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然不是好事之人,给人看完病就可以离开了,病人健康,用不着医生,她的任务也就完成。
只是多年后,当她想起曾经冒出的念头时,她还是会自问,如果当时,她选择的是装作不知道,那么是否会是另一个结局。然而她心里很清楚,即便她装作不知道,也依然逃脱不了那双能直接进到人心里去的眼睛。
也所以,她选择坦白。
正如多年后她们一起在楼阁饮酒时,恪靖端着酒杯对她说,一个女人太过聪明,是件好事也是件坏事,关键看拥有聪明的这个女人怎么使用她的聪明。
而她,将她的聪明给了这个女人,也成全了自己。
离开东宫,水姒心望着头顶那个太阳,以手去遮挡刺眼的光芒。然而……即便光线被阻挡了,那丝丝缕缕也依然穿过指缝。
心跳渐渐转为平静,她钻进马车车厢,离开东宫。
三天后,隋文帝因此次贺娄将军攻破吐谷浑的缘故,在皇宫内院大摆宴席,而本场宴会的主角,却是另一个人,李渊。
因为是宴会,自然也就少不了美酒、美事,至于这美酒美食,自然也是从俭出发,大隋天子杨坚,一向支持节俭,即使是宴会这种大场面,也不会多浪费,目的是不浪费一点一滴。
望着餐桌上的食物,恪靖掠过坐龙椅的天子,嘴角勾起冷笑。
节俭是好事,但是过分节俭,就是吝啬了。很不幸地,杨坚就是属于后者。她看过的史书,都是盛赞他节约的美德,所以印象里,对这个天子也就冠上史上最精打细算最会持家的男子这一美誉,及至亲眼所见,原来是前朝做笔录的人太会做人了,一点品德就会加以笔墨渲染。
看来不止是她前面的明朝,或者是她所在的大清,这种美化的品尚是自古遗留下来的。
“姐姐怎么不动筷子?莫非这食物不对姐姐的胃口?啊!似乎姐姐身子刚好,也不能吃太多的东西,哎,真实可惜了这一桌子的美味了,”王良媛侧眸看着恪靖,两根葱指捻起一枚晶莹剔透的葡萄,细细端详,“这葡萄看起来很不错呢,看来为了这次宴会,父皇也是费了不少的心思呀。”
恪靖冷笑,“既然如此,那妹妹就连同姐姐这份一起吃吧。”
王良媛哼了声,心里回了两句“让你眼馋”,然后优雅地将葡萄送进嘴里。才咬了一口,两弯细眉就蹙到了一块儿,就跟纠缠一起的绳子似的。
见她皱了张脸,恪靖自然知道那酸的足能让人掉牙的味道,她不动声色,笑睇着她,热心地问道:“味道如何?还对妹妹的胃口不?你知道的,姐姐不能吃,所以只能问你了。”
王良媛的表情早已僵住了,本来她还想暗暗把嘴里的酸葡萄给吐掉的,如今被恪靖看着,根本就没机会吐了。
于是她狠了狠心,闭上眼把酸葡萄咕咚一声吞进肚子里,等到睁开时,又换上笑脸,说:“哎呀,不知怎么回事,妹妹最近特别喜欢吃酸的东西,什么酸梅呀、酸枣呀,只要是酸的都喜欢,其他的反而不怎么吃得下呢。姐姐,你说这样子是不是不好?”
“哦,这样啊,”恪靖拖长了声音,吊足了人的口味,“听说只有怀孕了的妇人才会喜欢吃酸的,说不定……”她故意把话停顿了会儿,眼睛瞄向王良媛的肚子,继续道,“要不明儿就让大夫来看看?若妹妹怀孕了,对皇室来说还真是件好事呢!”
