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要试试。她想上帝既然已经保佑她用一条竹竿将张雁林撑出了危局,这时说不定也会继续保佑她将这个越狱行动按计划顺利进行。其实严处长就站在门厅的一条柱子后面,卫小姐头一次空着手从楼梯走上来的时候所有行动全被他尽收眼底,但他及时阻止了手下的轻举妄动,他好象算准了卫楚楚不会独自逃走。他用打手势命令大家埋伏下来继续耐心等待。果然不一会儿卫小姐又从院子走回来从楼梯下去,再过了几分钟便见卫小姐在楼梯口出现并张望着四面八方瞧动静,没瞧见动静之后这才转头去扶出了另一个人来。这便是严处长的计划,卫小姐几乎完全在按照他的计划行事。这结局使各位与严处长一块儿伏击的特务顿时对处长佩服得五体投地,只顾着任务没真的趴下身去。严绪等卫小姐扶着那人穿过大厅一直走到院子,这才向埋伏着的手下轻轻挥手。大功已经告成,但他并不着急,他突然有了一种玩把游戏的想法,大概这是因为一场太快落幕的好戏总不会那么精彩。
卫楚楚扶着伤者上了车才想起要将车开动必须要车钥匙。当然如果别人连车钥匙也忘记带走而准备给她,那岂非太巧合。此刻严绪靠在大厅里那根大理石柱子有点戏谑地想,其实给她一把钥匙也不错,可以看看她到底把车开到哪里去。他正这样子想着,一阵汽车发动机转动的声音惊醒了他。他没料到卫楚楚对汽车的了解远远超出了他的预计,四五年前她尚是小女孩的时候就曾和卫楚恒合谋将父亲的车偷开出来玩。那不是太高的技巧,用电线直接打火对于一个了解车辆的人来说并不是高难度。卫楚楚把火打燃后踩下离合就要开动,就在开始车轮转动的一刹那,严绪带着人冲了出来。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九章(9)
严绪没料到卫楚楚差点逃脱,他事后反省那大概是因为太过自信,以致连后院中巡夜的卫兵都撤掉。要是他反应不够快或者准备不够充分,说不准卫楚楚就真的冲出了大铁门去——当然这危险事实上不存在,严绪事先清空了油箱,汽车没油就好象人要饿死,根本不可能走远。所以卫楚楚开着车冲出去不到二十米那车就在几下剧烈的抖动之后趴在了原地,卫楚楚心知不妙赶紧另觅出路,这时候严绪已经带人追了上来。
严绪及手下举着手枪散开呈圆形向那辆安静地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汽车慢慢围合过去,却被一条从地上突然跃起的黑影吓了一跳。卫楚楚的举动使严绪的阵形受到冲击,一名特务在慌乱中匆忙开了枪,子弹击在地上迸出亮白色的火花,与此同时卫楚楚到达了这人脚边。在黑暗中与一个学过武术的人肉搏可不是最佳选择,可惜这名特务弄清楚这一点时为时已晚,因为他只觉得手腕一痛手心一空,他手里的枪就此不翼而飞,而卫楚楚也没能得到这支枪,因为严绪就在旁边,他已经作出新一轮布置,命令所有人全部扑向卫楚楚,目的无论如何不能让她腾出手来拾到武器,于是一群人与卫楚楚在黑夜里开始混战,那支掉在地上的手枪又被大家杂乱无章的脚步踢来踢去,最后巧合地被踢到了那个仍然跌坐在汽车旁边的负伤者面前。
这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拿枪。手枪虽小分量却不轻,他被它小巧的外表欺骗差点没能一下子举起来。他的确太虚弱,虚弱得差点无法把它拿起。面前是一群涌动的黑影,朦胧中他看见那企图救他的少女正伏地与敌人搏斗,所以开枪的时候他特意将枪口朝上举了一些,但是就他在扣动扳机的刹那,他感受到了枪*不可思议的巨大后座力,这力量使他半个身子几乎完全酸麻,若不是他之前把枪握得极紧,那枪也可能脱手飞出。而那颗击发的子弹最终飞到哪里去了已然无从寻找,总之是打飞了敌人全部安然无恙。这次徒劳无功的击发验证了他的战斗力原来是那样的微弱,就算拥有可以杀人的武器也无力回天。有时候希望与绝望只在于认清自己实力,当实力被绝望地证实,他的心反而变得宁静安稳,面前晃动的人影在瞬间消失,天地间万事万物也突然沉寂,就在这宁静与沉寂之后他慢慢地将枪口举起来对准了自己头部……
第一声突如其来的枪声使所有人在一瞬间住手,卫楚楚也不例外。她停止了搏击朝枪声发生的地方看去,骇然看着眼前一幕仿佛它并不真实。夜幕虽然沉黑但远处依稀传来路灯昏黄的光线,朦胧的灯色里有一个人正将枪口对准自己头颅,她在刹那间清楚地看见了他的脸,以及他脸上那一闪而逝的笑容——就在第二声枪响之前他仿佛冲着她笑了一笑,这抱歉的笑容在明白告诉她一切都在无言中。随之而来的第二声枪响巨大而震荡,划破黑夜在苍茫的天空里久久回荡,那是一股强烈的波浪被飓风推动长驱直入到卫楚楚的头颅心脏身体……
