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常常是空无一人。出去吧,连颖鸿、颖燕也去了临近的中学,更不用说瑞表哥和娟表姐了,没有一个人陪她玩儿,她这时候才是真的觉得自己可怜了,没有了奶奶做主,全世界的人似乎都把她忘了,海蕖这是第一次真的尝到了想娘的滋味,开始慢慢明白大姐为什么会哭的那么伤心……眼泪是真的一次次的落了下来。
这天吃完饭的时候,二老爷啜了一口酒,仿佛心事重重,却又好像随随便便地说:“姑娘老这么在家闲呆着也不是个事,给姑娘请个补习国文的老师吧,哦,明儿后晌这位女先生就过来,你们先见见吧”。
海蕖听了一愣,“阿玛这是怎么了?一会儿一个主意,交不起学费可有钱请家庭教师?再说了光请国文老师有什么用啊”?
第二天下午,姑老爷、舅太太和白四老爷夫妇相继光临。自打续姑太太死后,姑老爷仿佛连家也没有了,混的一天不如一天,到处打游飞,常到燕宅来,赶上二老爷在家,老哥儿两就脸儿对着脸儿叹气,喝两盅闷酒;二老爷不在家,他也能命令董嬷嬷传话给厨房添个木须肉。今儿个几位长亲相继光临,好像是事先约定,又好像是什么事也没有,似乎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商量,可谁也不说,场面有点僵。
大约下午四点来钟,董嬷嬷开始摆果盘,小熊买回了酱肘子烧饼,二李在厨房准备炒菜。一会儿,老卓径直来到上房,回了一声:“客人到!”
海蕖很纳闷儿,请位家庭教师还用得着这么兴师动众?老卓回事,怎么既不报名衔、也不递片子,什么人呢?这会儿王先生陪着一位三十来岁的女人走了进来,看来这就是老师了,可后面还跟着一位三十多岁的男士,说是老师的弟弟。“老师来还带个弟弟?”这位一进门就东瞅西看的,倒好像是他要进这个门儿似的。所有的大人们都有意无意的朝这位女先生脸上看,这位女先生中等个儿,瘦瘦巧巧的,脸儿不大可眼睛和嘴挺大,只是脸色不大好看,虽然擦着脂粉却还是掩饰不住的泛黄。这位女先生几乎没说一句话,更别提补习的事了。这姐俩没坐一会儿就起身要走,大家伙也不多挽留,客客气气的把客人送到门口。海蕖也就稀里糊涂得跟着大人们送客,然后回到上屋。这会儿舅太太一点手把她带进东里间她的寝室,嬷嬷随着也跟了进来。舅太太看见供在桌上的二太太得遗像,掉下泪来。海蕖不知所措得站在一边,不敢言语。过了一会儿,舅太太对着二太太的遗像低声说:
“姐姐,我跟您辞行来了。”
海蕖一听吓了一跳,赶紧问:“舅妈要外出”?
“舅太太要上南京了”嬷嬷说。
“上南京?那多远啊!嬷嬷,你怎么不早告诉我?那娟表姐、瑞表哥也去吗?”
“都去。”舅太太擦干了眼泪,坐在床沿上,对嬷嬷说:
“董嬷嬷,你是你们姑太太的陪奉,这宅里得老人儿了,你们老爷的那个性格你最知道,往后姑娘就全靠您照应了……。”说着又掉下眼泪来。接着又对海蕖说:
“你舅舅来信让你阿妈也带你们过去,别的不行,你阿妈总能在学校当个庶务吧,哪怕当堂役呢,总比在北京死守着强啊!”
“那敢情好啦!”海蕖高兴了:
“那我能和娟表姐一块儿上学了,还有中山陵”。
“是啊,那是正道儿。”
海蕖并不完全明白这话的意思,只是盼着换个地方,离开这个沉闷破烂的家,能和舅舅一家生活在一起那是再好不过的了。
“那我阿妈去吗?”
“唉,他说想想,可真够糊涂的啊!”
“舅妈,您再劝劝我阿妈,一定得让他去——那您打算什么时候动身啊?”
“还得个把月吧,过两天接你上我们家去住一个礼拜,和你表哥表姐再聚聚。”
送走了舅妈,海蕖决定找二老爷撒娇去,她觉着只要她一撒娇二老爷准不能驳回。对了,上南京去,南京有中山陵,莫愁湖,当然还有娟表姐和瑞表哥!……海蕖正要往外跑,姑老爷在堂屋门口拦住了他:
“姑娘,跟我上后罩房去。”
“我要找我阿玛去,——您有事?”
“啊,你三哥、六哥都在那儿等着咱们呢,我有话儿跟你们说,待会儿你阿玛也过去。”
海蕖只好拉着嬷嬷跟姑父走进后罩房。只见三哥海林站在当地,冲着西墙上的祖宗板子发呆,海森木呆呆的摆弄着那副棋子。姑老爷清清嗓子,仿佛要发表什么重要演说似的,海蕖莫名奇妙的看着他。
“你们瞧这位……这位先生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啊?”海蕖茫然。
姑老爷沉了沉,又说:“你们奶奶去世半年多了,你们呢还都小,家里没个人不行。刚才那位先生是……嗯……”姑老爷说了这半句话,就又背起手来在地上踱方步。
“哎呀,姑老爷,”嬷嬷忍不住发话了:
“您就有话直说吧,躲过初一,躲得过十五吗?”
