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狼口》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黑狼口- 第3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说:噢……

  大哥大和臧茜茜在一个村子里一起长大。后来我知道,这种关系小时候叫“发小”,长大了叫“闺密”;她们两个长大了,属于“闺密”。据我以后的调查,很多铁杆闺密都是一丑一俊,而且似乎只有如此搭配才能够长久。

  两个闺密站在一起,大哥大很丑,臧茜茜要俊一些。可是走单了看,大哥大很丑,而臧茜茜并不俊。我前面说过了,臧茜茜虽然腿很长,可是走路外八字,偶尔跑起来像个鸭子;好在她的脸很白,可是走近了,会发现她的鼻子四周散布有很多褐色斑点,当她笑起来,那些斑点便随着皮肤起伏,让你不忍心再看下去。

  但我总是看下去,总想弄清那些斑点的形态,于是,只要有机会,我就会去看她的脸。正面的,侧面的;仰视的,俯瞰的,三年当中,我决不放过各种机会,因此把臧茜茜的脸看得很透彻。有时我闭上眼,臧茜茜的脸就会浮现出来;有时我睡着觉,臧茜茜的脸就会浮现出来;有时我看着风景,臧茜茜的脸也会不期而至,或者飞到天上,埋伏在云彩里;或者跳到树上,掩映在叶片中……

  三年当中,臧茜茜的脸无处不在。我默默欣赏着这张无处不在的脸,却从未和它对话。三年结束,我想和这张脸对话了,这张脸也想和我对话了,可是,我却找不到它了。

  我停下来,一脚支地,一脚悬空,轻轻把裆放在红旗车横梁上,大哥大的背影渐行渐远,消失在路边树丛漏下的阳光中了。

七
从革命桥拐上回家小路的时候,我下了很大的决心。

  我迎着西斜的太阳追了臧茜茜那么久,我还想背着夕阳返回学校,找她说点什么。在我想象中,当我大汗淋漓回到学校时,太阳已经下山了。天上是没烧开的火烧云,地上吹着微风。臧茜茜推着车站在校门口,看见我来,立刻笑了,递过手绢让我擦汗,我不接手绢,扬起手臂用胳膊抹去汗水,故意不去看她。她不生气,一边撩着额头上的刘海儿,一边埋怨我:“这么久,你跑哪去啦?”

  想到这儿,我发现自己跑题了。她根本没有递给我手绢,而是冷冷地看着我:“说吧,为啥总看我?”

  语气很僵硬,不容回避,也不容拒绝。我心里说,我欠你是吗?我根本不欠你!于是我乜斜着眼,故意避开不看她的雀斑,冷冷地回答:“你不看我,咋知道我看你?!”

  然后,我飞身踏上红旗,绝尘而去。

  我转念又想,不能这么做啊。毕竟三年同处一室,怎么说也是同学,即便没有感情,也没有愤恨啊,我不能这么做。

  可是不这么做,我真的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万一她要不这么问呢?我怎么回答?万一她要再问别的,我怎么回答?

  而且——我发现更严重的问题——她要是没在学校等我,我怎么办?或者,她要是在学校,可是等的不是我,我怎么办?

  我果断地打断了自己的思维。一身冷汗下冒出一身冷汗。然后,再也没有了返回学校的力气,现在,我决心回家了。

  我从革命桥急转直下,骑上通往西北方向的羊肠小道。夕阳越发西斜,头顶的天蓝白相间,浓密的云彩不停涌动变幻,臧茜茜的脸又在其间若隐若现。我忽然有些伤感,不再看天,一头钻进了玉米和高粱织成的青纱帐。

  两旁的玉米和高粱,让一条羊肠小道更加逼仄。我骑着车在里面穿行,感受着植物受到暴晒后散发的气息。清凉和溽热同时袭击我的鼻子,有种说不出的压抑。

  三年前我进入高中,从这里路过的时候,我还是个孩子。之后无数次穿行,无数次路过,我见过几茬庄稼从播到收,今天再次经过这里,我已经不是孩子了。

  我从前是个特别敏感的孩子,现在,我是个特别敏感的大人。我还在感慨着,我们村已经到了。

  我家的黄狗连声吠叫,我妈拎着锄头迎出院子。我妈看到我,不言不语,似笑非笑,就像迎接一个凯旋的英雄。看了她的表情,我笑了一笑,鼻子一酸,忽然想哭。

八
回到家,我陷入了沉默。爸妈给我很好看的脸色,给我做很好吃的饭菜,可是我需要安静,就搬进了村东头的老宅。

  爸妈很支持我住进老宅。他们都没怎么读过书,但是似乎很清楚书应该是怎么个读法。那天在饭桌上,我推开一碗棒子面粥后,说出了搬家的想法。他们沉吟了一会,我爸说:“念书,奏是个苦差事。”我妈说:“我知道,奏得头悬梁,锥刺股。”他们说:“搬吧,等会儿奏搬。”

  老宅有三间正房,前后有墙有院,多年无人居住,是个封闭的所在。我把自己封闭起来,每天躺在炕上,有时背背书,有时睡睡觉,有时回忆一下高中生活,有时畅想一下未来的日子。

