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时那么荒凉死寂;而是充满了生机;女仆们在院里院外做着活儿;见了我;都恭恭敬敬地叫声“四夫人好”。原本还是莫名其妙的我突然被她们叫了声;仿佛一下子清醒了过来。是啊;我明明已是来了这将军府有几日了;我已经是将军的四夫人了。
“四夫人;你要的鱼食准备好了;现在就领你去荷花池?”是谁;谁在唤我?我一回头;是个小丫鬟。有个声音在心里告诉我:“她不是你第一天来时被大夫人打的那个蓝云吗?你好心救了她。”
“云儿;谢谢你。”我像是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自己都控制不了自己。来到荷花池;我惊呆了;满池的荷花正开得娇美;成群的鲤鱼在荷叶下穿梭。我洒着鱼食;不由自主的念起一首词:“上马人扶残醉;晓风吹未醒……”我的心渐渐被这里的一切充满;而且被另一个人替代——曾祖母。
时间在我模糊不清晰的意识里过得飞快;好像是真;又好像是幻。这天在园子里;我无意间看到了一个老嬷嬷在和大夫人聊天;而她的身后;竟然站了一个红衣女鬼;正恶狠狠地盯着她;仿佛立刻就要吃了她。我盯着她望了很久;盯的那老嬷嬷很不自然。大夫人不高兴地问:“你看什么!是金子还是银子啊?”我什么都没说;只是叹了口气;走开了。我知道;那女鬼定是要来索命的;我也没有办法。果然;第二天就传出了她在夜里被吓死的消息。又有一日;我见三夫人独自失魂落魄地走到井边;慢慢地靠过去。我知道她是被厉鬼附了身;于是大叫一声想让她清醒过来。不料鬼虽然被吓跑了;可三夫人还是失了重心;跌进了井里。
从此之后;府上的人都视我是不祥之人;说我是妖孽;都躲我。只有将军和蓝云陪在我身边。我有苦难言;只好咽在心里。
我又进入了昏迷的半睡半醒状;不知道哪一刻是过去;哪一刻是现实。再次清醒的在园子里;却不见了将军的踪影;而我却跪在了大堂前。老夫人怒目圆睁地望着我;两位夫人在一旁冷笑着;我听见她们逼迫我剜去双目;否则就让我永远见不到孩子。所有的口都想吞噬我;所有的眼都想撕碎我。我站起身来;笑着走进房间;捧起那个沉香木盒;心里竟自言自语的在说;倩格格;你永远也回不了皇宫了;因为这双眼;皇宫容不了你;因为这双眼;俗世容不了你。我颤抖的手抓起蝴蝶钗;猛地刺进了眼里;只觉得一片殷红吞没了绿光;像耀眼的胭脂;像盛开的鲜花……
我站起身来;跌跌撞撞地走出去;突然绊到了什么;我摔了一跤;竟睁开眼来。周围的一切又恢复了正常;我那不清晰的意识也顿时回到了现实。那支蝴蝶钗掉落在地上;我跌倒在荷花池边。那池里;依旧是枯枝败叶;一片荒凉的景象。
我什么都明白了;曾祖母借我的身体把她想说的告诉了我;借我之口把那些秘密告诉了大家。其实根本就是个错;错在上天给了她一双绿色的通灵眼。
“妈;我想;你们的师祖应该是皇上派去保护曾祖母的;皇上也许一直都知道曾祖母天赋异禀;可是宫里却不能容她。那个沉香木盒;还有那支钗;应该是用来证明她身份的。”
我望着盒子里的钗;久久凝视着那只沾了曾祖母鲜血的活灵活现的蝴蝶;仿佛它就要振翅飞去。
落花归
我们搬出了这个宅院;它并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东西;也没有更多的故事了。
我潜心同父母修起了道术;从此素心素净;为了好好利用这双眼;也为了还一些若有若无的债。云婆婆再也没有出现过;我宁愿相信她是在守护着祖母而已。那个沉香木盒我一直都带在身边;仿佛是一件旧物;安心的回到了它的故主身边一样。
有一晚;我在模糊间又吟起了那首词:“上马人扶残醉;晓风吹未醒。”猛见窗外站了个人;一双幽绿如水的眼睛望着我;她微微一笑;转身离去了。我立刻追出去。“曾祖母!”可门外;已不见了她的身影。第二天我打开沉香盒;竟发现那支钗上的蝴蝶和以前不大一样。虽然样子没变;宝石也没少;可却再也没有了灵动。它看起来不过就是一只贵重的蝴蝶钗;再也不会觉得它要振翅飞去。我想;曾祖母这回是真走了;她没有了牵挂;和那些落去的花儿一起;去了她真正的乐土。
旧宅里满池娇美的荷花谢去了。我和了和衣裳;走进了依稀还飘着荷香的尘风里……
【20】夜妆
楔子
