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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少年嫁入夫家,不曾留心私蓄,眼下我身无分文。欲回娘家,想到僧家从无二嫁之女。何况往昔四邻求婚,我父母只是不允。而今我落得丈夫宁愿娶娼,也要弃我的地步。我若回去,连累父母兄嫂弟妹有何面目对人?我们母女两个无家可归,不死何待?”说罢,僧氏无奈极了,又伤心落泪起来。
“何苦落泪?有你这样遭遇的,又不是你一个。你想想,皇帝官家贪恋女色,庶民小子如何不大胆效仿?中国丑声充斥,如何不成声色世界?声色世界如何不生怨妇?蜀国公主的事,你晓得吧?蜀国公主是何等人物?不也做了个怨妇,郁恨而死。公主都是这等命运,我们不过是区区民女,又如何避免得了?”
蜀国公主是何等人物?大宋第五代皇帝英宗次女、第六代皇帝神宗之妹、当朝天子徽宗的姑娘(即姑姑),极富极贵,嫁了那个王诜为妻。这王诜善书画,此时又与皇亲国戚联姻,豪华无比,势焰非常。居然撇下妻子,在神宗所赐的宅第之中,纳妾买婢,广置歌儿舞女,隐匿妇人,恣意朋淫(即群聚作荒淫玩乐之事),宿娼养妓,无所不为。那些妾婢,受享公主带来的富贵,却恃着王诜的宠爱,任意顶撞公主。公主不想做怨妇状,大度含容,和气相与。毕竟自己备受冷落,为人妆点门面活守寡,心中郁愤,日积月累,害起病来。有道是:女子愈加可怜,男人愈加放肆。王诜见公主有病在床,不但不管她好歹,居然当面与妾婢们分外肉麻。公主虽博得个‘性不妒忌’的美名,年仅三十岁,郁郁不快而死。
“虽说只是区区民女,可也是父母的掌上明珠。想起幼时,父母闲时抱我坐在膝上,教我识字;百般玩耍,从旁教导。倍受爱惜,好有尊严!何曾这般遭人贱弃?”
“嫁了人,若男人品行不端,妇人讲不得‘尊严’二字。我嫁了人后,受气不过时,不是大声号恸,就是将身投地,将头撞壁。我好些年都是这样过来的。有何‘尊严’?”
“声色世界里,奸夫淫妇硬是要把正气守志的人,折磨得没了自尊,没了性命,才罢甘休。”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第六节 你欺我骗,两不相亏
“我要性命。哼!得了,性命都不要了。” 言罢,上官大娘左右看了一下,见四下里无人往来,附耳低语道:
“我亦有一腔心事,难对人言。今说与你听,料不泄漏。自我老公娶妾后,我终日呕气。日间做着活计,将就扯拽过去了。然长夜寂寞,难以支吾,只好读几句闲书,做几句怨妇诗,打发时光。一本《列女传》翻得掉皮破叶,读成了古董。一日,我忽然想到:我这不是在浪费自己的日子吗?徒怨何益?反正当今是个混帐世界,我守着清白,也没人来替我造牌坊。何况我苦守活寡,只女半男全无,一日身亡,尸填沟壑,也是有的。我一下想转过来,不再与丈夫同心,倾心夫家了。出去找了个相好,我们自幼相识,原不曾有一些甚么事。一日,我在夫家没奈何极了,去找他诉说。我一见他,不待开口,便泪流满面。相会几次,我们私下做了夫妇。自此暗约会期,不久我便有了身孕。只好和老公胡缠,云雨了几次。渐至临月,我日日愁烦,生怕丈夫算出日期,看出破绽。过了半月,却不见动静。又过了半个月,我儿子才出生。真是天助我也!丈夫要给我儿子取乳名‘早儿’,他哪里晓得这孩子十足是个‘过儿’。我断然拒绝道:‘什么‘早儿’; ‘过儿’的? 他的乳名叫‘得官’,名姚政。’这下轮到他们没奈何了,只得依我。那小妾青天白日也扯着我丈夫干那事,却不曾生得只男半女。自从暗地给丈夫带了顶绿帽儿,一下子就不呕闲气了,内心不再怒潮起伏。面对我丈夫和他的小妾,我好生自信,不由露出酒窝,做甜蜜微笑状。我丈夫反而敬畏我,要他那小妾唤我大娘,她只得依了。我好解怨。”
“姐姐原来也是个挫折不幸中人。”
“命苦!细想不得,到底没甚意思。谁愿意偷汉?那也是心里怨恨得没奈何了,做的下策。怪不得我不贞,谁叫他犯贱?他负心,我就要给他戴绿帽儿; 两不吃亏。”
上官大娘愤然不已,僧氏亦恨道:
“做个正气守志的女子,怎地就这么苦楚?受嫌吃打,遭受凌辱。那些男人,硬是要逼着浑家去偷顶绿帽儿给他戴了,才肯罢休。”
两个人说了又想,想了又恼,恼了又说:
“他们其实很忌讳浑家给他绿帽儿戴。他们招蜂引蝶; 却不在乎浑家忌不忌讳。”
“真不懂!他们男人既然喜爱蜂蝶,就去娶蜂娶蝶好了,何必当初有此嫁娶?既然他们心里偏生只贪恋那些受享的女子,娶妻时,何必一味追求好人家的好女儿?却坏人家女儿前程!”
