公事的以:“你是一个善良的/聪明/活泼的男生/女生……”开头,以“祝你今後怎麽怎麽样”结尾,中间部分文采好的能拽上三四页纸,文思一般的就把祝福和优点罗列一番了事,期末的冲刺阶段,谁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应付这种东西,长篇累牍的背後,又能有几分诚恳?
虽然这样想,但陈圆圆还是也准备了一个同学录,就是被小马老师时隔十二年之後交还的印满明星头像的本子,别小看它的花里胡哨,这在当时还引起了不小的风波呢,陈圆圆刚把它拿出来就被同学抢去了,这个说:“我先写!我要写在梁朝伟那页!”
那个说:“郭富城那张你可给我留著!”
陈圆圆苦笑著看他们把东西抢走,传来传去的翻阅,而他真正想留下字迹的人却还在图书馆忙碌没有露面。
再过几天,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那个本子传到了哪里,写了多少,等本子回到手里,正准备翻阅时却被小马老师一把拿走。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麽,莫名其妙的盯著面无表情的班主任。
“同学录……”小马老师轻轻翻著,“最近有家长反应有的同学为了写同学录熬到一两点还不睡。”
陈圆圆一听就明白了,原来是被误会了,有的同学的确喜欢这样要求对方:“我告诉你啊,不超过一千字不行。”
但他从来没有,谁愿意留言就随便好了,这本子都没在他手里捂热过呢。他刚要解释,小马老师神色一凛,道:“陈圆圆,你不用复习不代表大家都不用复习了,你愿意干什麽都行,就是不能影响其他同学啊。这本子,我先帮你保管了。”
看著班主任扬著自己的同学录走出教室,陈圆圆什麽辩解的话也没说。
反正他不稀罕,同学录也好,这个学校也好,他都不稀罕。
31
陈圆圆靠在老旧的石墙下翻开那本同学录,身後是学校的大操场,不断传来此起彼伏的口号声或进行某些球类运动时特有的呼喝声,这真是最棒的Background Music。
和一般的同学录不同,因为当时的孩子们都选择在自己最喜欢的明星那页留言,所以顺序也搞得七零八落的,不被人喜欢的歌星那几页是空白,太火爆的那页则挤了若干同学的签名。
陈圆圆饶有兴致的翻著,看著那些不同的字迹像看到熟悉的脸庞,兢兢业业的生活委员,像平时聊天那样絮絮叨叨的写了好几页;大而化之的男生则简单的写了超大字体,中心内容是祝你一帆风顺;善於总结陈词的班长字很清秀,却看得出精心雕琢的痕迹,白雪修正液涂了好几个白疙瘩;也有好笑的多事的人像陈圆圆一样喜欢翻看别人的记录,还更有新意在别人的页面加了自己的感想……陈圆圆边看边笑,一面快速向後浏览著,田恬有没有写?写了什麽?
那封被小马老师提起的夹在本子里的信早被他挑了出来,珍而重之的拈在手里,那是一个普通的信封,连口都没有封,肯定不是什麽特别私人的信件,陈圆圆这麽想,但还是舍不得看,决定留在看完同学录之後再打开。
终於,他在连续的几页空白书页之间看到了那熟悉的蓝黑色墨水字迹,娟秀的,工整的,让人看到心情都会好的漂亮字体。
陈圆圆松了口气,整副身体都靠在墙上,慢慢开始看。
但田恬写的东西并不多,算上签名和联络地址加起来才三行半,陈圆圆有点失望。
──“认识你真的很开心,但是我还没有你家地址呢,不会让我遗憾终身吧。”
连华丽的形容词都没有,这样一行字任谁看也看不出那是彼此曾经认定是最好的朋友的人留下的痕迹。
之後是签名──“田恬”──同样方方正正,没有一点耍帅的连笔或符号,像是怕别人认不清似的那麽规矩的写著。
再之後是联络地址。
每页的末尾是留白,写著宅电______ 手提______ 住址______ 邮编 ______ 类似的字样。但是初中生到底都还是孩子,手提那栏基本都空著,宅电倒是填了,但住址和邮编那简直就是扯淡了,谁记得住啊,就算记得住也不用特特写在同学录上,活像巴不得对方来找自己似的。
但是田恬写了,除了手提那里,每一栏都认认真真的填满,连邮编都没落下。
不知道他当时是以什麽样的心情留下自己的地址,但是自己却在十二年之後的今天才看到。
再加上那三句半里的“遗憾终身”,让陈圆圆看得心里发酸。
──“不会让我遗憾终身吧。”如果由田恬亲口来说,应该是微微歪著头,笑著说的。
再抽出那封信,陈圆圆呆住了。
并不像他想的那样,不是留给他的信,或是其它什麽口信,那只是两张400字的作文稿纸。
每一个学生都用过,绿色的细线格子把薄薄的稿纸分成若干个小方块,现在每个方块里都写著字,腥黑的圆珠笔油蹭得哪都是。
抬头正中是作文题目──“记难忘的一天”,题目下方後移两格是名字──初二三班陈圆圆。
竟是他自己的作文!
