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爷爷说我在校报上看到的小说就是你写的,每家都有个外星人那个,故事要是真的就更好了。”
她是埋怨陆子格为什么不创造一个外星人放在她家吗。张老太好像都不自禁露出了笑意。
送走辛妙,陆子格坐回凳子上翻开书。又想起来什么,弯腰去拾撒在地上的药。吊瓶一滴滴流下去,好像是老人的死亡倒计时。
他看起来已经习惯了这个近乎同谋或是谋杀的角色,纵容着这个只剩下粉红色头皮和浮肿得像具空壳的老人尽早结束生命的努力。
她还是死了好,总比难堪地活着强。陆子格一遍遍催眠自己。
“你……苏……”她说话像是含着风箱,呼呼漏气。
“我的书?”他摇摇封面,“《初中生精选作文100篇》,看看现在小孩子都想什么。”
老人微微摇头否定,费了很大劲陆子格才意识到她是问自己什么时候出书。
“张奶奶,我只是给少儿刊物写专栏,没够格出书的。”
“腾,”她吐出这个字又否定掉,“能——”
“好好好,努力让你看到我的书。”陆子格又笑,难以想象每天他的笑容是这个老人赐予的。相处得久了,对他来说重要的便再不是一个月两百块的辛苦费。于是他对自己就愈发厌恶起来。
老太太闭上眼睛重归安静,意识又不知飘去哪里。
生病或是年老时,脑海里都会裂开道道缝隙,一个不留神就掉下去,时而清醒时而迷惑地沉溺在回忆里无法自拔。这是他们两人共同拥有的觉悟。
三
下午楼底下静谧又柔软。陆子格坐在树荫下乘凉。自从生病以来,眼前的一草一木更能轻易地摇摆着,散发出某种气味,不由分说地牵起他的手回到过去。那些排列精密如同档案的过去。双手被父母牵着,街角那个卖棉花糖的小贩连笑容都是粉色的。初中发表的豆腐块被语文老师带着颤音在班上诵读,是的,诵读,仿佛老师自己也融化在故事里。。 最好的txt下载网
5。 天地之心 邢燕(3)
据说每个人人生中都有极其辉煌的十年。他的十年来得太早,还来不及认清便早早凋谢。一度反复在梦里遇到高中的自己奔驰在跑道上,迈开双腿意气风发地跑,不知道为什么跑但用尽全力地跑,没有疼痛和阴霾,令人羡慕到每次梦醒都会接着陷入无限怅惘的深渊。原来他也曾是拿着大把时间都不知如何挥霍是好的可笑的十六岁少年。
现实世界忽然响起清脆的铃声,辛伟中载着辛妙过来,友好地对陆子格笑笑。
每次在卫生间听到辛妙求饶的哭声,陆子格都忍不住去想象她的父亲是个无所不用其极的刑讯高手。他会用把捅进女儿的手指甲里,把她吊在半空中用皮鞭抽打,用以确认他的无上地位。否则这个女儿就是坏事做尽的不良少女,喊救命只是再自然不过的自救伎俩。
可是这个日日奔波的男人有张柔和的脸。他常年顶着一头泛着油光的头发,两个虚浮的眼泡鼓出来,和楼里大部分人并无不同。引人注目的只有他那夸张地翘起的下巴——造物主不耐烦地将下巴插在他的脸上,仿佛脸都成了下巴的附属物。
陆子格对他点头致意。目视他把女儿放在楼门前去停车子。
辛妙蹲在地上深长胳膊,半截雪白的后腰露出来,脆弱的脊椎骨小心翼翼地凸现在上面。她专注又冷静地用小棍挫开毛毛虫的肚子,嘴角带着冰冷的微笑。像个训练有素的科学家。五年之后那会变成踩着小猫的肚子,不顾它的尖利求饶而干脆地剪下它的尾巴的狰狞面孔吗?想到这儿陆子格打了个冷战,胃里突地冒起酸水。
辛伟中伸手要拉起女儿。辛妙抗拒地甩开,把手背在后面。
正要起身的陆子格立即转开视线。
暑假到来,辛妙经常跑来张奶奶家和陆子格待在一起。女孩为老太太捋捋头发,轻柔地蜷起手指握住她稀疏的银发。听到有意思的话她就转头笑,那笑容有时灼人,有时恕�
“我可以告诉同学我认识一个作家吗?老师?”连称呼都静悄悄地改变了。
年近三十的男人又难为情地脸红了,“还是不要了吧,免得以后他们会以为你说谎了。”
“以后?”
他却岔开话题,“要不要听我正在写的故事?”
阿蛮拥有一栋公寓,不仅如此,他还在某种意义上拥有着公寓里人的生命——这是死神的儿子第一次接到的任务。父亲拿出盒子,让他的儿子们抽出写下容器的纸条,夺人性命的容器。医院,疾病,战争,一座城市,车辆,忌妒,仇恨,阿蛮不知道其他人的纸条上写了什么。他的纸上是座大楼。开始时他依据人间的善恶选择死者,穷凶极恶的人被超低的租金吸引,然后在这里为生命画下终点。但是只杀坏人是不够的,是人就有死的那一天。况且住得久了,总有些什么发生了改变,或是说,他的非黑即白的想法发生了改变。
“因为什么发生了改变?”辛妙插嘴问道。
“也许是爱上了什么人,也许他发现用人类的准则挑选该死的人本来就是莫大的讽刺吧。”陆子格自己其实都没有想清楚,“打个比方来说,如果阿蛮要让你爸爸死,你会允许么?”
