咬劲,是别种烹调方式所无法取代的特色。而每当尝食此道佛跳墙时,我总是会想起少时阖家飨用吉师手艺的快乐时光。虽然父母已经先后作古,姊妹兄弟也都分散各地,有些甜美的记忆却是永不褪色,舌上美味之内,实藏有可以回味的许多往事。
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芋 泥(1)
芋泥,是闽南甜点。第一次听到这词儿,也是在上海居住的儿时。母亲说“江山楼”制送到外祖父府上的佳肴之中,夏季有“冰激凌”,冬季则有“芋泥”。我确信没有听错,因为儿童对冰激凌总是有一分眷恋喜爱,相关的记忆是深刻的,只是长大后反而疑惑:那时候已经有了冰激凌吗?不过,终究也如同其他一些更重要的事情一样,如今后悔亦无从追究考核了;至于芋泥,倒是反而在其后的日子里有了尝食的机会,甚至自己也制作过很多次。
芋泥,以其甜而油腻,今日无论讲究卫生或养生,大概都是人人敬而远之的点心吧。记得我刚刚学会时,常常制作,且以之分送与母亲,以及当时住在士林的舅父。我的舅母是东北人,对于闽南这种甜点,不甚能忍受。舅舅食量不多,但是他略略品尝我做的芋泥,大概也想起了他自己的年轻往事吧,曾经对我笑说:“哈啊!就是这个味道,你外婆最爱吃的,你母亲和姨妈也喜欢。台南人吃甜食啊,连蚂蚁都会叫他们给毒死的。”舅舅平日比较拘谨,不苟言笑,但我记得他说这话时欢畅的神情。有时我不免想,味觉往往也可能引发一些乡愁或深藏于心底的记忆的。
而提及芋泥,我则又不免想起孙厨来了。
在我任台大中文系副教授时期,是系上最热闹、值得回忆的一段时间。当时,我和我的前后期同学都还十分年轻,而我们的师长也多尚未退休,或虽退休而仍在系里担任或兼任教授。我们平素十分崇敬师长,但遇有宴会则颇能够谈笑饮膳,流露真情。系里常常因为师长的生日,或国外学者来临,便于课后晚间举办宴会,由学生辈筹资聚餐,宴请主宾并所有师长为陪客。我们的师长以北方人居多,所以宴会的餐馆多以北方口味为主。例如在忠孝东路的悦宾楼和中华路的会宾楼,尤其会宾楼更是中文系同人公私宴会常去之处。不过,有时北方口味吃多了,也想换一换别的口味;后来不知是什么人介绍的,我们找到了在新生南路一处私人宅第内的招待所,主厨的人便是孙厨。
孙厨的名字,已经记不得了,或者我从来就不知道他的名字;不过,难忘记的是他所烹调的地道福州菜,尤其是每当宴席将终时端上桌来的甜点“芋泥”。
当时大家尚未十分意识到节食卫生等问题,总是有酒则饮,肴来则食,欢畅尽兴而已。师长之中,台静农先生与孔德成先生不嗜甜品,乃是个人饮食习惯,与年纪健康殊不相关;至于郑骞先生和许世瑛先生,则偏好甜食。许先生教我们声韵学,他患有先天性严重近视,但上课都不需看教学资料,学问深藏于脑中。他过耳不忘,晓悉学生每一个人的种种,却往往十步之外,莫辨男女。宴席间,总是有细心的女弟子坐在身边,为他斟酒布菜,且告知菜肴名称。他听见芋泥上桌,会露出天真如孩童的笑容说道:“这个,我最爱吃的。”郑先生一向食量不大,但遇着甜品,每每可以独享双份。台先生总是把自己的一份推向郑先生面前,笑说:“因百,我这一份归你。”
芋 泥(2)
孙厨也外出主厨,我们曾经也有几次请他到住所来展现手艺的经验。在挑选菜单之际,芋泥自然是不能遗漏的项目之一。可惜他的菜肴多数已事先备妥,只临时烧烩蒸炸而已,我无法看到他的全部制作过程。至于芋泥,他也事先已制成盛于容器内,在宴会进行到大约一半过程时,开始用大蒸笼蒸透上桌。
我自己摸索学做芋泥,更在遇见孙厨以前,向他讨教制作方法,只是增加信心与手艺之锻炼而已。
芋泥的制作材料不算多,仅大芋头、猪油、砂糖及红枣,少许桂花酱而已。芋头要选用大而形体完好少缺陷者,约可双掌合抱大小为宜。若以飨十位客人,大概需要三个大芋头,去皮后在一斤半左右。猪油最好是买生肥肉,自己熬炼出来,比较纯净香浓。量在###两,熬成一碗左右。至于砂糖,则可备半斤。红枣是布置芋泥面上以收视觉效果,故多少不拘,二十粒或更多,视情况而定,至于桂花酱,也是用以提味,一小撮便可,倘不用亦无碍。
市场上的芋头,有时皮上有毛纤,先要冲洗干净,再削皮。有人对生芋易产生敏感,故不妨戴塑料手套操作冲洗去皮的工作。将去好皮的大芋头横切成两厘米厚度的大片,平排于铝制蒸锅上。用大火蒸至每片芋头都熟透,然后趁热用干净全无荤腥气味的刀背,或大型汤匙,将芋头片碾压成泥状。这碾压的工夫相当累人,因为芋头含有丰富的淀粉质,遇热遇水汽后,碾压之际会呈现浓重的黏韧性,附着于刀背或汤匙之上,使操作失控,并且相当耗费力气。但芋泥之可口处在于松软细腻,所以这一层碾压的过程十分重要,千万偷懒不得,务求彻底碾妥,不留残余颗粒才好。
