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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蕖来到姑父家住的大门口儿。门洞里原来放春凳的地方,现在放着煤球炉子,拨火棍儿在地上歪着,旁边一个破脸盆里放着炉灰渣子。用不着叫人回事,他隔着门房那块脏兮兮的玻璃,就影影绰绰看见屋里床上有点灯亮,甭问,准是烟灯。姑老爷在床上躺着呢。
海蕖小心翼翼的跨过一地的乱七八糟,挪到门口朝门里打招呼:“姑父在家吗?”
“谁呀?”是姑老爷懒洋洋的声音。
“是我,姑父。”海蕖提高了声音。
“哦,是三姑娘来了,进来吧。”海蕖推门进来,姑老爷坐了起来。他仿佛几个月没推头、没洗脸了,头发又长又乱,像个老鸹窝 ,黄辣辣的眼屎渍满眼角,一模活脱儿是个“闲等儿”!
迈过门槛就等于到了床前。其实这根本就算不上是一张床,它只是一副晃晃悠悠的铺板,这幅挺宽的铺板占据了屋子的三分之二。除此之外,屋子靠窗口放着一张落满灰尘的小桌子,桌子上凌凌乱乱的扔着几只没刷的碗、勺子、筷子和几棵葱。靠床头有一张瘸腿儿的凳子,凳子上面的脸盆里团着条黑魆魆的光板儿手巾。这就是姑老爷的“家”和这个家的全部家当。海蕖勉强找了个空隙地方站住脚,侧棱着身子给姑父请安。姑老爷坐在床上,深深双手,说:“别请安了,三姑娘。瞧我这块卧狗之地吧,你可千万别笑话,坐下吧。”
海蕖迅速的把整个屋子扫了一眼。根本没有坐的地方。姑老爷咽着唾沫咧咧嘴做出点儿笑容,把烟盘子——一个帽盒盖儿,里面放着一盏糊着碎碴子的烟灯——往后挪了挪,海蕖只好侧着身子坐下。
“你阿妈来信了?”
“嗯,我们大概下礼拜动身,我来给您辞行来了。”
“这么快就走?信上没提叫我去吗?”
“我阿玛信上说,一时没有您合适的事儿,让您再等等。”海蕖按照嬷嬷教得话回姑老爷,其实二老爷的信上写的是只能给他某个“博衣”,也就是听差的或者是清洁工,估计姑老爷不会屈就,这话海蕖不便出口。
“什么合适不合适得?”姑老爷急了,“能混碗饭就行了。”
“要是”海蕖顿了顿,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
“要是让您擦桌子扫地什么的,您能干嘛?”
“什么?让我听差?就凭我?嘿!也忒欺负人了吧。”姑老爷愣住了。
是啊,凭他一位翰林之后当听差?!岂非笑话!海蕖站起身来,
“您还是再等等吧,等我过去再让我阿玛想想主意。”海蕖这会儿是真的同情起这位姑父来了。
姑老爷只好点点头,一句话也没说。海蕖告辞出来,看着这已经不属于翰林之家的、已变成大杂院儿的大宅子,心里沉甸甸的,他想起了姑父家的小磁猫,想起了受不了这份罪夭折的小表弟,也想着那个很快就不属于自己的日渐破败的家和不再可能悠哉悠哉的父亲……她照直回了家。
垂花门里二太太多年经营的小花圃,到处乱七八糟,一派残灯破庙的景象。嬷嬷正从大鱼缸里往外掏那些破烂,看见海蕖进来,说:“你瞧,多讲究的蛐蛐罐儿,里头还有过笼呢,楞跟狗屎盆儿放在一块儿,摔得粉碎。要是卖呀,一块钱一个也不止,唉!不懂啊,真可惜了哟。”她没指出是谁不懂,海蕖心里自然明白。
“你这是干什么呀?”
