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直都没有回头看过一眼。奇怪的是出了小区她一直没打车,而是闷着头往东边走去,她走得真的太快了,要跟上她还需要费点力气。在一个红绿灯的路口,她不得已停下了脚步,我刚接近她的背影,来不及收回脚步,就听见她头也不回地大声说道:“是个男人就别跟着我!”
我没吱声。
她猛然转头,发现是我。脸在刹那间变得通红。
显然,她把我当成了别人。
“我回家。”吐出这三个字,我装作一脸无辜地看着她,不得不承认,此时此刻,气氛不算融洽。
她回头冲过了马路,我继续跟着。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知道我还跟在她身后,总之她没有再回头,而是一直一直走到了小河边,坐到了河边那把旧得不像话的木椅子上。椅子可能会有些脏,但她并不介意,甚至没拿出纸巾来擦一下,这多少让我有些诧异。这是深秋,她穿了一件浅色的毛衣开衫,淡灰色羊毛靴裤。从背影看,和我们学校那些女生相差无异。兴许是觉得冷,她把衣领提起来遮住了半边脸。这个动作让我更安心,因为衣领挡住了她眼角的余光,她发现我的可能性又少了百分之六十六点六。我靠在树上,隔了几十米的距离远远看着她,希望时间就此永远停住,明日永远不必再来。
记得以前在于池子的语文笔记本的扉页上见过一行字:喜欢的歌,静静地听,喜欢的人,远远地看。当时酸到牙都疼,当着她的面狂笑三声,认为女生真是“白痴”加“白痴”的可耻动物,把她的小脸气得从发白到发紫再到发青。事到如今才知晓,落入情网的人大抵都是比赛着可耻,哪还有什么自尊可言。要是被于池子知晓今天我跟踪别人的荒唐事,她怕是会笑得我脸皮自动脱落为止。
不知站了多久,夜幕完全降临,花灯初上。河边开始起风,渐渐的有细微的雨飘起。而她一直坐着,眺望远方,一动不动。我从书包里取出雨伞,感谢这把我几乎从不使用打开都有些费力的雨伞,让我可以大着胆子走近她,替她把伞高高地举起来,挡去那些试图沾湿她长发的可恶的雨丝。她回头看到我,脸上并没有吃惊的表情,而是平静地对我说:“你还没有走吗?”
我说:“老师你没事吧?”
“没事。”她摇摇头,“我只是想一个人静静。我念高中的时候常来这里看书,那时的河水可比现在清澈多了。”
我本来很想说:“钢筋水泥文明摧残的岂止是一条清澈的小河。”可我没说出口。必要的时候,假装深沉有凸显成熟男子气概的作用,何况在她这样惹人怜爱的女人面前,我更有必要保持我沉默是金的好品性。
只是不知她心里是否认可我也是个男人,而不仅仅是她的学生呢?
在我恬不知耻地幻想着的同时,她只是看着河面继续说道:“以前,我和我一个朋友常来这里。”
“是男朋友吗?”我终于忍不住问。
“不,是个女生。”她说,“她叫吧啦。这名字很有意思,你说是不是?”
“你别说了,让我来猜。”我十拿九稳地说,“你们后来一定爱上了同一个男孩,你们从好友变成了死敌,对不对?”
她说:“胡扯。”
“或者就是你们都长大了,工作了。她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你们很难见面了,对不对?”
不知道是不是不愿意听我再胡诌下去,她迟疑了一下回答我:“也对。”
“嘿嘿。”我吸了一口气,发了一句自认为精彩的评论,“人生故事,不过如此,没太多新鲜的。”
“段柏文同学。”叫我泄气的是,她完全没在意我短小精悍且充满气质的评论,而是用平常不过的语气说道,“谢谢你,天色不早了,我们快回去吧,再不回去你家长该不放心了。”
一开始我注意到她说的是“我们”,而不是“我”,这让我的小心眼里立刻充盈着一种说不出的得意,可是她为什么又要在说完这些之后又千不该万不该地加了半句“再不回去家长该部放心了”呢,那一刻我恨不得有个消声器,可以消灭她最后那令我超级不爽的半句话。
我把伞再高举一点点,等待她站起来的时候她又说道:“我家离这里很近,走路就可以了,你呢?”
“我……”我结巴了半天终于说,“我?我打车。”
“走到路边,往左拐,路口好打车。”说完这话,她站起身来,把手插到口袋里,往前走去。我举着伞跟着她跑了两步说:“老师,这个给你。”
“我用衣领遮一下就好,用不着了。”她对我说,“在学校待一周了,周末要早点回家,爸爸妈妈一定做了好吃的等着你吧。”
她又哪壶不开提哪壶了!
