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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家行酒令的时候,宝钗听出黛玉提到了《西厢记》,感到很惊讶。过去有句话,叫“女不读《西厢》”,这本书在过去大致上就算是黄书、禁书了。不过,宝钗并没有向贾母她们举报黛玉,而是偷偷地找来黛玉进行了语重心长、推心置腹地教育,为了使黛玉能够理解自己的一番苦心,宝钗把自己也读过杂书的“丑事”都坦白了。我常常想,宝钗应该也是喜欢文学的,不然她不可能写出那么好的诗来。不过,在当时的社会,女子读书确实没有用。女子读多了书,有了自己的理想,有了自己的爱情追求,只能使自己变得更痛苦。宝钗的选择,应该也有几分无奈吧。古代读书是为了什么?主要是为了科举,再就是为了以后当官。宝钗对读书的认识也是这样的,这种认识不高雅,但没有多大错误吧。现在读书为了什么?大部分人读书是为了休闲娱乐。中小学生无论读什么书都是为了参加高考,也就是把读书看作是进入大学的“敲门砖”,至于其它目的,好像没多想。
宝钗和黛玉正说着话,忽然见素云进来说:“我们奶奶请二位姑娘商量重要的事。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史姑娘、宝二爷都在那里等着呢。”宝钗奇怪地问:“又是什么事?”黛玉说:“咱们到了那里就知道了。”她们两个人就来到了稻香村,果然见到大家都在那里。
李纨见了她们两人,笑着说:“诗社刚建立起来,就有人要打退堂鼓了,四丫头要请一年的假呢。”黛玉笑着说:“都是老太太昨天一句话,又让她画什么园子图儿,她当然乐意请一年假了。”探春笑着说:“也别怪老太太,都是刘姥姥一句话。”黛玉又笑着说:“可是呢,都是她一句话。她是谁的姥姥,干脆叫她‘母蝗虫’好了。”“蝗虫”就是蚂蚱,特别能吃。这是讽刺刘姥姥贪吃吧。大家一听,都笑起来。宝钗笑着分析:“世上的话,到了凤丫头嘴里也就说到顶点了。也多亏凤丫头不识字,所以她的话不过是比较通俗的玩笑罢了。颦儿这张刁钻古怪的嘴,那可就了不得了,她用“春秋笔法”,把那些俗言粗语,略加修饰,巧妙简练地说出来,一句是一句。这‘母蝗虫’三个字,把昨天的情景全都表现出来了。”“春秋笔法”,就是指用曲折含蓄的说法,委婉地表达批评、讽刺或表扬。大伙儿都说:“你这一注解,也就不比她们两个人差了。”
李纨赶快强调开会的的主题:“我请大家商量商量,给她多长时间的假。我给了她一个月,她嫌少。你们怎么看?”黛玉说:“论理一年的假也不多。这园子盖才盖了一年,现在要画当然得二年工夫呢。又要研墨,又要蘸笔,又要铺纸,又要弄颜色,又要……”盖用了一年,画怎么能用两年呢?这是一个善意、小小的讽刺把?她刚说到这里,大伙儿都知道她是要取笑惜春,就都笑着问:“还要怎么样?”黛玉自己也憋不住了,先笑着说:“又要照着这样儿慢慢地画,可不得二年的工夫!”黛玉边说边比划忙忙活活的样子,大伙都拍着手笑起来。宝钗又评价说:“‘又要照着这样儿慢慢地画’,这句话最妙。昨天那些笑话儿虽然可笑,回想起来却没有滋味。你们仔细想想颦儿这几句话,虽然平淡的,回想却有滋味。我都笑得动不了了。”这宝钗老是在夸奖黛玉,是因为想着安慰一下她呢,还是想着讨好她?不过,她对笑话的看法确实很独到。昨天刘姥姥那一套,可笑但没回味,是搞笑不是幽默。真正的幽默,应该是越琢磨越想笑,笑了以后还想琢磨,每次琢磨起来都想笑。