“男人认识珍宝,所以需要它们装点门面,但并不真正欣赏珍宝。这些年,我从我丈夫小妾身上看明白了。男人只顾眼前浪笑作乐,那些贪图受享的女子,小鸟依人,善说衷肠密语。”
“衷肠密语,小鸟依人,摇来摆去,那还不易?我也会。可是那毕竟挣不来家事,饱不得肚肠。我做浑家的; 若整天尽把些兑不到银子的钱引与丈夫,谁去挣得家事?谁来赡老养小?谁来饱我肚肠?”
这“钱引”,即交子,乃世界上最早的纸币。徽宗时期,改交子名为钱引。
“男人哪想去挣家事这码事?一个傻字,又一个劣字了不得。王诜也算是个儒者,在公主葬后,神宗问罪,王诜居然一副无辜的口吻,竟答道:‘她自己要抑郁,我有甚么办法?’听听,你说他不傻也难,你说他不劣更难!”
两人说千道万,然而现实残酷,终究得靠自我安慰。上官大娘道:
“这些年,我总算悟出了一点:做女人啊,有一门最要紧,就是要从最坏的事情中,找出它的好处。为何世人都道:人世间事,最屈辱不过的,就是冤狱;最苦恼不过的,就是恶婚姻?因这两件事,不必你身历其境,自己当局,单只听见旁人述说,就足够毛骨悚然,心怒似潮。我就想,世上居然有人偏生这两件事都凑齐一身,好在我还只沾上一件,还不算世上最惨的。我时常这样安慰自己。”
僧氏把头点了又点,道:
“何况人只有一个今世,日子有数,岂能呕别人的闲气,浪费自己的日子?寻死更是无益!人们只会说妇人短见,没奈何了,便自轻生,别无他说。” 。 想看书来
第七节 谁能救我苦恼
见僧氏已劝转来,上官大娘看看她的女儿; 轻轻拉着她的小手轻轻问道:
“小乖女,你叫什么名字?”
这小女孩欲开口回答,却先打了个哭噤,道:
“叫巧儿。七月初七生的,故取名巧儿。”
一个三岁的孩子,居然把自己名字的由来,说得请清楚楚,上官大娘惊喜道:
“你看,这小冤家多可爱啊!大人这样狗彘之事,与小女儿何干?还要坏及她的性命!”
僧氏理了理巧儿的头发,又摸了摸小黑犬,道:
“姐姐说得极是。我好糊涂,差点坏了三条性命。”
“若遇着个好人,嫁了算了。二嫁就二嫁,哪里顾及得那么多?若等人颂一个贤惠贞烈,谁认得我们?”
“今生今世不会有二嫁了。人家脏了我,我决不去脏他人。”
“话说回来,你这等能力,没有丈夫,独居也不是活不下去。先找个地方安身,好生抚养女儿,日后好有个人孝顺,百年之后也好有个披麻戴孝的人。你说人生一世,不就求得这两件,还要怎地?”
僧氏沉吟了一下,为难道:
“只是目下没个安身处。”
上官大娘也犯难起来,忽然她眼前一亮,道:
“我怎么把他老岳家给忘记了?”
原来在汤阴县永和乡孝悌里,有一岳姓人家,家有兄弟二人,兄名和,字坤铸,号用礼,弟名睦。兄弟二人,老成忠厚,志同道合,守着父亲的遗命,同居共食,并力劳作。兄长岳和主家。这岳和平时最肯周济人,家事又殷实,里中人称他岳员外。这“员外”,乃宋时民间对无官职,却喜行善的富人的尊称。
上官大娘把岳家的情况如此介绍后,说道:
“他家有几间庄屋是闲着的,离岳宅不远,可以望得见。你可去借住,先安身下来,再做长远打算。”
僧氏听了,反生忧愁:
“冷眼看世人,只见周急者少,济富者多。哪有不趋炎弃冷的高人?我这等倒运,哪会有这样雪中得炭的美事,落到我的手上?”
“有道是:莫谓世人无好心,只要有缘遇得着。岳员外平时极是好善,他惯救人苦恼,你去借住,他不会不肯。”
僧氏转忧为喜道:
“真是个活菩萨!只是非亲非故,搅扰不当。”
上官大娘见僧氏如此说,便道:
“岳员外家居宝塔之下,离这里西去不过二十来里路程。你搬去那里居住,离你娘家近了,往来更方便些。你若定下心来前去安身,我愿相陪同往,你好有个人引见。”
“如此最好。”
“这次我就不过河回娘家了。你先回夫家收拾些衣物用品,我在此等你,待你转来,即刻前往。”
僧氏千恩万谢,暂别上官大娘而行。
僧氏回到夫家,打开自己原先嫁来的箱柜,急急取出几件衣裳,拴成一个包裹。河朔乡间有个土俗:被出之妻,离开时必须走后门或侧门。若从正门而出,夫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