脸盆大的窗户投进来一条灰白色的光柱正好投射在卫楚楚的脸上,她的脸色因此而苍白。她呆呆坐在床位上已经很久很久,她的眼圈儿有点象头发的颜色,头发却因为反射了窗外的光线,变得宛如压了霜雪的枯枝。距离出事整整一百个小时了,她没有吃任何东西,因为她的胃已经收缩得没有一点空间,容不了任何食品。她也不敢睡觉,因为她不敢闭上眼睛,只要眼前漆黑一团,她的眼前就又会显现那肝脑涂地的一幕。这是卫楚楚第一回真切地目睹死亡,与想象完全不同,想象中死亡都是英雄壮烈因而美丽的,可是卫楚楚现在却倍受着恶心与恐惧的折磨。
第九章(10)
所以这里再也听不见她的歌声,再也看不见她的笑容,就连从前被她的歌声吵得头大如斗的室友这会儿也开始担心,经过商量派出一个能说善道者主动跑过来提议说咱们唱支歌吧,可是当别人都唱了起来,卫楚楚还是怔怔地望着对面的墙壁,仿佛根本没有听见。
直到有一天卫楚恒出现在门口。
严绪虽然为卫楚楚罗织到了“通共”的证据,但最后还是没能治卫楚楚的罪。
周一峰在得知严绪设下陷井使了招“请君入瓮”把卫小姐装进去的时候那脸色就不大好看了。这算怎么回事,如果你严处长真能证明卫珧光的侄女纵火烧车制造爆炸并且放跑共产党,那不但我周某人无话可说,他卫绍光也只能大义灭亲;可现在你这明明是挖着坑让别人上当,莫说卫楚楚不过只是一个女孩子涉世未深,就算随便换个人见这情况也极可能伸出援手。虽然驾车逃跑胆子是太大了些,不过那车也是你故意替人家准备着的呀。
事情发生后周一峰顾不得闲言碎语径直与卫绍见了面,这一回他得理不饶人了。
“绍光哪,这回你该明白了,这姓严的终究还是‘那边’的人,就算咱们再怎么提拔栽培,再怎么委以重任,到头来那还是一只喂不熟的白眼狼……”周一峰与卫绍光谈话的时候,刻意隐瞒了他指派严绪主审卫楚楚案子的事实,也省略了他这样做的真实目的。情况的发展实际上并未完全脱离他的预料,所有事态事实上均在他的掌控之中,他这么做只是希望找到充分理由让卫绍光明白一件事,那就是有时候内部斗争更加尖锐,更加残酷,心慈手软和犹豫不决都注定失败。所以从这个意义上来讲,被人以一招“请君入瓮”装进去的,并非只有卫楚楚一人。
“依我看,这也不是那姓严的能想出的招儿,没点老谋深算的成色,是干不了这事的……唉卫老弟哪,那人终究是看咱们不顺眼哪,终究是要除咱们而后快哪……这回他指使严绪借着楚楚做文章,下回还要干什么事,那可真不易预料啦……唉老弟,现在人家杀上门来啦,你还稳稳坐在那儿也不给句话?”
卫绍光的确一直稳坐着没有给一句话,在未经深思熟虑之前,他是不会说任何话的,不过,经过深思熟虑之后,他也没有说话,因为他已经决定亲自去中山路国民政府委员长办公室走一趟。
解铃当然还需系铃人。何汉琛接到“委办”召见电话的瞬间,已经知道了事情并不如当初所想那么简单,对方的势力背景也不如表面体现那么简单。他在去往中山路的途中一直板沉着脸,而此事也在这之后的第三天有了结局。当然这个结局也不是严处长所期待的,因为他不但要放人,还得自己写出报告,说明他在此案查无实证的时候急于破案,于是设计陷害金陵女中学生卫楚楚小姐,他对此深表悔意和歉意……这是一个无可逆转的结局,但严绪在这份沉重的报告结尾签上自己大名之时还是犹豫了一下。这时他已经明白了周一峰派他审理卫楚楚案子的动机,只可惜现在说什么都太晚了,他必须对那名*分子的自杀负全部责任。这份报告到了周一峰手里不到半个小时就全部照准,再半小时之后,卫楚恒就出现在周一峰面前,用车将妹妹从卫戍司令部接了出来。
“这回知道厉害了吧?”
卫楚恒陪着妹妹坐在庆余楼的雅座里,一坐就是一下午。卫楚楚蓦然见到二哥所做的第一件事既不是笑靥如花也不是泪如雨下,她只是木然转头怔怔望着他,仿佛不认得他。这表情使卫楚恒很是担心,又不愿在周一峰面前表现出来,于是只简短地对他说了一句“我这就带她走了”,便拉起妹妹手腕在周一峰的目光之下走出了卫戍区大门坐入车里。他点了一枝烟吸了一口,正准备发动汽车,却突然被一股不知来历的怪味儿熏得差点晕厥,跟着他判断出了那是嘴里的香烟味混着汽车的汽油味,再混了大半月未洗澡的妹妹身子上的气味,难怪这气味怪得无法形容。卫楚恒心想妹妹带了这一股子味道回家只怕一礼拜也散不了,那得连累他一礼拜也不能回家,于是拔转马头直奔附近最大的一所澡堂子而来。荣华澡堂本是男人的世界,不过这不要紧,有钱什么都好办,五十个大洋包下两小时,很划算的生意,老板实在没理由拒绝。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