听闻,王良媛连忙摇头,解释自己只是喜欢吃酸的而已。
恪靖也不打算跟她浪费嘴皮子,就说了句妹妹若是喜欢吃酸的,改天姐姐命人给你买点酸的东西回来,就转过头不去理会她了。
对于自己不能激怒恪靖,反而被对方给反将了一记,王良媛气得腮帮子都鼓得老高了。只是下一秒,这个越挫越勇的后宫第三女子看着盘子里的鸡腿,又心生一计,她夹着鸡腿,故意轻咳引起恪靖的注意,把鸡腿放进身旁夫君的碗里。
再看杨勇,他的眼神直愣愣望着前方,浑然没察觉自己碗里多了根鸡腿,以及身旁女子期待的目光。
王良媛一愣,顺着杨勇的视线看过去。
殿中央,丝竹弦乐的声音绕梁回旋,穿绯红色长裙的舞姬们甩着水袖,合着音乐的拍子翩翩起舞。眉心的红莲图案衬着一张张脸娇艳如花,涂得红红的嘴唇漾着完美的弧度,每一个旋转、每一个甩袖、每一个回眸都令人心醉。
杨勇的目光,就是锁在其中一个舞姬的身上。那舞姬,有着不盈一握的细腰,有着柔软婀娜的身段,也有着迷人的舞姿。
这回,王良媛气得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做了,看着那舞姬的目光似乎要把她给撕成碎片似的,再观太子妃,如同一个没事人,一点不在意杨勇的动作行为,反而……还跟他一样盯着那些舞姬看,甚至看得比杨勇还要认真。
明眼人都知道,恪靖那是不屑跟你一般见识,你还死缠着人家比这比那。只可惜,王良媛有了好脸蛋,却没有好的头脑,所以注定成不了笨鸟。
其实,恪靖除了在看舞姬外也在看她想要看的人,就如坐在她对面偏右点,和杨广交头接耳的中年男子,她若没有认错,那人便是当朝御史大夫杨素,杨广日后重要的左膀右臂,和宇文化及帮助杨广登帝的关键人物。
所以……若是能得到这人,那么她日后的工作也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诸位大臣,今日是欢庆的日子,大家不用那般拘束,吃好喝好才是最好的。”一袭黄袍的杨坚端着酒樽从龙椅上站起,对着底下的文武百官做了个虚礼。
当即,所有的人都受宠若惊的站起来,殿堂上都能听到哗啦啦的珠子相碰的响声。随后是齐刷刷一片的“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的祝贺声。
杨坚笑笑,说:“这次若是没有贺娄将军的话,我大隋也不会打败吐谷浑。”
身穿朝服的贺娄子干急忙卑躬,道:“为皇上效力,也是子干的荣幸,这次的战事若不是李将军及时提出建议,我军也不会这么快打败谷土浑,而且牺牲的将士只怕……”
已过中年,参加大小战事无数的贺娄子干并没有因打了胜战而居功自傲,反而多次提到李渊的显赫战绩。恪靖侧眸瞧着长满络腮胡子的贺娄子干,心里对这个老将军多了分敬佩。
人怕出名猪怕壮,特别是居了功的老人,而老将军这种谦逊不邀功的品行实属难得。
在恪靖打量着贺娄子干将军的时候,忽然感到来自左前方的两道目光。
第十三章 :
恪靖的心轻微颤了颤。
她还是头一回遇到敢这么肆无忌惮地盯着她瞧的目光过,长年厮杀战场的她自然不会忽略这两道目光,当她寻着那目光过去时,看到的是穿深蓝色、领口用银丝镶边的圆领窄袖袍衫的年轻俊美男子。
见恪靖看过来,他先是一愣,跟着对她腼腆一笑,而后举起手里的青铜酒樽,对她行了个虚礼。
晋王杨广,那个将来铲除自家兄弟,弑父登基的男人。
在心里默念着这个让她可以随时戒备的名字,她也举起了手里的酒樽回敬,却不是以往的豪迈干掉,而是小口抿着喝。
装病人就要装到底,礼节到了就行。而且现在,纵然她被盯得不爽,也不能对他表现出任何的不满。依照这人缜密谨慎的性格,她的一言一行只会让他更多关注她。
坐在皇帝杨坚身旁的独孤伽罗,目光一直在自己两个儿子身上悠转。自从元氏大病一场,自家大儿子又没有尽到丈夫的责任之后,她就对这个当太子的大儿子有一些怨言。
元氏是她亲自给杨勇挑选的正妃,杨勇轻视元氏,就等于是轻视她这个当娘的,也是一国之母。
虽然之前元氏替他说了话,但她心里还是有梗,就担心儿子对元氏不好,冷落她。再看看杨勇身旁那几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笑靥如花的美妾们,她就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乐师的奏乐渐渐低下去,舞姬们在旋转了无数个圈后也开始一个接一个地退场,空气中留下一丝淡淡的芬芳,是舞姬在旋转时晃出来的香味,也是在离去时,挂在臂弯的画帛所遗留下的。
杨勇高抬了脖子嗅着那股香味,脸上荡着陶醉的神情,浑然不知母亲独孤伽罗那恨铁不成钢的眼神,自然也就注意不到身边爱妾王良媛手中那块快要被她绞烂的丝帕。
“说来,广儿也是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龄了,”独孤伽罗慈祥地看着二儿子,与之前生气的她判若两人。她说这话并不是随口说的,而是说给杨勇听的。虽然对杨勇有怨言,但对方到底是大隋的天子,终有一天是要继承王位的,所以做母亲的良苦用心就在于,对不听话的孩子,是又爱又恨,巴不得他好,可又因他的不懂事让自己伤心。
只不过,多年后的独孤伽罗就不是这么想了,不中用只能是不中用,再怎么扶,也成不了雄鹰,阿斗还是阿斗。只是,那也是多年后的事了。
杨广从位置上站起身,对着独孤伽罗扣手,说:“孩儿先谢过母后的关怀和抬爱,不过现在我大隋尚未一统天下,孩儿不能在这节骨眼上给父皇增添烦心事,所以,孩儿觉得还是以大局为重的好,而且孩儿也实在是很想为父皇分忧解扰,让父皇母后能轻松些。”
本就是一样貌俊美的少年郎,加上气宇不凡的举手投足和字正腔圆的调调,更有宽大的胸怀,坐席的姑娘家早已被他的谈吐给搅得芳心乱飞了。
待在闺中时最多听闻当朝太子的才华,殊不知二殿下杨广也是这么的出众,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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