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我没有搂他一下,因为我在网络上回贴对一个男人太热情,因为我和一个朋友讲电话语气太亲密,因为我吃掉了一只鸡的最好吃的大腿部份……
他要找我吵架,要看到我气哭才肯结束一场战争。
我打不过他,因为我不比他年轻,甚至比他大三十天。
但我的神经质也可以有足够的伤害力吧。
我说:“你走,我们分手,你再不要来了。我不再爱你。”
我在半夜把他推出屋子,把他推到下雨的街上。他又走回来了,说忘了拿伞。我给了他伞,他说他还是不走了,我们和好吧。
至少在每一场小的战争里我是赢了。
遗失的枕头
“还有一个枕头在哪里呢?”我整理好床铺,铺好被子,却怎么也找不到另一个枕头。
房子这么小,枕头又没有脚,它一定在这房子里的,我在房间里摸索了一圈,却还是找不到另一个枕头。
最近我的视力开始出现严重的问题,看东西总是一片模糊,世界在我眼里好像总是黄昏的样子,所有的东西在我眼里都是隐隐约约,右边的脑袋剧痛,我可能很快就会失明了。
如果我彻底失明,那多么可怕。卧室的床边有一张有单人沙发,等我彻底失明以后,我就只能从早到晚坐在那张沙发上,一动不动,从清晨到黄昏,从春天到夏天,从现在坐到七十岁八十岁,我要一直坐在那张单人沙发上打发我的生命。我将什么也看不见,整天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慢慢枯老,只到死去。
莫名的恐惧突然涌上心头,我哭起来,我站在卧室里面对着床大哭,一边哭一边喊叫:“那一个枕头为什么不见了?枕头呢?”
即将失明的恐惧令我绝望和害怕。
在我哭着的时候,床头的电话响起来了:“你好,请问是宜小胖的家里吗?”是一个中年女人温婉而很有修养的声音。
“是的。我是他妈咪。”我说。
“我是他的班主任王老师,你儿子参加牙医医疗保险吗?你今天交回的表格中没有填这一栏。”她说。
我说:〃对不起,我忘了填写,麻烦你帮我填一下吧。我儿子参加牙医保险。”
放下电话,世界在我眼里一片明亮,我彻底从刚才那个丢失了枕头的梦里醒过来。原来刚才是一个白日梦,如果不是这个电话把我惊醒,我不知还要在梦里找那个枕头找多久,也许还会继续哭下去。
现在醒过来了,已是下午三点多,这个午觉睡了两个多小时。
起来,记下这个白日梦。
那一夜和她
闹钟响了,我拍醒了她。她睡在床的角落,把身子缩得很小,背对着我。
整个晚上我们背向背而睡,中间隔了很远的距离。没有一点亲密感,很陌生。
我很多年没有和女人一起同床睡过,看来她也是,我不习惯同女人一起睡。
香港的早晨很冷,寒风刺骨,香港的冬天也有几天冷得要命。我送她去车站坐早晨6点半去机场的巴士。一路上我们没有任何交谈,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做什么工作。我只知道她是菲律宾人,在沙特阿拉伯工作了三年,这是她第一次经香港回菲律宾探亲,雇主为她订好了沙特阿拉伯回宿雾的机票以及停留香港一晚的酒店。
问题是,当她在香港的这家酒店醒来之后,她发现她错过了从香港飞往菲律宾的飞机。
早上八点,她走到我面前,说她赶不到飞机了,她应该怎么办,我说你把机票改为明天的,在酒店再住一晚。我帮她改了机票。
事情本来就这样了。
中午十二点我去吃饭,看见她坐在酒店大堂的沙发上,两件行李放在脚面前。她坐在那里,眼神发呆,整个人一动不动。
晚上五点半,我去前台送护照,我又看见她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和中午十二点看到的姿态一模一样——她居然在同一个位子上坐近十个小时,姿势像雕塑一样毫无变化,而且不用吃喝拉撒——我没有看见她出去吃饭,也没有看见她去厕所。
六点钟,我下班了,我拎着手袋从她面前经过,无意又瞟见了她。我走过她面前,脑子里没有想到什么。
当我走到大门口的时候,我的脚步停顿下来。犹豫了一秒钟之后,我回到她的面前。我问:您不是明天早上的飞机吗?
她说:是的。
我说:那你今晚得在酒店再住一晚?
