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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着走着,忽然觉得好累,一步也走不动了,也不管是什么地方就蹲下,不可抑制哇哇大哭,仿佛还是当年鸡毛换糖的周家小货郎,身后载着他小姑娘般爱脸红的荣哥儿,在青禾镇上横冲直撞,耀武扬威,他这样高兴呀,甚至有些得意忘形了,只顾着往前,忘记回头看了看,有一天忽然回了头,却发现,坐在后面的荣哥早就被他丢在半路上了。
他的荣哥,被他丢在那里了呀?
秋天快过去的时候,吴鹏飞终于落网,他被带走的那一天,叶慕青趁人不备接近囚车,在他的脸上划了很多血道道,他却仿佛不知道疼痛的样子,笑得让人发寒,他说,“你想不想知道一个秘密,多么好笑的秘密啊,可是我偏偏不告诉你,哈哈……哈哈……”
祸不单行。
几天以后叶慕青在镇上的卫生所做了检查,发现她已经有两个月的身孕了,周邙听说了,跑到卫生所,叶慕青还坐在冰冷昏暗的走廊尽头,看不清表情。
男人朝着眼前的女孩跪下来,单膝跪地的罗曼蒂克,他酝酿了许久才学会笑,他温柔的牵起女孩的手,亲吻了一下,说,“我们结婚吧,让我做这个孩子的父亲吧。”
所有在诊所的人望向这对刚刚求婚成功的准夫妻,被他们的幸福所感染,起哄着喊着“答应答应……结婚!结婚!”
叶慕青愣了半响,终于反应过来,她甚至涌出了泪花,她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被迫离港的小船,在黑夜的海面上摇啊晃啊,她错过小岛,陆洲和灯塔,她以为自己再也靠不了岸,却让他抓住了一块浮木,尽管那只是浮木也是好的。
她的嘴动了动,做了一个好的口型。
在场所有的人都开始祝福他们,说着漂亮的吉祥话。
这大概就是所有童话故事的结局,公主王子,才子佳人。
天造地设。
就像所有圆满故事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
☆、八、一生桥
叶枯荣被放回来的时候,已经被折磨得精神有些失常了,痴痴呆呆,看见了周邙来接他,却忽然捂住了脑袋,往叶慕青的怀里钻,哭一阵,疯一阵,没个消停。
周邙是他的病源。
周邙甚至只敢在叶枯荣睡着的时候靠近他,平时一直是叶慕青在照顾他。
传言已经传成了那样,青禾镇是呆不下去了,周邙夫妻两个不得不带着一个疯了的叶枯荣,背井离乡,到T城重新创业。
以前他在青禾时,受到政策的制约,厂办的一直很辛苦。到了T城,却赶上了好时候。那时候正是刚实现开放的那几年,各种思潮日新月异,经济飞速增长,而周邙的公司刚好在开发区,产业又是国家扶持的优势产业,几年的功夫就初具规模,有模有样。
那时候叶慕青的肚子已经越来越大,已经没有办法照顾叶枯荣了,可是让别人来照顾他,他又不放心。
周邙用赚到的第一桶金在H城修了精神疗养院,他记得叶枯荣还醒着的时候,就很想去H市,说那里山明水秀,很适合生活。
所以,他要让他活在他想要的地方。
他不想见到他,他就生活的远远的,只好一年一年的寄钱。
他想要的,都会给他。
叶枯荣被带走的那天,叶慕青忽然腹部强烈阵痛,当天晚上就生了一个女婴。周邙抱着皱巴巴的小婴儿,跟个小猴子一样,丑巴巴的,周邙却爱不释手,他逗着还睁不开眼皮的小丫头说,“嘿,小姑娘,你赶上好时候了,有福勒。”
你……和那个人不一样,你是待着期待来到人间的。
叶慕青看着自己喜不自禁的丈夫,心里咯噔一下,几乎要落下泪来,不知道为了这小生命的降生,还是别的什么。在丈夫坚持要让刚出生的女儿姓叶的时候,叶慕青终于知道当年的求婚,周邙究竟误会了什么。
而现在,我终于明白,父亲让我姓叶,不是叶慕青的叶。
而是叶枯荣的叶。
母亲站在我的对面,用第三人称讲述这个故事,她笑了笑,笑得很苍白,“其实在整个故事里,我才是被瞒得最深,最迟知道真相的人,你应该记得你四岁的时候,我和你父亲的那场争吵吧……那时候我才知道真相,抑或也只是部分的真相。这段隐秘的爱恋中,从始至终我都是旁观者。”
傍晚的时候,妈妈带着我,漫无目的的沿着澜溪走着,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才看见气喘吁吁的福生叔,他说,“大小姐,哦……夫人也在。找……找到了。”
我的心跳忽然加速了,心中有预感福生叔即将告诉我的事。福生叔喘了好几口的气,疑惑的看着我一阵,“其实我觉得大小姐可能搞错了,同名同姓也不一定,因为我查了仁心医院的那个叶枯荣,一年以前就已经死了,说巧不巧,董事长发病的那天夜里。”
