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蚀心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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蚀心者- 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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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学农在竹床上翻了个身,哑着嗓子嘟囔了一句,打断了方灯的想入非非。

方灯重重将塑料桶放回原地,伶牙俐齿地顶了回去:“我不折腾,你身上都能长出青苔。”

方学农哼了两声,像是在笑。难得他在没有活干的下午没有喝醉。在岛上住了几天,方灯就深刻感受到她父亲不愧是从瓜荫洲走出去的人。这儿的老居民大多都还能叫出他的名字——当然,他们多半记得的是他那个并不好听的绰号“方血脓”,那一张张笑着打招呼的脸上挂着如出一辙的轻蔑。

怪不得别人看不起,方灯也知道父亲窝囊。他年轻的时候就没有正当工作,靠着做一些别人不愿意干的活计谋生。比如说,谁家孩子恶病夭折,通常就会交给方学农,只需付他几个钱,或者一些米、面也成,他就出面找地方把孩子埋了。又或者岛上有丧事,扛尸、抬棺、撒纸钱这些他都拿手。实在没有此类活干的话,替人清理便池、收收垃圾,只要能够换来足够糊口的钱他都愿意做。方学农没什么胆量,也没脾气,任谁恶言相向都笑嘻嘻的,平日里也不修边幅,有点闲钱就买酒喝,所有人都把他当做一个笑话。也不知道是哪一个促狭鬼起的头,大家就依他名字的谐音叫他“方血脓”,他也照样应着。

跟同母异父的妹妹朱颜一同在外那几年,方学农起初只打打散工。他酒喝多了,做不了纯粹的体力活,方灯记忆中的孩童时代总是饱一顿饥一顿的。后来有一天,朱颜姑姑在他们住的棚屋里扯了块旧布帘,方学农拉着小方灯在门外屋檐下坐了一下午,无论女儿问他什么他都不吱声。傍晚,方灯看到姑姑塞了几张钞票到父亲手里,她很清楚地记得那时太阳刚落山,天色有些暗,姑姑发丝凌乱,脸上却没有一丝表情。但是方学农接过钱就哭了,晚上喝酒砸碎了瓶子,一直醉到次日黄昏。再后来,他就时常从外面带回不同的男人送进姑姑的房间,然后坐在外面喝酒,再从姑姑手中接过或新或旧的钱,给他们三个买吃的。朱颜死后,方学农在外也混不下去了,就带着方灯回了瓜荫洲,打算重新操起旧营生。他时常恬不知耻地看着方灯笑,说再熬几年,闺女就可以给他养老了。

平心而论,方学农待方灯不算太差,他自己低贱到尘土里,但也有一顿没一顿地带大了唯一的女儿,并且也没怎么虐待过她,最多喝多了拿她出气,发发酒疯,扬言要把她卖了。可近几年方灯也不太怕他了,卖了她,他连饭都吃不上,醉死也没人知道。他发酒疯的时候她也不怕,不久前就有一回,他喝多了,无理取闹地支使方灯干这干那,方灯写着作业,没有理会,他无名火起,揪住女儿的头发就往墙上撞。方灯挣扎了几下,头皮疼得发麻,还是摆脱不了他,急得抬腿朝这醉鬼的肚子踹了一脚,一下就让方学农住了手,跌坐在墙角许久站不起来。第二天他酒醒了,嘟嘟囔囔揉着肚子,却也再没提昨夜的事。

方灯有时会疑惑,这世界怎么可能会有一个女人蠢到给她父亲那样的人生儿育女。但假若这个女人不存在,她又是怎么出生的呢?莫非她是抱养的孩子?可方学农养活自己尚且困难,哪里会伟大到收容一个和自己毫无瓜葛的弃婴?有一段时间,大概在上小学之后不久,方灯怀疑自己是朱颜姑姑和别人生的孩子。她甚至怯怯地管姑姑叫“妈”,姑姑从不应她。她叫得多了,姑姑就会不耐烦地把她推搡开去。

至今方灯也没搞清楚自己从何而来,不过她已经学会了不在乎。她是捡来的也好,方学农亲生的也好,姑姑生的也罢,对她而言都没有分别。她还是那样长到了十五岁,再过几年,她就能做自己的主了。

方灯像平时那样坐在窗口就着外面的光线择菜,过不了一会儿就不由自主地朝另一扇窗看上一眼。刚才窗背后一闪而过的面孔激起了她内心最深处的好奇,可是直到她把明天中午的菜都择好了,那边仍旧没有任何动静,就连看惯了的猩红色窗帘都藏在了紧闭的百叶窗后,何况是帘子后的人。

方灯毕竟是孩子,好奇心切,发了一会儿呆,忍不住朝床上的人问了句:“爸,别人都说傅家一大家子人都在国外,那为什么院子里还有人住着?留下来的是谁?”

“你管这个干什么!”方学农半晌才答道。

“我就随便问问。不是说政府已经把房子还给傅家了吗?他们家这么有钱,怎么会让祖宅荒废成这样?”