接着,取一洗净之炒菜锅,将炼好的猪油倒入三分之二,于文火中放入碾碎成泥状的芋头,用锅铲翻炒,使芋泥与猪油全面融合,一方面又撒入砂糖,使三者互相融汇在一起。原先稍嫌干硬的芋泥,遇油和糖即逐渐变得柔软润滑起来,于是,可以再加入碗内剩余的油。其所以分两次下油,是取渐次使润之效果;倘使一次即下全部的油,恐芋泥将会在锅中浮滑,而不容易吸收油分。
我曾经看过坊间的一些食谱记述,要加入一些清水以制作芋泥。但我个人的经验是不必加入一滴水,全靠油与糖来使芋泥呈软滑。至于另外有些人以植物油入猪油中,或减少用油量,以达到卫生之目的,亦为我所不取。
上好的芋泥必须极油极甜极浓腻。我宁可尝一小口这样的芋泥,也不轻易吃一碗因讲究卫生而减料的“芋泥”。
芋头与油、糖在锅内翻炒至充分融合以后,就会有一种属于芋头的特殊香气四溢。随即取一稍深的容器,将炒好的芋泥盛入。盛入之际,往往会有空隙,不必理会,其表面有时也不甚平匀,亦不必担心;因为尚需蒸煮,而蒸煮时遇热软化,内部空隙自然填平,且表面亦自然呈现平整光亮。如果家里有桂花酱,可以取约一小茶匙,于起锅以前羼入芋泥之中,则蒸出来后,会带有微微的桂花香,其嗅觉的效果更佳妙。至于红枣,是为了增添其视觉上的美化效果,可予事先用热水浸泡使软,取出其核,将没有破裂损坏的一面朝上,任意排列组构图案。一般多作花形,偶尔亦可排出中国古代的云纹,亦古色古香可喜;若宾客之中有人逢生日,排出“寿”字形状,又可取代生日蛋糕,慧心巧思,显出主人的诚意了。
芋泥至此可谓已经准备停妥,若要以之馈赠于人,只要用一张保鲜膜封其上,连碗置入大小相若的厚纸盒中,或藤制篮中,皆是美观而别致的礼物。若是居家或宴客飨用,则需要在大锅内隔水蒸煮至少半小时以上。面上必得用铝箔密封,以防水气浸入冲淡味道。
芋泥蒸透后,打开铝箔纸,可以看到紫色的底上有红枣点缀,既美观且香甜。不过,享用芋泥之际要特别注意,因为其中多含猪油,蒸透后尤其保持烫热,但表面上看不见热气腾升,故初尝者容易低估其热度,往往一汤匙送进口中,吞吐不得,致烫伤喉舌,痛苦不堪。所以宴客时,此道甜点端出之际,主人不妨附带说明警告,以免乐极生悲扫兴。
虽然芋泥由淀粉、猪油与砂糖制成,三样都是容易导致肥胖的原料,为讲究健康苗条身材之现代人所畏避,但我曾见过西方人士制作糕点过程,其面粉、黄油、牛奶、砂糖以及巧克力等热量亦颇高,且用量十分惊人,绝不在制作芋泥之下。况芋泥香甜可口,偶尔尝食一二汤匙,回味无穷,又何妨?
口蘑汤(1)
口蘑一种菌类,产于中国内地北地塞外,特别以张家口一带所生长者为最著称。凡菌类可食者,多数味鲜美,尤其晒干后再烹制,另有一种清香,是他种食物所难以比拟的。例如东方人喜爱的香菇,或西方人珍视的procini,都是新鲜的总不及晒干的芬芳。
很久以前听过来自北地的人谈起口蘑,以及关于口蘑的鲜美,但是在台湾无缘享用,所以印象仅止于耳际罢了。我甚至不知何故还记得许师母说过:“那口蘑里头的砂子儿啊,洗不清的,也只好吃下去了,反正是家乡的砂土嘛!”也记得她说这话时候脸上的表情,大概是思乡的表情吧。许师母是旗人,她年轻时离开关外的家乡,与许世瑛先生结婚,像很多人一样,来到台湾就没有再回去。
据说关外的土地多砂质,关外人多牧马畜羊,他们宰杀了羊马,把不要的内脏抛弃于地上,久而久之,内脏腐烂后就长出菌来,这种菌便是口蘑。也有人说,口蘑是马粪中生长出来的。听多了各种说法后,我对于口蘑的印象是模糊的、遥远的,也是不可思议的;总以为居住在台湾,关外的菌类与我不相干。直到有一次赴香港,在公务之余闲逛铜锣湾、湾仔一带南北货店铺,偶然发现大玻璃罐上贴着“正宗口蘑”标签。仔细观察罐内深褐颜色的东西。枯干的,有点近似草菇或蘑菇。小者如小拇指的上一截,大者亦不过像大拇指般。我要求店主让我打开盖子,探手取一粒,等不及凑近鼻尖,已有清香袭人。
我购买了一些,装入塑料袋,复裹之以牛皮纸。与书籍、衣物等杂陈于皮箱内。回到台北的家,打开皮箱,竟然满箱子的清香,令人欣喜!
我把那些口蘑换装入干净的玻璃瓶,盖紧瓶盖,收妥在冰箱内。于是,原以为遥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