她嗫嚅的说:我……我想在酒店大堂坐一个晚上,可以吗?我没有带多少钱在身上,不能住酒店了。
她大概担心我赶她走。我只是酒店的普通职员,又不是保安,根本不会理会谁坐在大堂里,谁坐了多久。
“你介不介意去我那里去住一个晚上?我一个人住,有一个很小的房间。”我脱口而说,经过了一秒钟的思考之后。
她居然没有任何犹疑,拎起行李就跟我走,好像她一直坐在这里等我下班,然后等我带她回家去住。
我有些感激她。感激她对我的信任。她没有怀疑我是同性恋者,她也没有怀疑我想把她骗到家里,然后谋财害命……我感激她居然毫不犹疑地跟我回家去。这年头能被人如此信任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是一件让我感动的事情。
把她带到家。那实在是一间很小的房子,够我一个住,两个人就真是太小了,有一个很小的厨房,有一个小小的冲凉房。
我出去买菜,做了两菜一汤,我们相对而坐,一起吃饭,我们两人都吃了两大碗饭。当我把筷子摆出来的时候,她说:我不会用筷子。
她借我的电话打了个电话回去,她一边讲电话一边在那里哭,她说因为她的孩子们到机场接不到她,以为她失踪了,在机场哭。她说她的孩子们都二十多岁了。我没有问她的年龄,没有问她任何问题,我们几乎没有说话。
八点钟我们躺在床上睡了。
我其实很不习惯两个人睡。
很多年来我就一直一个人睡。这是一个秘密。
晚上九点钟的时候,他打来电话。我和他聊了几句,我没有把带一个女人回家睡的事告诉他。我想这件事怎么说来有点不那么……是一件很傻的事——我心里清楚得很。这种事只可以做,却不能说。别人是要嘲笑的。
他是那么敏感,或者说对我有一种异常的感应。他突然问道:“你有什么事瞒着我?你身边是不是还睡了别人?”
他的声音很严厉,咄咄逼人。
我很心慌,我承认了,然后向他解释事情的大致经过。我语无伦次,很不理直气壮。我实实在在明明白白知道自己在做一件傻事,而这样的傻事只有未庄乡下人才会做,我经常做。我承认我老土,我承认我是乡下女人。
他很久不出声。他很生气。他叹了一口气说:“你为什么总是做这些不可理喻的事情?你实在让我没有一点安全感。”
我说:你不知道……香港今天很冷,只有九度……她在那里坐一个晚上……
他说:你叫她去找国际组织……
我说:她是女人……
他说:那就叫她去找国际妇联……
我说:国际妇联……连我也不知道去哪里找呀。
他说:你可以查电话号码……
我说:我有什么损失呢?她实在需要帮忙……
最后他说:你这样的女人,我都不知道要不要好。
我说:你还是别要我了吧。
然后,我关了机。
然后,我继续睡觉。那个女人也许太累了,在我身边安睡如猫,听不到一点酣声。整个晚上,我翻来覆去,而她一动也没有动过。我想起她白天坐在酒店大堂,一动不动,她简直是雕塑做的女人。
一个女人的荣华富贵
对她来讲,这就是人生里的荣华富贵,现世里的无限风光。生活里充满了春光明媚,鸟语花香。
她每天早晨给他买好油条豆浆,他吃了,她抱着孩子送他到门口坐车上班。
每天晚上六点半他准时回家,她给他舀好汤,他们一起坐在桌上吃饭,茭白炒瘦肉、番茄蛋汤、青菜、红烧鲫鱼……无非是这些家常小菜。
他们一边吃饭,一边说些无聊的话,当孩子睡着了,他们互相搂着,这时他们才开始说些爱情的话语。他把她抱在怀里,总喜欢摸着她的头发,总爱说这样一句话:“我们一辈子好好相爱,好么?”她说:“嗯。”
她在家带着孩子,整理房间,买菜做饭,把他的睡衣折起来的时候,会去闻闻他留在睡衣上的味道,分开一会儿,她就想他;傍晚他迟回一会儿,她就会抱着孩子去门口张望。
她真的爱他,爱他和儿子。这两个男人是她的最爱。
而他也爱她,像爱儿子一样爱。她和儿子也肯定是他的最爱。
他们相爱。在白天他说爱她的好性格,在晚上他说她的身体那么美,那雪白如瓷器般的皮肤像一个黑夜里深藏的秘密,没有任何人知道,只有他知道,且只属于他;她也说他的身体那么强健而充满活力,白天他是聪明而睿智的,夜晚他充满力量,像宝石和刀剑一样发光,有摄人心魄的魅力。
他说他们永远相爱,永不分开。那当然。
那个夜晚,当她穿着红色的睡衣在深夜里醒来,她看到月光如水,她的两个男人安睡在床上,静谧的光华照在他们的脸上,她想:今生今世里的一个女人该有的荣华富贵我都有了。
五十岁离家出走
我打算在五十岁的时候离家出走。
到时我会把房子租给我儿子,收租所得的钱足够维持我的生活。
五十岁,我的头发还没白,我还是留长发,要长到披肩,穿短靴,牛仔裤,背着大而重的行囊,我相信我还有足够的力气背一个大旅行包。那时我姿色不多,风韵犹存,我身体健康,激情荡漾,我会去中国的许多地方。乡村,城市,草原,森林,湖泊,深山。在一些我走过的地方,我会留下一些似是而非的爱情故事,比如在草原上遇到一个叫格桑或什么的牧马人,他聪明又健康,我们在草原蓝天白云下恋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