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眼里的,全村的小孩都知道瘦猴是个窝囊废,总是被人欺负。我就冲了上去,抓住他的手,可我没想到瘦猴竟然比我劲大,他也一把揪住我的胳膊,一下子就把我摔倒在地上。我的膝盖当时就摔破了。我抬头看了看瘦猴,他装模作样地甩了甩手,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转身就走了。等瘦猴一走,我就哇哇大哭起来,一半因为膝盖痛,一半因为耻辱。
那时候,家里穷,父亲开刀后身体虚弱,每天都在吃药,还得加强营养。他一个中学教师,一个月才二十五块钱,可是药费就要花掉三十八块。母亲只好拼命地种田,卖稻子,来还账。全家都在为还账而努力着。连两个姐姐都不例外。
让我们全家雪上加霜的是,就在父亲开刀后回家的那一年,刚刚结婚的叔叔便在婶婶的唆使下,吵着要分家。父亲咬了咬牙,答应了,并且把大部分家产分给了叔叔。
第二章 草药与童年(2)
这就是人生,好事来的时候,担心隐藏着祸事;而祸事一来,却总是一连串,连自己的亲人也在落井下石。几年后,在全家的艰辛努力下,我们终于还清了所有债务。就在这一年,我年满六岁,走进了学校,成为了一名学生。
我至今还不能肯定,我最初读书的那个地方叫不叫学校。这里是一间大屋子,最早是村里开大会的地方。那时候的村,还不是现在意义的村,只是现在意义的队,实际上也就是一个庄子。全村人都姓丁。有几年,正是毛主席提倡“模范妈妈”之后、国家实行计划生育政策之前,大家都发了疯一样生孩子。孩子尤其是男孩子多,就意味着家里的势力大。就这样,村子不断增大起来。后来,村子太大了,觉得有必要让年纪小的孩子们有一个近一点的地方读书,就腾出这间屋子。
屋子里的桌子和凳子都是土砖做的,整整齐齐地排成六排,正中间一个过道,前面挂了一大块染黑了的木板。这样,有了黑板,桌凳,便成了教室。左边是一年级,右边是二年级。两个年级共五六十名学生。所有课程包括语文,数学,绘画,音乐,体育。所有教师只有一个:陈老师。
一九七九年十一月的一天下午,我比往常提前一些来到了学校,我站在教室门前的大操场上,等着陈老师。这个大操场原本是村里晒稻用的稻场,现在也还兼具稻场的功能。那天天很冷,我穿着厚厚的棉裤站在操场上老师必经的那个路线上。因为个头太矮,穿的衣服又多,我远望去一定像一个大皮球。我顾不得这些了。我必须找到陈老师,有重要的事情跟他谈谈。
快上课的时候,陈老师来了。陈老师远远地看到了我,喊道,喂,丁三妹,你怎么不进教室,外面这么冷,站在这里干什么?
我说,老师,我找你。
陈老师说,找我干什么?
我说,找你告状。
告状这个词是爸爸教我的,我之所以用这个词,是为了表明我的郑重和正式。
陈老师说,告谁的状?
我说,我告丁四凤的状。
陈老师说,丁四凤怎么啦?欺负你啦。
陈老师的话一下子把我这几个月来的委屈全都勾起来了。我开始一边流着泪,一边比划着控诉可恶的丁四凤对我的压迫。我说,丁四凤和我同桌,按理说应该互相帮助才是,可是她没有。她欺负我。桌子是公用的,每人应该占一半的地方。可是她总是朝我这边挤过来,结果,她占了这么大的地方,我被挤得只剩下这么小的地方。后来,我就用尺子一量,在正中间划了一条线,那边是她的,这边是我的。然后,我就和她讲理,可她根本就不听,仗着比我大几岁,胳膊直接放在我这边不动。我使劲推她,推不动,就接着推,还是推不动。后来,她伸手就这么一推,把我推倒在地。你看看,我这个地方都摔青了……
我还没说完,陈老师就笑成了一团,脸上的肉一颤一颤的。
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哈哈哈哈……我说丁三妹呀丁三妹,亏你还是个男的,竟然斗不过人家女的……
我抹了抹眼泪辩解说,她比我大好几岁呢。
那就是了,哈哈哈,笑死我了……她比你大好几岁胳膊肯定比你长,肯定需要多占点地方……哈哈哈,再说了,你那么瘦,那么小,要那么大地方干什么……哈哈哈……