惜春假装生气地说:“宝姐姐越夸,她就越逞强,这会儿又开始取笑我了。”黛玉忙拉她说:“我先问问你,是只画这园子呢,还是连我们大家都画在上面呢?”惜春说:“原来是想只画这园子的,昨天老太太又说,如果只画园子,那就成了图样了,让我连人都画上,就像古代的‘行乐图’一样才好。我又不会用工笔画楼台,又不会画人物,但也不好说不行啊,正为这件事为难呢。”难道惜春什么都不会?那不可能,她好像主要是画山水画。黛玉说:“人物还算容易画,你会画昆虫吗?”李纨奇怪地说:“你又乱说了,这个画上用得着昆虫吗?点缀一两只小鸟倒还可以。”黛玉笑着说:“别的昆虫不画也就算了,如果昨天的‘母蝗虫’不画上,那难道不是丢了一个好典故吗?”大家听了,又都大笑起来笑起来。黛玉自己已经笑得不行了,两只手捧着胸口,坚持着乘胜追击,继续往下说:“你快画吧,我连名字都想好了,就叫作《携蝗虫大嚼图》。”大家哄堂大笑,前仰后合。这时,就听“咕咚”一声响,不知什么东西倒了。大家急忙去看,原来是湘云伏在椅子背儿上,那椅子本来就没有放稳,她又是全身压着背子大笑,不提防一歪,连人带椅子都歪倒了,幸有墙壁挡住,才没有摔到地上。这下,笑声又达到了一个高潮。宝玉赶紧上去把她扶了起来,大家渐渐地止住了笑。
宝玉对黛玉使个眼色儿。黛玉明白了,就走到里间屋,把镜子上的盖布揭下来,照了一照,发现两鬓的头发略微松了些,赶忙打开了李纨的的梳妆匣子,拿出梳头发的小刷子,对着镜子刷了两下子,然后把东西放好,才又出来。她指着李纨埋怨:“是让你带着我们做针线活、学道理的道理呢,你却带着我们胡闹。”李纨笑着反击:“你们听听她的不讲理的话。她带着头胡闹,还把责任推到我身上。真恨死我了,老天保佑以后你伺候一个野蛮的婆婆,再加上几个胡搅蛮缠的大姑子、小姑子,看你那时候还能不能。”
黛玉的脸又红了,拉着宝钗转移话题:“咱们放她一年的假吧。”宝钗不急不慢地叫着惜春的诗号“藕榭”,开始发表她的绘画理论:“我有一句公道话,你们听听。藕丫头虽然会画,但不过是用简练笔法的写意画。这园子像画儿一样,山石树木,楼阁房屋,远近疏密,也不多,也不少,恰到好处。你就照着这样儿往纸上一画,效果肯定不好。这就要想好远近、大小的安排,主次要分明,该添的要添,该减的要减,该藏的要藏,该露的要露。先准备一个草稿,然后再仔细琢磨,才能画得好。第二件事,这些楼台亭阁,一定要早定好位置。一不留神,栏杆也歪了,柱子也倒了,门窗也装反了,台阶也裂缝了,甚至桌子挤到墙里去,花盆画在帘子上,那可就成了一张笑‘话’儿了。第三,穿插人物,也要有疏密,有高低。如果一笔画不好,画乱了头发是小事,画肿了手、瘸了腿,那可就太难看了。我看,这个工作还是比较难的。一年的假太多,一月的假就太少,还是给她半年的假,再派宝兄弟协助她。这不是让宝兄弟教着她画,那样反倒更耽误事儿。为的是,如果她有不太明白的事情,宝兄弟好拿出去问问外边的画家。”好嘛,宝钗绝对是一位绘画大师,起码是一位绘画理论大师。
宝玉高兴地说:“这话说得好。詹子亮工笔画楼台最好,程日兴画美人是绝技,我现在就找他们去。”詹子亮,应该就是那位詹光吧。宝钗赶紧拦住他:“我说你是“无事忙”吧,刚说一句你就要跑了。等商量好了再去。先说说用什么纸画呢?”宝玉抢着说:“家里有雪浪纸,又大又托墨吸水。”宝钗冷笑着说:“我说你不懂吧!那雪浪纸是写字、画水墨山水的。用它来画这幅画,又不托色,又难往上涂颜色,画不好,纸也就糟蹋了。”这宝钗,引着别人犯了错误,又开始讽刺、批评了,你倒是早公布答案啊。现在很多老师教学也是采用这种“引蛇出洞”老办法。
宝钗又对惜春说:“我告诉你一个办法。原先盖这园子的时候,就有一张详细的规划图纸,虽然是工匠们画的,距离、方向是错不了的。你向太太要出那张图,比着纸的大小,到凤丫头哪里要一块厚重的丝绢,让外边的画师涂上矾,让他们照着这图纸打个草稿,添些人物就行了。青、绿颜颜料、金粉、银粉都让他们给配制。你们也得另外准备风炉子,预备化胶、洗笔。还必须有一张大桌子,铺上毡子。你们那些碟子也不全,笔也不全,都得重新准备啊。”惜春说:“我哪里有这些东西啊?原来也就是随手画点画吧。颜料和画笔都不全。”
宝钗接着说:“你应该早说啊。这些东西我还有一些,如果需要我就送过来。不过要画大画,必须另外准备齐全。今天我替你开个单子,照着单子去向老太太要去。我说着,宝兄弟写。”宝玉早就准备好纸笔了,听宝钗这么说,马上提起笔来认真听着。宝钗就开说了:“头号排笔四支,二号排笔四支,三号排笔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