“我哪知道,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和我又有什么狗屁关系?”方学农坐了起来,本来就不牢靠的竹床在他突如其来的动作下发出一阵尖锐的吱吱声。

方灯不傻,她早看出父亲虽然口口声声说对面的事和他们没有关系,但是每次她有意无意提起姓傅的,父亲总是特别的烦躁。他是个习惯了被人搓圆捏扁的人,然而这几天当他喝了酒之后,也会下意识地朝对面张望。只不过不同于方灯的好奇,方学农看向傅家园的眼神中满是小人物的恶毒。这更对应上方灯心里巨大的疑惑。她已经懂得不少事了,外面听来的传言,还有过去朱颜姑姑无意中向她透露的端倪扭成一条无形的绳索。这绳索一端系着她和姑姑、父亲,另一端却如灵蛇一般逐渐朝那扇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的窗口延伸。想到这里,她再也按捺不住,索性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姑姑以前生过一个孩子,他现在就住在傅家园是不是?”

方学农愣了一会儿,脸憋得通红,像是下一秒就会暴跳如雷,连话都说不利索了,“放……放屁!你从哪听来……你姑姑怎么可能……她和对面的野种一点关系都没有……没有!”

“你骗谁?姑姑都没有瞒过我。你去问问,这岛上谁不知道?”

方灯也不是说谎,姑姑以前嫁过人,听说对方就姓傅。姑姑也的确对方灯说过她曾经有个儿子,比方灯大两岁。而且方灯和父亲搬进来的第二天,楼下的杂货店老板和老板娘就拿她开玩笑——“哟,你不是朱颜的侄女嘛!怎么不住进对面的大房子?反正都是一家人。”

这藏在只言片语和流言蜚语中的一段过去,或许就是朱颜姑姑离开瓜荫洲的原因,也是方学农竭力回避的话题,然而,十几年过去了,这在瓜荫洲却已并不是个秘密。

第二章 狐园迷梦

方学农睡前又喝了个烂醉。方灯躺在帘子另一边的小床上,听着玻璃酒瓶落地,哐啷一声,没碎,滴溜溜地滚过地板,紧接着父亲的鼾声一阵高过一阵。她试着让自己睡去,周围忽然传来泥土的腥气,她似乎才明白过来,此起彼伏的,不是鼾声,是风声。

风挟着草叶的尖端扫过方灯的面颊,她低头,不知名的寥落野花被她踩在脚底,四周是高得与她胸齐的干枯的荒草,在风声中折腰、俯看、呢喃低语。她和父亲租住的小屋成了身后一团模糊的灰影,而前方不远处,鸡血藤的紫色花朵和榕树的垂须之下,猩红色的窗帘在风中微微摆荡。

她竟然身在傅家的废园里。传说中美轮美奂的南洋橡胶大王的祖宅已成断壁残垣,只有东边的小楼依然完好,中西合璧的大理石回廊被满目颓败之色衬得尤其惨白。

方灯拨开身前的荒草朝小楼走去。明明不过是十几步的距离,可那些疯长的植物在脚下像张纠缠的网,羁绊着,使她步履缓慢,手指被薄利的草叶划开了口子,居然不疼。她气喘吁吁,可那扇窗还是不远不近。心急如焚之下,方灯想也没想就朝那扇窗喊出一个名字。

她从哪里听来的这个名字?是姑姑的呢喃中,还是岛上闲人的碎语里?名字被风吹散,而就在这时,猩红色的窗帘被人徐徐拉开。

他站在半弧形的缠枝花窗楣下,静静看着楼外的方灯,就是下午曾惊鸿一现的那张面孔,好看却有些苍白,仿佛暴雨冲刷过之后的大理石,洁净微凉。

缠绵雨季中的瓜荫洲第一次在方灯的视线中放晴了。他的身后,也就是她所好奇的窗后的世界,竟然是一片青色的天空,带着大雨过后特有的空茫和坦荡,看不到边际。

她当时的样子一定傻透了吧,像个异乡来的土包子,甚至开始有些胆怯,慢慢停下了脚步,不敢上前,却不想离开。

没有人说话,她听着风声,这样很好……然而,风声中为什么又渐渐夹杂着喑哑的滴答声,莫名的熟悉,好像……是雨点敲打着头顶的石棉瓦。

方灯睁开眼睛,又迅速地闭上,只是徒劳,她已经醒了。没有青色的天空,破窗外的世界在雨中悄然破晓。

方学农一个晚上喝完了大半瓶烈酒,吐得满地都是。正赶上周日,明天才用去学校报到,方灯费了好大工夫才收拾好残局,给他和自己熬了锅粥。中午,方学农昏昏沉沉爬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差遣女儿去楼下买酒。他以前喝得也凶,但是像今天这样,刚醒过来又立即要酒并不常见。

“没钱!”方灯没好气地一口回绝。搬回瓜荫洲之后,她父亲还没出去干过活,仅有的一点钱在她手里,那是两个人下半个月的吃饭钱,她是打死都不会掏出来的。

“没钱先赊着,你跟楼下老杜说是我要的酒,他不会不给的。”

方灯闻言冷笑,楼下杂货店的老杜只会追问“方血脓”父女什么时候能交下半个月的房租。

方学农见女儿不吭声,烦躁地伸手拦住她,“去,打酒!”

方灯本想将他的手打下去,抬头却看到父亲那双浑浊且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竟然有种类似于悲伤的神情。她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这个男人有血有肉的样子了,除了对酒的渴望,其余时候的他就像个空心的臭皮囊,朱颜姑姑死时,他也不过是木然地将她送去火化了。

“听话,我就要半斤。喝完这半斤就不喝了。”方学农放软了声音哀求女儿,他知道如果自己亲自去,老杜一两都不会赊给他。

方灯当然不会相信一个酒鬼说的话,但是她忽然有些可怜这个窝囊的家伙。他活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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