“什么?”我感觉到母亲的身体明显晃了晃,之后脸色蜡白,像个木偶一样乱晃。
我扶住了她,她轻轻靠在这个平时并不亲近的女儿的肩膀上,最后默默的叹了一口气,“我知道这一天迟早要来,没想到来得这么快。”不过还好,她总算老到不会轻易流泪。
叶枯荣几乎是她少女时代所有的青春印象,他就像她人生路上的一座塔,隔开了理想和现实,时光弥久,她甚至忘记了叶枯荣身上的哪一点吸引了她,只是从那一天起,就固执的,一厢情愿的认为,世界上没有人再比他好了。
可是这一天,这一座塔倒了。
我又陪着母亲又走了一段,妈妈心情不好,所以我就知道沉默的陪着,妈妈说,什么都改变了,现代的文明亟不可待的摧毁人类的记忆,还好,人也是一种善忘的动物。
可是,走过那些小桥,石子路,大厂,母亲还是会不时说起以前的事。那是他们共同经历过的青春,带着沙土,血泪的味道,张牙舞爪,却又倏然落幕。
晚上的时候,我对妈妈和福生叔说,你们都回去吧,我给父亲守夜吧,妈妈看了我一眼,有些难过,说,“你真是周邙的女儿。”
我眨了眨眼睛,眼里忽然涌了泪,“是呀是呀,我永永远远是爸爸的好女儿呀。”
晚上的温度有些凉,迷迷糊糊我就睡了过去,醒来的时候月光说巧不巧的洒在床头上,父亲就睡在这一片微亮的光晕中,不哭不闹,真好。
夜风吹着窗帘,她忽然觉得窗户后面什么时候站着一个人,或者一直站着,却不敢进来。
我心里漏了一拍,他终于肯来见父亲,跋涉二十多年,来见他。
我跑出屋外,院子里亮堂堂的,什么也没有,可是我却知道,他一定还没有走,在某一个看不见的地方。
我笑了,“小舅舅,我可以这么叫你吗?你一定以为我是来给爸爸说好话的,是吗?”
“才不是呢?”我摇摇头,“小舅舅,我是想要告诉你,我的名字,叫做叶灵犀。”
月光漏过树叶,摇曳着,裁了满地的碎银子。
我知道,他一定听见了,这样就足够了。
那是一段只属于他们的故事了,很多年前,瘦竹竿似的叶枯荣,面前摆一个算盘,一本书,教周邙打算盘写字,青春期的孩子总是很毛躁,刚写了两下就不想写了,“真没劲,老子不想写了,不会算账又怎么样,老子照样赚大钱。”
“连帐都算不清,还想当大老板?”
周邙嬉皮笑脸,“嘿嘿,不是还有你吗?反正你会替我算一辈子帐的。”
叶枯荣笑笑,“好的好的,周大老板,你以后的卖货钱,自己算。”周邙有些急了,“荣哥儿,好荣哥,我错了还不行吗?我写,我念还不行吗?身无……彩凤双飞……翅膀,心有灵什么一点同,这个灵什么的,真的长在心上吗?这个东西真好,有了他,谁也不怕丢了谁了。我们这样,算不算心有灵犀呀?”
“什么灵什么,灵犀!当然不能用在我俩身上。”叶枯荣憋了一通,说,“呸,那是用在情人身上的。”
两个少年又闹了一阵,周邙固执的认为他们之间也是有灵犀的,像一条无形的线,牵牵绊绊,总能找到回家的路,叶枯荣终于妥协,靠着周邙身上,春光乍好,几乎又要睡去,“好吧好吧,你不要忘记回家的路就好了……”
我慢慢走出医院,没有回头看一眼,攀附纠缠的命运终于在那一刻向我透露出本来的用意,原来一切真的自有安排。
不管走过多远的路,漂洋过海,从美利坚到T城,再回到青禾,仿佛一切的波折,都只是为了这一刻,替爸爸告诉那个男人,我的名字。
第二天一早醒来,我去医院给父亲送饭的时候,父亲又一次消失了。不过这一次,我想再也不用找他了,到了下午的时候,父亲的律师忽然打电话过来,说父亲在一年前发病的时候就已经定下遗嘱了。
我没有听他宣读遗嘱,却问起了另外一件事,那对年前跳楼的农民工夫妇的孩子叫什么名字?
“好像叫做小莳,大小姐的意思……是把送到孤儿院?”对面电话不确定的问。
我摇摇头,“不是的,周莳以后就是我弟弟,是周氏唯一的继承人,从现在起,就要把他当做继承人一样培养。”
终于要离开青禾镇了,我知道,无论谁也不会再回来——故事里的人都死了,疯了,哑了。这个秘密,我只好一日又一日的背负下去,像一只蜗牛一样。
我最后一次回望了这个静谧的小镇,澜溪的河水一年又一年的静静流淌,从古至今,亘古不变。
天上忽然飘起了小雨,淅沥淅沥,颇有种“春眠不觉晓”的意头。
车子启动了,我靠着车窗沉沉睡去,恍惚中,又是哪家的少年指着架在河上的三座桥,嚣张又跋扈,“荣哥呀,你看这澜溪上面有三座桥,一座是千秋万寿桥,一座是百子千孙桥,中间的那一座是一世恩爱桥,听镇上的老人说,只要走过了哪一座桥,就能够实现哪一个愿望,那么,荣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