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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斗町重逢(1)
渡濑恒彦把我们送到了三叶屋旅店的门口。这座传统日式风格的建筑虽然命名为旅店,但只有很少一部分收入来自住宿。出租提供艺伎侍宴的宴会厅,是三叶屋绝大部分的收入来源。三叶屋是为数不多的政府许可的艺伎服务场所之一,偶尔在此留宿的客人一般都是老板娘熟识的朋友。
尽管留宿的客人会付房费给老板娘,但应允他们留宿实在是人情上的照顾大过生意方面的考虑。旅店的女仆因为要为客人铺床、准备早点而抱怨不已,而且她们还得不情愿地把电视的音量调到很低。女仆们晚上为了宴会厅的生意已经非常辛苦了,不希望白天的休息时间还要被逗留的客人所侵占。
在三叶屋的门前立着一面钉着木板的土墙,上面有一扇推门,但是这扇推门从来没有打开过。如果不是白色招牌上写着“三叶屋”这几个字,这里简直就像一座私人宅院,陌生人一般是不会到这儿来投宿的。
三叶屋的大门有着平整的屋檐,进门之后一个狭长而精致的小花园映入眼帘。花园的尽头是正屋的入口,侧面则是不起眼的木质祠堂。
旅行回来的家人,在经过祠堂前要再三双手合十表示敬意。负责三叶屋日常工作的老女仆,每天早上会给花园浇水,然后给祠堂里粗糙的瓷碗中加满水。每年的春天和秋天会有专业的园艺师来整理树形,但有些植物往往等不到那时候就需要修剪了,三叶屋的老女仆经常一边清洗树叶一边抱怨树长得太快呢。
这位老女仆的名字我无从知晓,因为所有人都只是称呼她“欧巴桑”。她住在一间狭小潮湿的女仆房里,偶尔也会提及她的孙子。每个月她回自己家一趟,不过从未告诉过我家在何处。她吃住都在三叶屋,做一些洗衣打扫的工作,有时候给其他女仆做点简单的饭菜。每天她还会和“旺克”——一只马尔济斯犬出去散散步。
我住在三叶屋的时候,每天早上都会早早起床把衣服洗干净。那台老旧的洗衣机就放在这位“欧巴桑”的门前,如果我没有在衣服洗完后及时取出的话,她就会把衣服一股脑儿抓出来挂在晾衣绳上,口里还不忘念念有词地讽刺我几句。有那么一回,是在炎热的夏天,她用拇指和食指捏着尼龙料子的比基尼内衣,对我发问道:“你怎么能穿这种内衣呢?太热了吧!”我于是反问道:“你穿着上了浆的棉内衣,又厚又硬,不是更热吗?”她斜着眼睛瞟了我一眼,“你知道什么!就是要硬硬的才不会贴着我的皮肤,这样才凉快呢!”对于一切跟京都的规矩做法不同的事,她统统看不起。除此之外,大部分时候她是非常漠然的一个人。
三叶屋的入口处装了一个电眼,只要有人经过那儿,厨房的电铃就会响起。听到电铃的旺克会冲出来狂吠,在玄关前面跳来跳去。我到达三叶屋的那个晚上,宴会厅没有一个客人(夏天往往是生意淡季),旺克慵懒地躺在玄关,像一团软绵绵的白色毛球一般。“欧巴桑”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含糊地说了一声“欢迎回来”,而当我抱起旺克时,她有点不合时宜地提醒我说旺克在兴奋的时候容易小便失禁。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将住在一间四叠半(指四张半榻榻米,一张榻榻米约两平米)大的房间里。冬天的时候,这种小房间很容易被电热油汀加热,可夏天就不太招人喜欢了。不过现在由于安装了空调,只需五分钟房间就能凉爽下来。我把行李放在房间的角落,来到宽大的客人洗浴室,打算好好洗去二十四小时长途跋涉的劳累。
三叶屋所有的客房里面都安装了一个水槽,有的甚至还配备了卫生间,但是浴室却只有一个。在日本家庭中,如果不是特别需要节约空间,一般都不会把卫生间和浴室安排在同一个房间。他们的卫生间总是竭尽所能地做得小巧,相反,在浴室上他们会毫不吝惜地投入金钱和空间。洗澡用的所有器具都安排在浴室的一边,人们在这里抹上香皂、仔细擦洗、冲去污物,然后走进另一边的浴盆里泡澡。对日本家庭、尤其是对日式传统旅店来说,美式风格的淋浴是不可想象的。日本人喜欢在勉强能够忍受的热呼呼的水中泡澡,洗澡的频率也尽量做到一天一次。
当我走进浴室的时候,浴盆的水温不算太热。女仆们在她们洗澡的时候已经加热过浴盆,如果有正式的客人要洗浴的话,她们自然会再次加热。可我在她们看来已经不算客人了,所以我也就只能将就点了。洗过澡后,因为时差的关系我的头有点晕,于是我到妈妈桑的房间找她。妈妈桑提议去先斗町逛逛,看看初雪茶屋火灾后的废墟。尽管已经将近午夜时分,大街上仍然人来人往。妈妈桑看起来似乎有什么心事,于是我试探性地问她,是什么时候给渡濑恒彦买了一辆那么漂亮的新车。妈妈桑叹了口气,“如果你在东京见到恒彦的父亲,请不要跟他提关于这辆车的事。”我并没有拜访恒彦父亲的计划,不过还是迷惑地答应了她的请求。
