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得很慢,却是一种甜蜜的慢。
可是,到了六月中旬,梦辰的电话却没在该来的时候到来。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一个星期过去了……我惶恐、疑惑、焦虑。他离婚的事节外生枝了?即便如此,也应该能抽出时间给我一个电话吧。他应该明白,一个焦急等待中的情人,宁可收获绝望,也不想就这么悬着一颗心,七上八下。难道他自己出了什么事情?如果是这样,他不可能不交代林雍泰告诉我,不可能就这么让我一天天忍受痛苦的煎熬。然而,到了六月中旬,他还是像风一样杳无音信。
我的饭量越来越少,好像整个魂都被人摘走了。虽然我自以为掩饰得很好,还是被我妈的火眼金睛察觉了。
这天的晚饭桌上,我照例吃不到半碗米饭。我妈也没心情吃了,疑惑地问道:“爱爱,快要考试了,你怎么萎靡不振的?是不是姓李的变卦了?”
“没有。他上星期还给我打电话,说有些业务上的事情要忙。”我编理由为他开脱。
“他真是这么跟你说的?”
“是的……”
“那他肯定是一时离不了婚!什么业务忙?只要双方都同意,去有关部门办个离婚手续能要多长时间?分割财产可能会需要些时间,但也应该是办完离婚手续之后的事!”
听到我妈这么说,我忽然眼前一黑,脑袋嗡的一声。虽然我早已想到了这个结果,可是听我妈亲口这么说,我还是受到了极大的打击。我忙放下筷子,用手支住头。
“爱爱,先别急,事情不是还没水落石出吗?”我爸忙扶住我,“不舒服就去床上躺会儿吧?来,爸扶你去。”
“爱爱!”我妈高声说道:“下学期你就上大三了,得把谈朋友当成一件正事了!如果那姓李的离不掉婚,你在大三开学之后必须跟他一刀两断!绝不能让一个没有诚意的二婚头儿耽误你的大好年华!”
之后,我的精神变得越来越恍惚。时间每过一天,我与他的关系就逼近死亡一步。是的,我曾为了梦辰,求爸妈允许我大三之前不谈恋爱。当时还预料不到我与他是个怎样的结束!现在,结果几乎就在眼前,让我明白了,我与他的缘分将以这样的方式慢慢死去。
这其间,正是大家紧张复习的时候,我却一个字也看不下去,甚至连书本也不愿打开,更别说紧锣密鼓地练琴了。我断定这次肯定考不好了,已经做好了下学期补考至少两门的心理准备。
35
临近期末考试的一天下午,傍晚放学后,我恍恍惚惚走出校门,准备去附近的公共汽车站等车。天气闷热,我穿了一件无袖连身裙子,还是出了不少汗。
恍然之间,我发现了林雍泰的宝马车,就停在不远处的街树下,很抢眼。耀眼的夕阳在车玻璃上反射着强光,我看不清玻璃后面的人。已经好久不见了,人家把北池子大街的那个四合院送给我之后就自动消失了。这一刻,我甚至想躲开这辆车,永远也不要再见。因为我现在成了个被遗弃的人,不想见任何人,不敢让任何人知道我的霉运。更何况林雍泰是梦辰的叔叔,深知我对梦辰的爱有多厚!接着,我开始感到了隐隐的心悸:难道是梦辰托他来找我了?难道爱情的厄运真的来临了吗?恐惧这一刻才在心里泛起波澜,像一股洪水,把我卷得几乎站不稳。
车子很快朝我开了过来。
渐渐地,我看清了司机座上的林雍泰。他穿着一件纯白色短袖T恤,领口略微敞开,露出了依然光洁顺滑的脖颈。俗话说,人老看脖子,可见他还是很耐老的。车子缓缓地停在了我的面前,玻璃窗落了下来,林离我近如咫尺。——此情此景,多么像上次梦辰开车接我的那一回!只可惜时光流转,物是人已非。他脸上的表情有些沉重,这无疑使我的忧虑雪上加霜。
他很想对我笑笑,却没有笑出来,声音低沉地说:“对不起,我食言了。”
我迷惑不解地看着他,一时不知“食言”所指。
“说过不主动找你,又主动找你了。”
哦,原来如此!那是我妈怕他对我有非分之想,把他逼上梁山的。在梦辰的爱情里沉醉太久,我几乎把自己跟林的这层关系忘记了,即便想起他,也跟蜻蜓点水一样地不深入。此刻,我反而对他感到抱歉了:“没有关系的,请不要说对不起。”
“严格地说,我是为梦辰找你的。”他又说。
“梦辰他……”我的心开始狂跳。
“上车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坐进林雍泰的车子里,我被他带到了丽京花园的一栋别墅里。丽京花园在首都机场附近,坐落于温榆河畔,是北京市第一家高档涉外公寓。北京早期的富人多有国外背景,所以中国别墅的第一批住客是外国人,自然喜欢在机场附近集中居住。
这还是我第一次真正走进别墅。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对别墅的印象只能停留在小时候看过的童话书上。这是一个两层小楼,白墙红顶,室内装修尊贵典雅,仿佛走进了童话的意境。
我们坐在一楼的客厅里,冷气十足。在炎热的夏天,这是一般人家想也不敢想的高尚享受。乳白色的皮沙发柔软舒适,面前的小几上摆放着时令鲜花。保姆看样子不是本地人,与林用粤语对话。
不一会儿,保姆就把两杯冰柠檬茶端了过来。
“先喝点茶,等会就在我这儿吃顿便饭。”林说。
“不了,我没胃口吃东西。”我说,“听你说完梦辰的事情我就回去,不然我爸妈会担心。”
“这可不好!如果没有梦辰,你这辈子都没胃口吃饭了?”
