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早期的英格兰银行和美联储前身机构的货币发行以政府(或王室)的债务为抵押,是为了控制货币发行总量,而不是要挟政府不断发债。恰恰相反,政府常常因为战争或铺张而开支过多,导致财政赤字。财政赤字决定国债的规模与负担大小,而不是央行的货币发行。如果政府不能通过借款(发国债)来弥补赤字,就往往必须依靠央行的信用,即货币融资(monetary financing of budget deficit),其结果是诱发通货膨胀。在两次世界大战之间的德国,在抗日战争结束后国共内战时期的中国,在20世纪80年代的拉美国家,尤其是*、墨西哥、阿根廷与巴西,都是政府通过央行滥发货币弥补极度财政赤字,成为诱发恶性通货膨胀的经典案例。
《币战》一书尽管试图给读者一幅旗帜鲜明、是非清白的印象,但其实立场摇摆不定,观点含糊不清,多处地方甚至自相矛盾。书中弥漫了反犹太色彩——不断影射一些国际金融家的犹太出身背景,糅杂了极左思潮——抨击私有化、自由贸易等市场经济政策;极右倾向——仇视罗斯福新政与政府对经济的干预政策;民粹主义——反精英阶层,敌视华尔街、金融界与大企业;美国式的孤立主义——不信任包括联合国、国际货币基金、世界银行、WTO和BIS在内的任何国际组织机构;无政府主义——主张绝对的个人自由,流露出对任何集中权威包括中央银行的天然敌视与不信任。对日本的同情与反西方意识(日本经济泡沫破灭系西方国家金融核弹打击所致);日本倡导亚洲货币基金“天经地义”,而美国的反对属极端不合理;对新加坡的不支持态度表示无比困惑不解,且不管当时中国政府的态度恰好与伦敦…华盛顿轴心立场完全一致。总之,在意识形态与价值判断方面,此书是一桶五味杂存的奇特鸡尾酒。这也难怪,书中所援引的原著政治立场本来就五花八门,作者只不过是原封不动地照搬到了中文版而已。
美联储及国际金融史的若干问题辨析(3)
作为阴谋论的一个重要基石,《币战》一书咬定国际银行家们不只是操纵政治、制造战争,而且更是频频制造金融危机,包括1929年的经济大萧条。这些指控颇为离奇,近乎荒谬。任何一个了解金融基本运作的人都知道,金融机构的盈利能力与金融市场的稳定和宏观经济的景气呈紧密的正相关性。当经济繁荣、市场兴旺时,金融业盈利也就表现良佳。而经济不景气、市场低迷时,金融业的经营环境就显著恶化。尤其是每次金融危机发生时,金融机构面临巨大的风险,包括亏损,甚至倒闭。大萧条期间,数以百计的金融机构包括商业银行、证券公司与保险机构惨遭倒闭厄运。最新一轮的美国次按债危机对美林、花旗、瑞银等许多世界一流的大型金融机构所造成的冲击是最新的例证。《币战》一书称历史上每次金融危机都为国际银行家故意制造,确有违基本常识。该书还声称国际银行家孜孜以求的是廉价货币与通货膨胀,也是不合逻辑与情理。通货膨胀使贷款的真实价格缩水,作为债权人的银行损失最大,自然最倒霉。该书并没向读者解释清楚究竟为何国际银行家企冀的不是价格稳定却偏偏是通货膨胀。
美联储真相
最令人莫名其妙的是,《币战》一书对中央银行制度进行的诋毁,尤其是其对被各国广为仿效的美联储的抨击。全书特别把美联储是私有中央银行作为惊人秘密进行大肆渲染,称美联储的性质与来历是美国学术界与新闻媒体“心照不宣”的禁区。其实,美联储的背景从来就不是什么秘密。从美国建国一百余年后,围绕要不要设立中央银行以及设立哪种模式的央行,经过许多公开的辩论交锋,甚至非常激烈的*,成为美国大选的重要议题。美国开国元勋中最谙熟金融财经事务的首任财长汉密尔顿所创立的美国第一银行以及后来重设的第二银行都成了政治的牺牲品。从1913年美国国会通过《联储法》前后,美国知识界与媒体对美联储的来龙去脉非常了解,在世界央行中,美联储的结构与组织形式虽然显得特殊,但从来就不是什么秘密。美国大多数入门经济学教科书对美联储的历史与制度都有专门介绍。
在进入20世纪之前,美国政治的一个重要特征就是对于权力集中的恐惧以及对于个人和州政府的权利所刻意悉心的维护、捍卫。汉密尔顿虽然认识到个人自由与各州自治权的重要,但坚信为了确保与自由相辅相成的经济繁荣,美国必须有集中的财政与货币政策,即今天在全世界普遍通行的政府宏观经济政策。可惜,汉密尔顿为首的联邦主义纲领与理念过于超前,而未能被同时代人与他的立即继承者所及时理解与接受。作为准央行的第一个实验,成立于1791年的美国第一银行于1811年停业,而民粹派代表人物安德鲁?杰克逊总统于1832年否决了国会关于延长美国第二银行执照的提案。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汉密尔顿所倡导的正是联邦政府集中控制货币发行与供应,而安德鲁?杰克逊等所捍卫的则是各州银行自行发钞的自由与权利,但在《币战》一书中,汉密尔顿是与国际银行家勾结一气的罪人,而杰克逊总统却成了“杀死银行”捍卫国家货币发行权的英雄。