“把东西打扫净了卖呀,这么大个鱼缸、用了这么多年的大鱼缸,成了装破烂儿的?一块钱就卖了,多冤!这都是那位干的事。”说着回眼往上房一瞭。
上房廊檐下扔着许多破桌子、烂椅子、棉花套子、铺衬包儿,有几个短打扮的人正七手八脚抬得抬、提的提、往外搬弄。新二太太站在一边儿点数,他拿着一个小本儿,人家拿一件,她念叨一声,在小本子上画一下。
这些东西也值得卖?”海蕖不由得说了出来:“扔了算了”
“哟,你到大方!”这话正好被新二太太听见,她的大嘴努的更厉害了。
“这叫什么大宅门儿?一个空架子!一屁股两肋的帐,还不清人家让走吗?”她把婚后的一肚子冤气、兜头朝海蕖喷来:
“几个人的路费不凑足走得了吗?那是得卖!不卖,一毛钱谁给呀!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这一通突如其来的怨气冲的海蕖呆若木鸡,长这么大,哪有人这么和她说过话,哪见过这种阵势!当着这么多人,这么多穿“短打”的下人的面儿,怎么可以这么抖落家底儿?又怎么可以这样申斥“姑娘”,讽刺“格格” 呢?她不是念过四书五经吗?难道“有客在堂不斥奴”这个理儿也不懂吗?何况是当着这些下九流的面儿?难道这一切是我的罪过吗?海蕖的脸都气白了,嘴唇哆嗦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从小受的教育就是不得和长辈顶嘴,这是大逆不道,无论如何他是“母亲”,是长辈。
嬷嬷一看赶紧跑过来,拉开海蕖:
“别跟她一般见识,你不是上兵马司白家去吗?跟两位表姐妹玩儿一天去,这儿都乱死了,明天收拾完了再回来。”
自从二老爷离家,海蕖兄妹就大胆的对新二太太——他们称作“娘”的这个汉家女人取消了“出必告、反必面”和“晨昏定省”的礼仪。好在,这位也没受过这种家教,乐得无事,也不挑这个眼,现在海蕖更是一个招呼也不打,凡事只和嬷嬷通个气,扭头就往外走。
“唉!老爷怎么续了这么一位,旗人里头就没老姑娘了?真是!这往后还不知道有什么热闹瞧呢!”嬷嬷一边儿叨叨一边儿把海蕖送到胡同口,雇了辆熟车,这才一步三叹气的回了家。
来到兵马司白家,白四老爷才从外头收电费回来,正洗脸。白四太太前两天出份子回来招了点儿凉,在里屋躺着。
“那你什么好时候回来呀?”听海蕖说完来意,两位表妹抢着问。
“不知道,也许从此就回不来了。”说着海蕖的鼻子一酸,流下眼泪来。
“唉,可别这么说,咳、咳……”白四太太咳得利害,有气无力地说:
“姑娘,可别这么想,北京是老根儿,咳、咳……哪能不回来呢?”
“这话你可说错了,”白四老爷坐在椅子上,拿着把精致的小茶壶,抿着茶:
“长白山才是他们家的根儿。”
“长白山在哪儿?香山哪边儿?”恩哥子呆头呆脑的问,一点神马转世的精神气也没有。
“你呀,可怎么好?长白山跟香山挨得着嘛!”白四老爷近年来越来越对神马的聪明才智怀疑起来,也越来越不报靠神马光宗耀祖的希望。
“听着,我告诉你,这长白山呢……”
白四老爷开始显示他那套有关满洲历史的学问,海蕖赶紧跑进屋给二位表姐妹递了个眼色,颖燕立刻接过话来说:
“阿玛,我们要跟蕖表姐说会儿话,让表姐上我们屋吧?”
“也好,今晚儿三姑娘就别回去了……”白四太太在屋里答话了,
“咳咳……三姑娘快走了,姐儿仨说一晚上话吧,我打发人给老嬷嬷送个信儿去——咳……”四太太没提新二太太。
“唉,这一走,还不知道哪天才能再见面呢!”
“瞧,太太又招三姑娘难受。”赵嬷嬷一挑门帘走里进来“走吧,三姑娘,上那屋去。”颖鸿、颖燕姐儿俩住在西厢房。西厢房只有两间,但是进身深,外间屋有一些箱箱柜柜,还有赵嬷嬷一副铺板。里间靠山墙是一铺大炕,炕上铺着“富贵长春”的炕毯,南北两头各有一张长炕厨。大炕四角各吊着一盏小红灯泡,当中是一盏大吊灯。海蕖常跟两位表妹在炕上自编自演即兴创作,或是把他们家的宝贝玩具拿出来“过家家”玩儿。
今天,一进西厢房,颖鸿就又把那些玩具从炕厨里拿出来堆满一炕,说:“蕖表姐,你挑几件做个纪念吧。”
“哟,咱们都这么大了,还拿这个送给表姐啊!”颖燕像个小大人儿似的,坐在椅子上慢条斯理的说。
“那怎么着了,这都是咱们玩儿过的,蕖表姐不管走到哪儿一看见这些玩意儿准能想起咱们来。”
“颖鸿说的对,我也正有点儿东西送给你们呢。”说着海蕖从兜里拿出两枚刻着Don't you(勿忘我)字样的法郎指环,一人一个给她们戴在手上。
“真是thank you了。”颖鸿中英文两掺着说话,很高兴。
海蕖不客气的挑中那副小猴娶媳妇,这些前边二十多个小猴中有打锣的、打鼓的、吹笛的、吹笙的、打执手的,后头是一台八猴大红轿和两台猴绿轿,个个栩栩如生,神乎其神。看见它们,海蕖仿佛又看见了二太太的那堂喜事,不由地说:“真像!”
颖鸿姐两并没有理会这句话,颖鸿把剩下的那些玩意儿扔进炕厨里,颖燕问:“娟表姐有信来吗?”
“有,问你们好呢。”
“那天我阿妈跟我奶奶还为你们的事儿抬杠来着。”颖燕神秘兮兮的说
“什么事?”
“你跟瑞表哥的事呗,我阿玛说你们俩怎么怎么般配,说‘既然当年两家有过这句话,那就干脆把三姑娘给了瑞不就结了,海蕖哪儿也别去,就住在我们家等着往大长’,我奶奶说‘那可不行,哪有骨血倒流的?’我阿玛说‘表舅是抱养得,跟她们家压根儿就没有骨血关系,结亲不碍事。’”说完了姐儿两都笑眯着眼看着海蕖。
“你瞎编呢。”海蕖的脸红了。
“真的,不信你问我姐姐呀。”
“是这么说的。”颖鸿笑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