“我已经意识到了,等着我的肯定是灭顶之灾!”
“你要懂得这一点:爱情可以恣意而为,但婚姻绝对是一场赌博。是输是赢,根本不是人力能控制的。所以梁山伯祝英台爱到死也没能成婚,许仙和白娘娘成了婚也硬是被拆散了……你和梦辰也一样,是两个有缘无分的人呀!”
“梦辰……他到底遇到什么事了?请快点告诉我吧!”我几乎是在乞求了。
林点了一支烟,抽上两口,才缓缓地说:“还能遇到什么事?他妻子中途又变卦了!”
“啊?”我不由得叫了一声,“如果梦辰执意要离,不会离不掉吧!”
“你为什么爱梦辰?如果他是个心狠手辣的男人,你还会爱他吗?”
“不!这两个问题不能相提并论!他就不怕我受苦吗?”
“他妻子前些天吃了大量安眠药!命是救过来了,精神几乎完全崩溃,现在可以说是个严重的精神病人。”他叹了一口气,“我刚去看过她,一天到晚把自己关在房里哭哭笑笑,头发也被她自己剪得乱七八糟。哪还像个豪门贵妇?就是一个疯婆子。并且谁也不搭理,连自己的孩子也认不出了,可怜……”
听到这里,脑子里像是响起一个闷雷,击溃了我。终于,我知道我与梦辰已经结束了,彻底结束了!我的一颗心死不足惜,我的梦辰从此肯定是在人间地狱里煎熬了。原来是守着一份无爱的婚姻,现在将是守着一个精神病人。当然,我也同情他的妻子,她若不是真爱梦辰,怎么可能以死求解脱?站在她的立场上,我是有责任的。如果梦辰不遇见我,不因我向她提出离婚,她怎么可能由一个豪门怨妇变成一个精神病人!这世界上,有多少人为了一个“情”字赴汤蹈火,又有多少人被一个“情”字夺走了幸福乃至生命啊!他妻子成了个精神病人,而我和梦辰,从此也只能是爱情的行尸走肉了!
林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茶,又记者说:“梦辰的岳父在美国势力不小,他对梦辰非常不满。说梦辰对不起他女儿,没有给过她爱情,所以才导致了她的轻生。他明白对梦辰说,以后如果不好好照顾他女儿,再提离婚的事,就会对梦辰不客气!”
“这说明他岳父并不了解梦辰!连我都知道,他妻子这样了,梦辰绝对不会再提离婚的事了。”
“知梦辰者莫若我!我一直把梦辰当亲生儿子看待,他今后的日子真让我担忧啊!爱爱小姐,梦辰要我代他告诉你,不要继续等他了,他对你来说已经是个罪人,不用追问为什么,赶快寻找新的幸福。他还要我告诉你,看在他送给你的钻石项链的份上,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请等一等。”说着,他站起身,朝楼梯口走去。
很快,他从楼上下来了,手里拿着一只红色心型金丝绒首饰盒。我的眼睛像是被针刺了一般,一种奇异的疼痛感迅速传遍了全身。——这不是装着梦辰送我的那条钻石项链的首饰盒吗?难道他叫林把它带回来了?梦辰曾在信上跟我说过,“就让我做个梦吧,希望在不打搅你的生活的前提下,这辈子还有机会亲手把它戴在你的脖子上。”——他所梦想的亲手把项链带在我脖子上的机会,绝对不是今天这样一个“机会”,“亲手”变成了“他人代交”!我明白了,他已经彻底绝望了,对于我跟他的爱情。他一定以为这辈子再也没有机会亲手把它戴在我的脖子上了,所以才让他的林叔叔捎了回来!
当林把首饰盒放在我的掌心时,热泪从我的双眼里奔涌而出。
“他说等情绪稳定一些,就给你写封信。好好等着吧!”林的声音变得有些黯哑,“唉,前天在美国看他流泪,今天又在北京看你流泪!孩子,你干脆痛快哭一场吧!我真不忍看你像梦辰一样压抑自己!”
虽然我的泪流得很凶猛,但我没有哭出声音。我虽然疼痛,但理智没有坍塌。我可以躲在无人的角落号啕大哭上三天三夜,但不是在林雍泰面前。既然梦辰隐约有些担心我被林迷惑,可能梦辰比我更能猜透林的心思。既然如此,我更得在林面前保持矜持。
我没跟林一起吃饭,也实在吃不下任何东西。
告别时,林拿出一张名片,依旧只有姓名和几个北京区号的电话,没有任何单位和头衔。他拿起一支红水笔,下意识地把名片放得离眼睛远些。——这个不经意的动作暴露了他的年纪,虽然表面感觉不到,眼睛却已经花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