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成问是不是回城分配工作,小文摇了摇头,她告诉金成,她们这一届全部下乡,最远的要去新疆、黑龙江,她江西有亲戚,想去投奔他们。
金成突然感到心里很乱,这才发觉,他十分在意小文的行踪。小文看他神色有异,忙问怎样了,金成说,担心她一人在外,人地生疏,会吃亏的。
“别说得那么恐怖,我也算走南闯北的人了。再说,还有一个知青政策扛着,谁不想活了?”金成看她说得那样自信,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别光摇头,好像别人老有错似的。”小文不满地叫了起来。
金成对这个任性的姑娘真的没有办法,小文反而得意地笑了。
金成家是两间普通的茅草屋,金成妈睡里间,金成在外间搁一张床,小文来了,和金成妈同被窝,临睡前,她把金成喊过一边,神秘地眨了眨眼,告诉他,过些日子她想把户口从江西迁到金成家来,他妈也同意了。再说他们书记对她如此热情,领导那儿不会存在障碍的。
“你疯了,到这儿来受穷?一天的工分才挣一毛钱!别人早想跳出这个穷坑,你倒好,愣着头硬闯进来。再说,你在江西每月还有知青补贴,总比老农民强多了。到这儿来,什么都没有了。”
“我愿意。”她故意拖长了话音,仿佛在和谁赌气。金成有些急了:“我的小姑奶奶,这是大事,不是闹着玩的。实话告诉你,连我都想跳出龙门远走他乡,你还不知深浅硬要跳进来?”
“你真的要出去?想去哪儿,看我能不能帮你?”小文调皮地歪着头,一下子来了兴趣。金成告诉她,有这个想法不是一天两天了,人挪活树挪死,天下实在太大了,创业的机会也很多,只要有可能,他一定会千方百计创造机会去外边闯荡。自古布衣多英雄,驰骋跃马执长弓。他不相信自己会永远屈居人下,既然外面的世界如此精彩,为什么一定要死守小镇一个地方?
第二天,小文要走了,金成已请好假用自行车送她,徐明还算守信,手扶拖拉机准时过来了。小文很失望,眼望着那棵枝叶婆娑的柳树似乎在想着什么。柳树高挺,树冠大,树身一人也抱不拢,枝条繁茂,在晨风中轻轻摇曳。金成笑着说:“你也权当爱护我,算我欠你一次,行不行?”说着,顺口吟道:“灞上柳,送亲人,但愿天涯同此心。”本来还在和金成怄气的小文,闻听此言,脸上泛出异样的神色,什么也没有讲,跳上手扶拖拉机就要走,金成不明白她突然变脸的原因,问她又不肯说,想想还是送她回去,小文的脸上才有了笑意。
部分 第五章(3)
过了潘堡河桥,沿着河堤铺成的沙土路变得更加崎岖不平,路中央有两条深深的车辙印,那是木轱辘牛车长年累月碾轧造成的。路不平,车子颠簸得厉害,刚才还有说有笑的小文觉得很难受,一个劲想吐。前边就要下坡了,坡度很陡,这时,空中突然传来一声尖厉的怪叫,叫得人毛发悚然。金成心中一懔,抬头看时,只见一只从未见过的大鸟正在上空盘旋。他下意识地朝前边望去,突然看见驾驶员回过脸来也看了他们一眼,他心里打一激灵,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此时,本来应该减速的拖拉机不知怎么突然加速,呼啸着向滔滔河中心冲去,驾驶员早就跳下了车,金成一看不好,来不及多想,抱住小文就势滚到旁边的蒿草丛中。真险,离水边只有两公尺了,拖拉机早就像一只折断翅膀的秃鹰,疯狂地冲到了河中央。
还好,金成只是扭伤了脚踝,小文也只是脸上擦破了一点皮,两人惊魂甫定,直到这时,金成还是紧紧抱着小文不肯松手。小文一个劲哼哼着,金成慌忙问她哪儿痛,她一会儿说这儿,一会儿说那儿,金成明白她在恶作剧,不好意思松开了手。小文反而开心地笑了起来,说:“差一点我们就成梁山伯与祝英台啦,不过这样也好,我们的名分全有了。”金成又好气又好笑,嗔道:“都什么时候了,还有闲心思开玩笑。”小文说:“天又没有坍下来,看把你急的。”说着问金成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金成没有吭声。他已隐隐地感到,这是常春官设下的圈套,驾驶员是常春官的一个远房兄弟,本来想趁小文不备时造成交通事故,谁知道金成又上了车,阴差阳错救了她一命。可他不能把这些告诉小文,他太了解她的性格了,更何况这种人命关天的事呢。他没有任何证据来证明这是一桩谋害案,更不要说站出来指证常春官是幕后凶手了。也许驾驶员突然悟到自己是在干一桩杀人的勾当,满脸惶恐地跑过来想扶起他们,被金成拒绝了。
第一部分 第六章(1)