  屋里时常散发出霉味儿和鸡屎味儿。在我搬进来之前,为了不打扰我的学习,我妈把原本生活在这里的一群鸡搬出去了。我跟我妈说,我生活起居必须有规律,需要一只闹表。我妈说,就这几天,别买闹表了,我有办法。过了一会儿,我妈把一群鸡带走了;又过了一会,我听到屋外似乎有人走动,我喊声“妈”,没人应声;掀开门帘一看,一个家伙停住脚步,梗着脖子看我,是只高大的公鸡。

  以后的几天,大公鸡不辱我妈的使命,每天都能按时喊我早起。它的嗓门极高,而且有些嘶哑,弄得我每天都从同一个梦中苏醒。梦中,有人卡住我的脖子,越勒越紧,憋得喘不过气,就醒了;然后就听到公鸡接近尾声的嚎叫。

  我和公鸡的同居生活很快结束。几天后,我搬到新宅,把它的同伴换了回来。这天是镇上的集市,我妈跟我说,明天要高考了,我给你买双新鞋吧。我说这几天憋坏了,想放松一下,我自己去吧。

  我妈迟疑了一下说:“那奏你去吧。”

  我带着10块钱去镇上赶集,买回来一双崭新的布鞋。当天中午,我妈杀了一只鸡,炖了给我壮行。吃过饭,我就要骑车到40里外的县城住下,准备高考了。啃鸡爪子时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咧着嘴问我妈:“这是哪只鸡?”

  我妈犹豫了一下说:“奏是给你当闹表的那只。”

  我把鸡爪子拽出来,让咧着的嘴复原,立刻伤感起来了。用柳秃子的话说,我是讲感情的,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我闻了它那么多声,实在不忍心再吃下去了。我妈看了看我,似乎也有些伤感:“不奏是一只鸡吗,至于这样!”我爸说:“奏是。”我妈说:“鸡不奏是吃的吗!”我爸说:“奏是。”

  “奏是,奏是!”我一推碗筷,站起身,开始收拾书包。

  我爸站起来拉我,我妈冷冷说了句:“别管他!”

  我收拾好书包,坐在炕沿上,开始穿新鞋。我顺利穿上一只,另外一只试探了好几下,却无论如何也穿不上了。

  我正在挣扎,饭桌上传来了我爸和我妈混合的笑声。

  “笑,笑!”我把那只穿不上的鞋“啪”地摔在地上,又把另外一只鞋用力甩开,趿拉上旧鞋,打开门帘,推车就往院外走。

  我骑上我的红旗,开始用力蹬踹,要远离这个破村子,也远离穿不上新鞋的尴尬。大概蹬了50米远,背后猛然传来了我妈强劲的呼喊:“儿子,你买鞋买了一顺的,高考准也六六大顺!好好考,我看你中——” 。 想看书来

九
我妈的呼喊让我热泪盈眶。我妈不记前嫌,跑出来给儿子送行并鼓励,这是我流泪的原因之一;我妈提醒我买了两只一顺的鞋,证明我没用,这是我流泪的原因之二。也许还有之三之四吧,我没有多想,只是使劲蹬车前行,任泪水肆意流淌。

  我就这样哭着不辞而别,踏上了高考的路。

  到达县城的时候,我的泪水早就干了。县城阴着天,楼房庄严肃穆,路上人来车往,我根据记忆,又问了几次路,来到学校给我们安排的宾馆。

  宾馆的名字叫“春晓”。这名字让我感到很亲切,因为我刚看到这两个字,就发现刘伟和田建英在里面冲我招手并呼叫了。我大义凛然地走过去,和大伙打了遍招呼,然后拿到了准考证。

  田建英把我带到房间,在我耳边悄悄说:“刚才臧茜茜问你了。”

  “问我啥?”我盯着准考证,感觉心脏在跳动。

  “问你来没来,问你啥时来。”

  “你咋说的?”

  “我说知不道。”

  “说知不道奏对了,”我把准考证仔细叠起,看了田建英一眼:“现在最重要的是高考,所有女生都是个屁。”

  半个小时后,当我亲眼看见臧茜茜,我才知道即使高考当前,女生也绝对不是个屁。臧茜茜和罗马里奥进了宾馆,每人抱了两个大西瓜。看到我和田建英在过道溜达,臧茜茜迈着八字步冲我走过来,一歪身子,朝自己怀里努努嘴:“快,抱一个走。”

  我当时不知所措,说:“我,我不要。”

  “快点,”她继续歪着身子:“快抱走,这不是我买的,是老师;也不是给你买的,是给你们男生。”

  在田建英的帮助下,我小心翼翼地抱走了一个西瓜,抱得干净利落,既没碰到臧茜茜的手,也没碰到她的衣服。西瓜挺甜,我混在男生中间吃了一块,吃完我才知道,那西瓜就是臧茜茜买的。

  大和尚举着一块啃得露出青皮的西瓜,走近我,嘴角淌着汁液,眼睛色迷迷地说:“谭马德,还别说,你媳妇儿挺会挑西瓜。”其他男生都笑了,我也笑,对他说:“你也不赖呀,你媳妇儿的脑袋就是个西瓜。”刘伟走过来,捋捋大和尚的长发:“再加上咱和尚的脑袋,俩西瓜!”所有男生都大笑起来,大和尚笑得最夸张,呼呼哈哈的,仰天长笑。

  关于臧茜茜是我媳妇,罗马里奥是大和尚的媳妇,这在男生当中根本不是秘密。但这�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