“啊,是这么回事,你阿妈打算……”姑老爷又不说了。
“哎呦,你真叫急死人,我替您说了吧。——老爷要续弦,刚才那是相亲。”
“ch;iaee!!”海蕖立刻忘了中山陵、莫愁湖,而想起了“鞭打芦花”这出戏,而且说了这么一句英语,她觉得事情来得太突然太快了,还没来得及细想,眼泪就在眼框里打起转来。海林和海森都没说话。二老爷这会儿踱了进来,仿佛看透了他们的心思说:
“我绝不能让她苛、苛待你们,说说你们的意、意思吧!”
海林“哦”了两声,海森翻起眼睛看了看父亲,好像不认识他。
“说说吧!你们有什么意思就说说吧!”谜底即以揭穿,姑老爷说话也利落了。
“其实你们阿玛也是为你们好,三哥子,你为长,你先说。”
海林吞吞吐吐了半天才嘟嘟囔囔的说“阿玛、做主、做主吧,我们、我们……”
“我们没意思!”海森突然十分慷慨的大声表示,眼睛却盯着天花板,谁都不看,闹的大家一愣。
“姑娘,你呢?”
海蕖能说什么呢?难道她一个小孩子家能干预大人的事吗?何况又是父亲的婚姻大事。父亲即已经问出这句话来,就是已经有这个意思了,问他们不过是应个景儿。
“我,我——我不管。”海蕖本想说一句十分冠冕堂皇得、言不由衷得大人话,可一张口却冒出来这么一句话,并且眼泪立刻涌了出来。嬷嬷赶紧把她拉到身边,眼圈也红了说:
“老爷,唉,您哪……”
海蕖呜呜的哭着跑回自己的寝室,嬷嬷赶紧跟了过来。
海蕖就这么半睡半醒的哭了大半夜,早上起来就觉得嗓子疼、发烧,请来大夫一看说是白喉,一个月不能出大门。哥哥姐姐们都去上学了,舅妈家也没法去,她心里空空落落的,一天到晚躺在床上看小说。
这期间,舅太太打发瑞来辞行,他见过二老爷来看海蕖。
“我们快走了,这是我额娘给你的字贴,这是娟姐给你绣的手绢。”字帖是孙过庭的《书谱》,手绢上绣的是一朵刚出水的荷花。最后瑞又拿出一本书,
“喏,这本书,给你。”说完把书往海蕖手里一塞,没容海蕖反应过来,就转身往外走,到了门口又转过身来站了一下,就又掉头快步走出去了,海蕖怔怔得看着他的背影,竟一个字也没说出来。舅太太和娟都没有来,瑞表哥也只留给了她这本书《家》。
海蕖的病日渐好起来,能够给二老爷请安了。这天早晨,她刚进西套间,就见二老爷一手拿着当天的报纸,一手正往桌子上拍,高声嚷道:“奉天丢了!?”
海蕖吃一惊,一脚门里、一脚门外愣在那儿。她知道奉天属于东三省。丢了?什么意思?
海蕖从没见二老爷这么激动过。二太太在世的时候就常说他是一锥子囊不出血得窝囊废。据说有一次隔壁失火,大家伙都惶惶然,可他躺在烟盘子傍边连身儿都没动。就连典房子、卖蜂场这么大的事他不也都安之若素么?今儿个这是怎么了?奉天——离燕宅那么远的奉天——失守,竟然让二老爷如此之激动,可见这的确是一件异乎寻常的大事。
二老爷在那惊人的一拍之后倏得站了起来:“祖宗根基之地,启容沦入倭寇之手!”二老爷竟然拽起文来,并且真的义愤填膺。大有拍案而起、投笔从戎之感慨。他一回头看见海蕖在门口站着,就立刻吩咐:
“去,叫大黄把车拉出来,我要上报馆!”
海蕖不敢怠慢,扭头就往外跑,虽然她还没闹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可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一刻也不能耽搁。果然二老爷并不等她回话,自己就一边儿扣着大夹袄的脖钮,一边往出走,连坎肩都没顾得往上套。看见父亲走出去,海蕖赶紧跑进屋,从桌子上拿起那张报纸来。头版特大号的黑体字印着的是“奉天失守,日军侵入沈阳、长春、营口、安东、辽阳……”。海蕖虽然还不懂国家大事,可也知道外国人侵占国土不是件好事。心里惶惶的,哥哥们都不在家,没处去问,只能去找嬷嬷,向她报告这特大新闻。她原以为嬷嬷会和二老爷一样愤慨,或者像自己一样惶然,可没想到碰里一鼻子灰:
“一个姑娘人家,你管那些事干嘛?管得了吗?先看看咱自己个儿得家吧,老爷续弦,这个家还不知道成个什么样儿呢?哪有闲心思管东三省的事?”
是啊,东三省的事,海蕖真的是管不了,可家里的大变故就摆在了眼前。二老爷在发了那一声惊叹,慷了一番慨之后,再没了下文。投笔从戎,应该说投烟枪从钢枪的英雄气概也只是昙花一现,他仿佛已经忘了那些豪言壮语,只顾忙自己的婚姻大事了,并且着意要这不可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