我只好向她坦白:“我没有妈妈。她在我小学六年级的时候病死了。是血癌。”
“哦,对不起呢。”她看上去有些不好意思。
“没关系的。”我看着她说,“其实那些不快乐很快都会忘记的,老师,你也是一样的,所以有些事,不要太放在心上。”
她忽然就微笑了。然后她将右手的食指竖起来,放到唇边,轻声警告我:“今天的事,不许讲出去。”
“遵命。”我答。
她很认真地说:“谢谢你,段柏文。”
第一次和她面对面,我才发现她的个子真小,一米七七的我站在她面前,像个巨人。可是我自己知道,这是远远不够的。那一刻我希望自己可以再强壮一点,再强壮很多很多点,再强壮很多很多点。
毫不夸张地说,如果有朝一日我有资格可以替她抵挡人生的风风雨雨,要我付出什么我都愿意。
(2)
为了抑制对她的朝思暮想,整个周末,我都在热血传奇上奋战。
其实,我已经有很长时间没碰过网游了。我最辉煌的网游岁月是在我小学五六年级那会儿,那时的我除了上课之外,放学后基本上属于“如果我不在网游,就一定在去网游的路上”那种非人状态。为此,我爸差点没把我打骨折,但依旧动摇不了我一颗热爱网游的拳拳之心,后来我终于下定决心痛改全非,是因为我无法原谅自己在网吧连续泡了两天一夜之后,连我老妈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着。
说实话,我妈在的时候我并没有体会到她多好,她走后我才发现自己的孤独,深入骨髓。那首家喻户晓的歌唱得一点没错,没妈的孩子像跟草。如果你从没当过一根草,你是不可能体会到一根草活在这个世界上的艰难和痛苦的。更可悲的是,我妈活着的时候跟我爸就没啥感情,她死后一年,我爸就再婚了,娶了一个比他年轻十二岁的女人,据说是什么什么剧团的歌唱演员,长得还勉强。嫁给我爸爸后她就毅然决然地“退出了娱乐圈”,剧团从此不去了,整天抱着台电脑炒股炒基金地皮炒期货,用于池子妈妈的话来说:“就差把老段给炒糊了。”
这个本来破碎的家庭因为她的加入而变得更加破碎,我也从“一根草”迅速演变成了“一根多余的草”。好在我与生俱来自知之明兼沉默是金的好本事,才得以和他俩和平共处长达三年之久。知道我发奋图强考上天中,过上了我的住校生涯,我憋屈的日子才算暂时告了一个段落。
是的,憋屈。我用这个词,一点儿也不过分。
算起来,开学快三个月了,这还是我第一次回家。国庆节我爸出差去了云南,我是在于池子家过的,吃得不错,休息得不错,还有于池子替我抄作业。我是真的不想家,如果不是因为实在没衣服换以及资金紧张,我估计让我再挨三个月也没任何问题。周六晚上十点多钟的时候,爸爸来敲我的门。他说:“柏文啊,家里的无线网不知道怎么上不去了,你来检查下路由器好不好?”
我来到客厅,之间她抱着台笔记本电脑坐在沙发上,戴了一副近视眼镜,穿着一套电视上阔太太才穿的那种恶俗的真丝睡衣,面无表情,像个蜡像。
明明是她让我爸喊我来检查的,这会儿她却表现得好像跟她没关系似的。果然是半个演员出身,令人佩服。
我走到路由器旁边,把它重启了一下。
她冷冷地说:“我重启过好多次了。”
“那就是坏了。”我说,“找电信局来修吧。”
“难道你修不好么?”毫无疑问,她问了一个相当白痴的问题。不过我还是很礼貌地回答她:“是的,修不好。”
可她接下来的那一句实在是让我的礼貌无法维持下去,她是这样说的:“可是你不在家的时候,它一直是好的呀!”
这是什么屁话!
我看了看我爹。他挥了挥手,息事宁人地说:“不早了,都去睡吧,明天我找电信局的人来看就是。”
“兴许是欠费了。”我说
她果然上当,大声回答:“不可能,我才缴的费!”
“你有钱吗?”我问她。
她看着我,显然不明白我的意思。
“你什么活都不干,哪来一分钱呢?”我用无比大无比大的声音喊出这一句话,再用无比快无比快的速度回到了我的房间,“砰”一声把门关上了。
真他妈无比的痛快!
痛快之余,我忽然很想给她发个匿名短信,这件事我已经想了很久了,但一直没有胆子做。她的号码我是有的,不只是我,全班都有。因为第一堂课的时候她就把手机号码留在了黑板上。
可是我该发点什么内容呢?
“我想你了。”太俗,俗不可耐!
“猜猜我是谁?”更俗,俗到可以拖出去斩了!
“老师,我是段柏文,请问明天几点返校?”算算算算,这简直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我斟酌了好久,又拿出手机来编辑了好久,还没个结果的时候于池子给我打电话了,要我把物理作业最后一题的答案发给她。我告诉她我还没做。她笑嘻嘻地说:“怎么,又跟小妈吵架了?”
女生的另一个名字,真的叫“敏感”。也不知道她们哪来那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