陈圆圆紧紧拧著眉头,厌恶的看著年少的自己留在纸上的文字。
他完全不记得自己写过这样一篇作文,而且这种东西有什麽价值会让田恬从初二留到初三还要交给老师,再托老师转交给自己?初三的时候他们就恢复“邦交”了,那个时候给他,不行吗?
陈圆圆的字说不上难看,但太过随性,每个字都不好好在格子里呆著,伸手伸脚的,这种东西根本不必看内容就知道一定写得不好,字体就散发著懒洋洋的颓废气息,更何况初二还是他的叛逆期高峰,这种老掉牙的命题作文,他会好好写才怪。
他耐心的向下看,然後很快就发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在他凌乱的圆珠笔字迹旁边有批注,蓝黑色的小字,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那些小字连同符号一起出现在陈圆圆的作文里,像一个个小爪子,耐心的揪出文章里的病句,错字,别字,还有不恰当的形容词,并在旁边列出了更适合的短语。
翻到第二页,文章的末尾那些蓝黑色小字聚在一起总结性的分析道:“我认为这篇文章在一定程度上体现了作者的真情实感,但是建议在事例的引用上应该再严谨一些,如果能再注意一下错别字的情况就更好了。
田恬阅”
评语末尾是蓝黑色的分数:70。
整整两页稿纸,透出一个孩子的潦草疲赖和另一个孩子的严谨端肃。
再仔细看的话还能发现,这份作文是被狠狠揉过的,还是被攒成团的那种,虽然被人小心的展开,压平过,但折痕依然历久弥新。
陈圆圆想起来了。
初二夏末,有一个连著两堂的语文课,那段时间语文老师训练他们突击写作文。
“记我最难忘的一天”
“记人民公园一日游”
“我帮助了XXX”
……
这类的题目。
这回更是抽出整整两堂课,给他们60分锺当堂完成一篇作文,陈圆圆像往常一样,赖兮兮的趴在桌上胡乱划拉了一篇东西,凑足700字就怎麽也不肯多写。
他语文还是不错的,只要稍微认真就能写出高分作文,初一的时候某篇文章还被老师狠狠表扬过,但是坏学生就要有坏学生的样子,身边每个同学都应付差事似的写著,他也不能认真,好像认真就亏了似的。
60分锺到了,老师把全班的作文收上来,然後笑眯眯的宣布:“这次的作文,我打乱顺序发下去,由你们自己判分,分数我会作为平时成绩记录在册,希望你们能为别人的文章负起责任,不要放水。”
班里沸腾了,相熟的同学开始互相打好招呼,要是拿到我的作文一定要手下留情啊,之类的话语此起彼伏。
陈圆圆不屑拜托别人这种事,他也不在乎分数,更何况这种事应该没有人会认真吧,谁不是草草看过之後打个高分,相互给个方便?
陈圆圆分到某个女生的作文,看也没看就很大度的给了95分。
然而快下第二堂课时,他拿到自己的作文却傻了眼。
竟是田恬判的!
他的指尖有点抖,迫不及待又有点不好意思看後面的分数,同时心里暗暗後悔,早知道落在他手里,就认真点写了!看著自己都觉得不顺眼的黑色脏乎乎的圆珠笔印,脸莫铭的红起来。
他以为以自己和田恬的关系──虽然说现在两人基本不来往,但到底还是有底子在的,怎麽著也得给个高分吧,他不贪心,这篇垃圾文章85分就够了。
但是却是70分。
田恬很实在,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如果是老师判,可能也就65,但是陈圆圆却很愤怒。
那些被圈出的错字,用错的标点,还有谆谆的评语,看起来都是那麽的碍眼!
就算现在绝交了,看在以前的关系上,看在你去我们家吃过那麽多顿饭的面子上,放点水会死啊!
王毅在很近的位置和某个女生道谢,嬉皮笑脸的说请对方喝饮料,因为他的作文从来没拿过那麽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