事实上,在杰克逊总统废除美国第二银行后,美国金融业陷入了长期的混乱与不稳定状态。自1836年起,美国银行恐慌危机至少每20年就爆发一次,而1907年爆发的银行危机蔓延全国,导致银行纷纷倒闭,给存款者与经济造成了惨重打击。痛定思痛,这时美国朝野与各党派才终于吸取了教训,并达成了共识,美国无论如何必须设立中央银行,以防止与处理未来的金融危机。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美联储及国际金融史的若干问题辨析(4)
鉴于美国的独特政治传统与文化,在长达数年的联储筹备与法律拟定过程中,设计了一套较为精细的权力制衡机制,体现了美国*制度的妥协精神。其结果是,美联储系统并没有把权力集中于纽约或华盛顿,而是设立了一个在全美有12个地区联储银行的分散系统,以在货币政策制定过程中,充分反映代表不同地区的利益。而且,联储银行被设计为准公立的机构,实际上为公私合营的混合组织,其目的是防止一个公立的联邦权力当局侵犯私人企业部门的权益。
纯粹从所有制来看,每一个地区联储银行的股东由该联储地区的成员银行构成,因为成为联储银行成员的一个条件就是必须购买联储银行的股份。而这些成员银行都是私人商业银行机构(美国从来没有国有商业银行的传统),说美联储系统中的十二家地区性联储银行是私人的中央银行并没错。
但是,从实质控制权来看,美联储体系是一个由国会与联邦政府双重控制并接受公众监督的统一的中央银行,代表最佳公共利益行使其央行职权,包括货币政策(确定准备金比率、贴现贷款利率以及公开市场操作)、银行监管,并通过其“最后的贷款者”角色维护美国金融系统稳定。
虽然各地区联储银行(Federal Reserve Bank)有一定的权利,但毫无疑问美联储体系的核心权利掌握在总部设于华盛顿的联邦储备局(Board of Governors,以下简称联储局)手中。联储局是美联储系统的龙头与神经中枢,由七名理事组成,是百分之百的公立机构。所有七名理事都由总统任命,参议院确认。随着时间的推移,尤其是20世纪30年代美国大萧条后的一系列银行改革举措,联储局的权利与影响不断扩大。联储局制定准备金比率,审核并确定各联储银行的贴现率,尤其重要的是,控制了联邦公开市场委员会(Federal Open Market mittee,FOMC)的决策。联储局的所有七名理事都是FOMC的成员,占FOMC的绝大多数,且联储局主席兼任FOMC的主席。由于公开市场操作是美联储控制货币供应最重要的政策工具,所以联储局所控制的FOMC在整个美联储系统中占据举足轻重的地位。此外,联储局还享有其他权利,可以在很大程度上制约影响各地区性联储银行。例如虽然各联储银行的行长在理论上是由其董事(其中A、B类董事由成员银行推选)选出,但必须得到联储局的批准。联储局常常向各联储银行的董事会推荐行长人选(通常为职业经济学家),而联储银行的董事会也通常乐于遵照联储局的“建议”。联储局还有权确定各联储银行行长的薪酬,并且审核各联储银行的预算。
如果联储局的权利如此之大,实质上掌控着整个美联储系统,那么,地区联储银行的“私人股东”即成员银行,对美联储的运作有多大影响呢?答案是,几乎为零。成员银行虽拥有联储银行的股票,但并不享有类似所有权所对应的利益。尽管美联储系统每年可取得200亿美元以上的巨额盈利,但股东或成员银行最多能得到6%的年度分红,绝大多数盈利由联储局转交了美国财政部。因此,与一般私人公司股东不同,联储银行的股东对其名义上拥有的财产毫无支配权。成员银行最多只能选举联储银行董事会中A类与B类董事中的各一名,而且这名董事常常是由联储银行行长所提名。因此,股东或成员银行,在美联储系统中其实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权利与影响。事实上,今天只有约三分之一的美国银行是联储的成员银行,在半个世纪前这一比例曾是半数。因为成员银行实际上没有“私人股东”的权益,而且还必须承担在联储银行缴存准备金的义务,股东或成员的成本很高,所以曾不断有银行机构脱离联储系统,削弱了联储对货币供应的控制力,以至于美国国会在1980年通过的存款机构放松监管与货币控制法案中增加一个特别条款,不管成员与否,所有存款金融机构必须在联储系统维持准备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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