陈老师一边说着,一边往教室里走,根本不理解我的情绪。我一个人站在操场上,这回是伤透了心。没想到老师也这么偏心,根本就不公正。我一个人越想越委屈,哭了一会儿,想了想,决定不进教室了。老师既然不肯为我报仇,我就自己报仇。我现在就要报仇,一刻也不愿意等了。我转过身,往回走。往回走的时候,我照例要绕过丁四凤家,拐一个大弯子回去。我这么做,一是表示对丁四凤的抗议,表明我已经决定永远不和她好了,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躲过她们家的那条恶狗。丁四凤家的这条恶狗可以说是全班同学的公敌。这条恶狗曾经在这条路上咬过三个同学的腿、四个同学的屁股,把两个同学扑倒在地,还追着威胁过几乎所有的同学。本来,要到教室里来,是一定要经过这条路的,可因为这条恶狗,大家都不得不绕过几条田埂去上课。这样一来,就要多花掉挖半篮子野菜的时间。我早就想为民除害了,可我实在没有勇气和这条大狗对抗。这一回,对丁四凤的仇恨终于激起了我的勇气。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第二章 草药与童年(3)
我绕道回家。经过一个大池塘,走过几条田埂,我就到家了。到了家门口的时候,我探头探脑地望了一会儿,家里门开着,我又朝前面的池塘边望了望,奶奶正在那里洗衣服。就大摇大摆地走进去。我先进爸爸妈妈的房间,拉开侦察已久的抽屉,里面果然有一个纸包。打开纸包,里面是一些粉红色的颗粒状的东西。这就是耗子药了。我把药倒了一部分出来,倒在准备好的纸袋里。然后,进厨房,打开锅盖一看,锅里果然还有蒸红薯,我拿出两个,掰开,把耗子药放到中间,然后又把红薯捏在一起。一切都准备好了,我这才偷偷溜出门,朝丁四凤家走去。快到丁四凤家旁边时,我捡了一堆石块放到书包里。书包里本来只有两本书,瘪瘪的,这下也鼓了起来。
到了丁四凤家门口时,我大声咳嗽起来,果然,那条大黄狗咆哮着从屋里直冲出来,我一看,赶紧把手里的两个红薯扔了过去。狗一看到红薯,立即停了下来,改变路线,直奔红薯而去。趁这个机会,我赶紧从门口跑过去,一边跑,一边从包里掏出两块石头捏在手里。经过很长时间的观察,我已经很了解这条狗的习性了。这是一条狡猾的狗,红薯是要吃的,人也还要追的。耗子药又不可能这么快就发作。跑了一会儿,狗果然从后面追过来,一边追一边叫。都说咬人的狗不叫,可这条狗偏偏一边咬人一边叫,说明它的气焰有多么嚣张。我赶紧把石块扔过去,我连珠炮一样扔,不给它喘息的机会。我一边扔,一边奔着那棵大槐树跑过去。我知道,过了那棵大槐树,就出了大黄狗的势力范围,它就不会再追了。我的战术果然起到了作用,石头减缓了它追的速度,等它到了槐树边时,我已经跑出老远了。这时,我才把包里剩下的石头掏出来,扔掉,大摇大摆地朝教室走去。
到了教室门口,我响亮地喊道:报告!
老师说,刚才上哪儿去了?
我说,忘了带课本,回家拿去了。
说罢,朝自己的座位走去,一边朝丁四凤轻蔑地撇撇嘴。心里恶狠狠地想,现在看你还得不得意!
当天晚上,好戏就开始了。晚上,我们正在吃晚饭的时候,从村子的下头传来呼天抢地地叫骂声。很明显,这是丁四凤妈的声音。丁四凤妈外号叫大广播,是这一带有名的泼妇,以嗓门大和骂人凶狠毒辣而著称。丁四凤的家离教室不远,在村子的那一头,而我家在村子的这一头。尽管隔了这么远,大广播的声音还是十分清晰地传过来。
是哪个短命鬼呀,把我们家的大黄药死了呀。我们家的大黄又没惹哪个呀,该死的短命鬼呀,不得好死的呀!遭雷打的,做这种缺德事,迟早要掉到池塘里淹死,被电打死,被蛇咬死……
一会儿的工夫,她就给了别人好几种死法。
断子绝孙的,不要以为老娘不知道,老娘知道是谁干的,就是看了老娘不顺眼,老娘要把你揪出来和你拼了……
骂声持续了好长时间。村子里有人探出头,看了看,又把脑袋缩回去了。几年来,村子里的人都已经习惯了这个声音,在还没有广播电视的日子,这个声音就充当了广播电视的功能,把村子里搞得鸡飞狗跳,热闹非凡。大家都明白这个道理,没有必要去惹她,甚至没有必要去劝她,否则,就会自讨没趣。
我在家里,正使劲地往嘴里扒饭。今天晚上的饭吃得特别香,尽管仍然只有一碗腌白菜,一小碟萝卜菜。爸爸听到叫骂声,皱了皱眉头。妈妈则用眼睛扫视了我们几个一眼,尤其重点盯着我看了几眼,看看我们几个有没有犯错误的迹象。大姐和二姐一边吃饭,一边相互看一眼,没有说话。吃饭的时候不说话,这是家里多年来形成的规矩,爸爸把这称作“教养”,大姐和二姐很好地接受了这种教养。妈妈终于没看出什么,又把脑袋扭过去了。 。 想看书来
第二章 草药与童年(4)
晚上躺在床上时我特别兴奋,我急于想知道丁四凤第二天的反应。结果一兴奋,老半天都没睡着。第二天一早,醒来时,我发现太阳已经照到床头了,赶紧一骨碌爬起来,三下两下穿好衣服,拿起两个蒸红薯,背起书包,就往教室里跑。快到丁四凤家门口时,我又习惯地上了另一条田埂,突然,我想起那条恶狗已经一命呜呼了,再也不用绕着走了,就回头,大摇大摆地从丁四凤家门口走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