这次扫盲采用互换的办法,相邻东坝大队的教师全部来到小镇。作为大队扫盲辅导员,在第一次开碰头会时,金成简单介绍了本大队的情况。他说,需要扫盲的对象多,任务重,工作比较艰巨,不过,完成这次任务的条件也比较充分。金成站在小学的讲台上,面对一屋子的教师,仿佛授课老师一样侃侃而谈,全大队六个生产队,两名教师负责一个生产队,计划两个月时间完成全部任务。金成的话刚讲完,下边就“叽叽喳喳”议论开了。教师们的问题比较多,集中起来有这么几点:路远的教师晚上住宿怎么办,是否按文盲程度分班授课,脱盲的标准如何统一,等等,金成一一作了解答。这时,一位个子不高,肤色较黑的女教师举手提问,她的问题其实很简单,扫盲对象无故缺课如何处理?金成看了她一眼,只见这位女教师二十出头,梳着两条短辫,戴一副白边眼镜,显得文静而有修养。这个问题刚才己经讲过,金成又耐心地解释一遍,女教师点点头,表示理解了。
正是麦收时节,天气出奇地热,知了躲在树丛中,不知疲倦地叫得正欢。农民们白天下地干活,晚上集中学习。大教室里几十个人安静地坐着,燃烧煤油的汽灯发出“咝咝”的响声,惨白的灯光引来了无数的昆虫。讲台前,梳着两条短辫的女教师正认真地上课,尽管水平不一,大部分农民都在专心地记笔记。金成悄声问一旁的公社文教顾干事,那位女教师是谁,顾干事告诉他,她是东坝小学的老师,也是一位下乡知青,名叫任静静。任静静讲得很细,也注意突出重点,她的深入浅出的讲法农民很容易接受,金成听得连连点头。
下课时已是晚上十点钟了,生产队给讲课的两位老师每人下一碗面条,金成拉上顾干事也各盛了一碗,正吃时,任静静端着碗走过来,微笑道:“金老师,帮帮忙吧,我饭量小,吃不了这么多。”说着从自己碗里挑一些面条给金成。金成也不推辞,打趣道:“那我就多吃多占了。”
任静静借住的农舍离学校还有一段距离,顾干事先走了,金成不放心任静静一个人走夜路,提议送她一程。
初夏的夜晚很美,星星在黑色的天幕上调皮地眨着眼睛,鸣虫躲在草丛中啾唧,不知名的小动物裹着黑暗到处乱窜。农民还在忙着,不远处生产队的打谷场上,脱麦子的脱粒机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金老师,你在想什么?”任静静轻声问道。“这浓浓的夜色很有点诗情画意。夜色朦胧,朦胧就是距离,朦胧就是美。不知不觉中,美也就产生了。”
“你是在讲生活还是讲哲理?”任静静轻声发问,仿佛这暗夜中昆虫细柔的鸣声。“什么都不是,只是发发大兴,无病呻吟。”“不,你很有才气,你不是平庸之人,那天你在动员会上的讲话教师们全夸着呢。”金成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说道:“任老师,你今天的课上得真好,村民反映能听得懂。”
“为什么不继续刚才的话题,你是认为我没有水平不配和你说这些?”金成没有想到她会如此顶真,赶忙赔笑道:“鄙人岂敢。三人行,必有我师,更何况你还是为人师表的老师!我吃豹子胆了,敢小瞧你们这些人类灵魂的工程师。”“别耍贫嘴,其实,你从心底下瞧不起人。”金成看着她那双执拗的、隐藏在镜片后边、在黑暗中闪着亮光的黑眼睛,一时倒也无话可说。前边就是任静静借住的民房,金成不准备进去,站在门前和她说声再见,任静静没有吱声,稍停,她抬起头来,微微一笑,问金成以后能否经常送她回宿舍。金成犹豫片刻,看到任静静期待的目光,很爽快地答应了。
金成终于收到吴卫的来信。吴卫如愿以偿,成为首批工农兵大学生。信中,吴卫讲了学校的情况,讲了学员的构成
。她说她十分留恋在一起搞创作的日子,留恋在一起的日日夜夜。特别在她食物中毒时,忘不了金成为她所做的一切,忘不了陪伴她的分分秒秒。她希望金成不要灰心,继续努力,又要招收第二批学员了,只要锲而不舍,胜利永远属于笑到最后的人。信的末尾还附了马克思青年时代写的一段话:因此我们要敢作敢为,永不停步,永不休歇,切莫抑郁苦闷,沉默不语,无所期求,无所事事。吴卫的意思十分清楚,她需要金成被推荐上大学,早一点改变自己的农民身分。金成苦笑了笑,这个一厢情愿的姑娘,真好像自己也和她一样,有一位来头不小的追求者,凡事总能心想事成。
六队的队长陈林和金成从小一起长大,金成来检查扫盲情况,他便硬拉着他一起喝酒。酒是山芋酿成的瓜干酒,既辛辣又呛口,金成心情不好,吃了两杯,头就有些晕,可他还是一杯杯地猛吃。讲话时舌头便有些僵硬,开始有点语无伦次。“你成分好,不嫌弃我,你够朋友,我金成背运,可我不相信一辈子全他妈倒霉,麻雀也有飞高的时候……”说着,眼泪也快下来了。陈林知道金成酒量大,不明白今天怎么就醉了,叫他爱人拧一把热毛巾,又端上一碗醋。喝下醋后,金成有些清醒了,站起身要走,陈林让他别走,就住他家,金成说还有事,推过自行车就走。经过大柳树下边时,忽然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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