先斗町重逢(2)
“恒彦的父亲答应给恒彦买辆车,可是他不知道恒彦挑了一辆这么高级的车。我当然得告诉他实情,可必须等到合适的时候再说。所以你最好先什么都不要说。”
“嗯,我了解了。”
渡濑恒彦是妈妈桑唯一的儿子,而且也得到了妈妈桑旦那的承认。这个旦那在渡濑恒彦成长的二十二年中一直提供经济支持,但是那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靠着这些钱穿着英式服装、系着蚕丝领带、吸着进口香烟。这些行为他的父亲并不非常了解。妈妈桑纵容儿子所有的奇思怪想,以致经常被迫因为儿子的缘故向旦那道歉请求原谅。现在她已经形成了一个习惯——自己说服自己相信儿子所作所为的合理性。
“买这辆车确实非常奢侈,但是你也知道,茶屋还是需要一辆这样的车。有时候我们要到车站去迎接客人或者要送客人回家,这辆车会使客人对三叶屋产生不错的印象。恒彦的爸爸会认为买车也是一种投资,他会因为恒彦对生意上心而高兴的。”
很难想象恒彦会愿意接送茶屋的任何客人,不过,我仍然决定只字不提汽车这码事。我谈到恒彦这一年来变化很大:头发烫卷了,体重减轻了,脖子上围着金项链,脸上戴着彩色墨镜,身上那件夏威夷风格的T恤更是完整地配合了他的新形象。妈妈桑说,现在的潮流好像就是这样的,她也不太关注流行,不过儿子这样时髦她也很高兴。
“实际上,我现在有点担心恒彦,”最后她终于这样承认,“他交了一个女朋友。菊子,你知道我对这种事情是非常宽容的,哪怕他要娶一个外国女孩我也不会大惊小怪。可他现在成天和一个酒吧女招待混在一起,而且那个女人比他大了十二岁。我决不是因为那个女人在酒吧工作而有什么意见,可她的确不是能够替我接管三叶屋的那种人。何况她年纪太大了,恐怕都没法生孩子。这些问题恒彦根本都不会去考虑。”
我非常同情妈妈桑,安慰她说恒彦一定会回心转意的,事情最后一定会有办法解决的。但我的内心对这一点充满了怀疑,恒彦能够如此倔强地选择一个完全不讨母亲喜欢的女朋友,真不知道他的任性到底会闹到什么地步。妈妈桑的观念里存在着一个盲点,那就是她没有意识到是自己的过分溺爱造就了这样一个不负责任的儿子,而这样的盲点也许某一天会导致三叶屋的破产。
我们走到一段破墙边,地上有烧焦的木炭,这里就是初雪茶屋的残骸了。一个喝醉的酒鬼躲在阴暗处小便——先斗町就像是一排光亮洁白的牙齿,还是免不了有几个肮脏的牙洞散布其间。我们继续沿着街道走下去,经过一家我曾和客人一起去过一两次的小酒吧,于是我们走进门去,看看里面可有熟知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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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白兰地
每个夏天,这个名叫枳田屋的酒吧会在一面墙上挂满团扇,团扇上印着各个艺伎的名字和家族纹章。白色的团扇与红色的字符结合在一起,真是很有个性的设计。我们坐在酒吧里的时候,我的眼光一直搜寻着团扇上那些熟悉或陌生的名字。酒吧里其他的客人大多是结束工作后前来休闲的艺伎,其中一个舞伎我不太认识。妈妈桑说她叫墨野,是艺伎墨香的师妹——墨香我是知道的。妈妈桑还说其实我以前曾经见过她的,就在去年歌舞伎演员坂东玉三郎的宴会上。虽然我不大能够记起当时的景象,但印象中确实有一个爱笑的女孩子,穿着粉红的和服,在宴会上帮忙端送餐盘。如今,我眼前的她已经是一个舞伎了。
“要喝点什么呢,妈妈桑?”吧台里的服务员问道。我们要了RemyMartinVSOP(人头马VSOP),因为一梅的名字与“Remy”谐音。这个优雅的酒吧有着个人专用的酒瓶,现在酒架上人头马的酒瓶最多,超过了在日本被认为是身份象征的黑牌威士忌。有一瓶人头马上签着一梅和她的旦那的名字,因为我是一梅的师妹,所以我们有幸品尝那瓶酒。妈妈桑因为心脏不好的关系不宜饮酒,只好又往酒杯里倒了些清水加以稀释。
我和走进酒吧的老朋友打着招呼,听她们说起这一年来的变化。妈妈桑凑到我身边耳语道:“忘记告诉你,一香怀孕了。”我不确定一香自己是否想要孩子,于是悄悄问道:“该恭喜还是该安慰呢?”“哦,她非常开心呢!”妈妈桑这样答道。现在酒吧里全是在一块儿谈天说地的艺伎,突然门被打开了,一个客人大大咧咧地走了进来。所有的艺伎全都转头疑惑地看着他,他像是被眼前的场景吓住了似的,赶紧向大家鞠了个躬,然后退出去了。于是大家都笑了起来。
话题最终还是落到了火灾上,因为我突然问到一梅的师妹绿子的情况。酒吧里一阵低语声,然后有个人说道:“她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