我永远无法忘记九岁那年的夏天,在父亲老家的村子里,他死后第三天的那个夜晚。 入夜后的村庄静谧得可怕,黑暗从地底下一点点地生长出来,漫上脚踝,腰间,直到没过头顶。我和母亲走夜路回家,在两旁麦子成熟低垂的田埂上匆匆。风嚎哭般呜咽着,枯死的泡桐伸出嶙峋的枝桠要勾住路人的脖子,无星无月,像是这个世界都死了,我们却活着。 我们在崎岖的路上深一脚浅一脚。母亲好看的左脸在三个月前的一次事故中毁掉,如今伤口愈合,却留下一片让人不忍目睹的疤痕。我们从父亲的新坟上回来,风中似乎有着无数看不见的鬼手,撩拨着我们的头发四下飞散。 我清晰地记得,那一晚,我攥着母亲的手死死地闭着眼睛,只盼着回到祖屋点起灯火,第二日回到城市永不再来。我感到有一只手从身后轻拍我的肩头,颤颤地回头,一个人都没有,父亲坟前翻飞的招魂幡缩成一个微小的点,遥遥地招着手。 我的尖叫声瞬间刺破夜的重压,母亲停下来看着我问:“怎么了?还不快点走?”她正对我的表情让我不敢吱声,一身黑衣隐匿在黑夜里,仿佛虚空中只悬浮着一颗毁了容的惨白头颅,右边完好的脸宛如天使,左边则狰狞一如魔鬼。 我指着远处广袤无垠的麦田惊惧地说:“那边……” 上无边下无界,四面无限的黑暗中,暗黄的麦穗像等待着被镰刀割断的尸体,远处隐隐约约有着一队惨白的身影,在没有路的地上徐徐地走,看上去只有半截身子贴着麦穗擦过。他们戴着高高的白帽子,在咿咿呀呀的阴风里悠悠地往远处移动,隐约沉闷至极的撞击声闯入耳膜,一声急促,一声钝重,像是锣鼓。 “未央,别害怕,那是一条阴路,只有死人才会从那里走,他们是来带走你爸爸的,那锣鼓声是丧钟,你不要听,我们回家……” 于是我马上回过头紧跟着母亲,紧紧地捂住耳朵,可是那如同从地狱传来的声音还是噩梦一般打在我的心里:“咚……咚……咚……咚……”
1
降临于夏季黄昏时的暴雨,带有一种阴晴不定的暴烈秉性。那一刻莫名倒灌下来的雨水似乎要把这座城市冲垮,我和终夏正在路上,只觉得躲闪不及,顷刻湿透。 抱着手臂站在一处屋檐下,遽降的温度让我们都在打颤。时间是下午五点,距离林安家的聚会开场不到一个小时。 “未央,怎么办?你知道我不能迟到的。”她看看水幕又看看我,急得就要哭出来。 我知道终夏满心的焦急,她要去赶林安的生日聚会,我们的同学,高中里一个被很多女生挂在嘴边放在心里的漂亮男生。终夏追求林安很久,但是毫无进展。我作为她众多同学朋友中的一个,已经从欣赏她的勇气转成了佩服她屡败屡战的顽强。 而此时,我看着眼前这个像是错过了南瓜马车而无法参加舞会的灰姑娘,也有些替她着急。我们三人同班,这次聚会,林安是邀请了我的。而在终夏的一再央求之下,我才对林安说:“可不可以让我带一个朋友?” 其实对于我来说,帮终夏争取到出席的机会,是有些看戏的心理。终夏实在算不上一个美女,相貌平平,身材娇小而且少有起伏。一个小时之前我去她家帮她挑选裙子给她打气,看她心神不宁地换衣服化妆,莫名觉得有点好笑。十七八岁的少年,在对于女生的选择上,往往都是从相貌开始的,而终夏在这一点上就已经失分严重。 “实在去不成就算了,至少我们要先把衣服换了,不然会感冒的。”我在雨势缓和后说,“我家在这附近,到我家再说。” 我家的位置很好找,这片城区年代久远,大片的矮房中有一座八角形高塔,挨着一座耸立的烟囱很是醒目。我和母亲就住在高塔后面的小区里。 进门的时候,母亲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迎面对视,终夏不可避免了发出了一声尖叫,在光线昏暗的房间里格外刺耳。妈妈愣在客厅里迅速把头转过去。我因终夏过激的反应而皱起了眉头。 “对……对不起,未央,我不知道你带了朋友回来。我这就进屋,你们聊……”母亲说着一只手掩着脸推到了卧室里。电视没关,热闹的节目衬得房间里更加尴尬。 终夏是看见了的,我母亲的左边脸上有一大块森然可怖的伤疤,就像是一块被烧焦翻开的泥土挂在脸上,左眼已经粘连在一起,只剩下爬行动物般褶皱粗糙的皮。我没有多解释什么,只说:“我妈妈遇到意外被烧伤了,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大家都认为未央的妈妈也一定应该如女儿一样漂亮吧。 终夏换好我的衣服后在穿衣镜前打量了一下自己。却像是被一种巨大悲哀击中了,她突然不理会我的催促,抱着膝盖蹲在镜子前哭了起来。 我这才意识到,因为刚才的大雨,她的妆已经全部花了。象牙色的粉底在小麦色的脸上一块块地剥落成潮湿陈旧的墙皮,紫色的眼线和褐色的眼影模糊成脏兮兮的一团。唇彩擦到嘴角。让人觉得配上白裙子的终夏简直就是一个还魂的女鬼。 这样的终夏很吓人,可是如果卸掉,不化妆的终夏一样不好看,我没了主意。 妈妈就是这时候走出来的,她蒙了灰蓝色面纱,身段精致。她捧着一只樟木大梳妆匣,木头上的雕花因为长久的抚摸而发亮,刻着难懂的梵文,古朴神秘。 “要不要我帮你?阿姨懂化妆的。”她说着打开匣子,让泪眼婆娑的终夏眼前一亮,那都是陈旧的古典化妆工具,花钿,唇檀,铅华,画眉,胭脂,妆粉。装在象牙或白玉的小盒里,每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