蝉声都识趣地调低了音量。
她的小腿上还有皮带的痕迹,只有不出门时才肯换下厚重的长裤。陆子格知道得一清二楚。
“我爸对我很好,他会攒钱给我买书看!”女孩古怪地顾左右而言他,脸却被紧张这个放大镜照得扭曲。 电子书 分享网站
5。 天地之心 邢燕(4)
张老太的眼泪仍然含混不清地流着。谁也顾不上低头为她拭去。陆子格不敢多问,只好哗啦哗啦翻书。那些小小的铅字在眼前飞舞,把人搅得心烦意乱。
四
大清早竟然有人在楼下大喊辛妙的名字。陆子格饶有兴致地站在阳台向下望。
两颗毛茸茸的头凑在一起。
“出去玩吧妙妙。”
“你能带我远走高飞吗?”辛妙小大人般扬起稚气的脸,熟稔地念着从哪里学来的台词。
“我们一起读初中,高中,大学,毕业后就能在一起了。”白净的小男生也像男主角附体,让趴在五楼阳台上的陆子格忍俊不禁。
姑娘嘟起嘴,不满地撩起袖子,“还要十年?那时候我一定都死了。”
条条手指宽的红印像蜿蜒的公路,毫无章法地纠缠在一起,触目惊心。它们可能正凑成复杂的迷宫,约好在心脏处汇合。
小男孩被吓得不轻,以为遇到了传说中的神经病。他连连退后好几步,转身就走,连借口都懒得说一个。
辛妙叉腰世故地笑起来,像是入戏颇深的演员。却冷不防被神出鬼没出现在背后的父亲抓住衣领。
他弯下腰像要耐心对女儿解释什么,下一步却熟练地,丢垃圾一样把辛妙甩到一边。女孩猝不及防地瘫倒,像只空荡荡了无生气的面袋。
楼下只有他们父女。一切静悄悄地发生着,静到陆子格自己都要消失不见。
看着看着,腿疼竟然在白天偷袭了陆子格。视线变得模糊,他忍不住呻吟起来。脚下地动山摇,他是濒临倒塌的积木山。急忙弯腰退回到床边,陆子格来不及多想就重重摔下去。
幻觉里他小小一只的表妹被亲妈扒光衣服站在杂货铺里,手里攥着偷来的几颗糖果。糖纸的颜色真亮啊,点亮了逼仄的小屋里所有的光。他的妹妹咬着牙,抖成了一根冰棍。陆子格无助地站在门口,看她迅速长大蜕掉苍白瘦小的皮囊,在被父母几次逼婚后跳入暴雨夜湍急的大江。
有人卖命地拧着他的浸满生命力的毛巾,企图把它绞干。
有人卖命地催促着辛妙的父亲,点燃他对女儿莫名或是不正当的怒火,企图烧掉他们父女。
想着想着愤恨冲破陆子格的双眼,让他失明又能看穿所有。想着想着力量时隔三年又充盈在他体内,仿佛光芒笼罩全身。那种有了目标的奔跑让他激动得牙齿打颤,连腿疼都无法动摇分毫。
拔掉针给张老太擦擦嘴角的口水,陆子格忽然好奇老太太裹得严严实实的被子下会不会是奇形怪状的器械或者干脆是一具阴森的骷髅。外面乌云密布,一道闪电后是轰鸣的雷声,他打个哆嗦赶紧走出去带上房门。
在黑漆漆的楼道里迎面遇到沉默的辛氏父女。父亲照常牵起嘴角冲他礼貌地笑了一下,仿佛两天前的恶行无人知晓。女孩抬头看他一眼旋即挪开视线,把他判定为陌生的路人。把温暖堆在眼角的陆子格觉得很受伤,理解性的受伤。以至于他下意识地伸腿绊倒女孩旁边肤色白得像是在水里泡了三天的阴沉男人。他不是面袋,倒是像哐啷作响的垃圾桶,姿势诡异扭曲,滚到平台上许久都不能动弹。
陆子格发誓那个瞬间他和辛妙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他的腿还有用,还受大脑支配,还接受着由心脏泵出的鲜红的血液。这个消息足够他吹着口哨面对晚上剧烈的疼痛。
连声道歉走过去弯腰替辛伟中捡起两份文件,人身意外保险却硬生生撞进他的视野。
5。 天地之心 邢燕(5)
雨点儿噼里啪啦打在窗户上,外面的天地之间一片混浊。
五
清晨八点站在天桥上向下看,上班高峰期的车辆拥挤成一团。交警忙完这边又走向更远处下一个路口。转弯,直行,红灯绿灯,不走人行道或是闯红灯的路人。一个老太太走得着急忙慌,被辆黑色的尼桑蹭了一下。她羞涩紧张地摆摆手,接着走入更混乱的车流。时间更迭,拥堵的地方被疏通,停下的接着前进,慌乱中遵循着某种规律。
看着看着,陆子格觉得这是他拔下口腔里的牙齿被放在地面上,它们没擦干血渍就匆忙前行,川流不息的生命力却带来阵痛,牵扯着胸口也闷起来。
走在去医院的路上。他要问清楚自己还有多少天好活,要计划好怎么做完人生中最后一件有意义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