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被诅咒的家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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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个被诅咒的家族- 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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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向村子里走去。雪地上雪橇的印痕一点都没有了。我忽然疲乏而欣喜地觉得我们会就这么走下去,永远也不能到达村里,到达华夏家……然而,在白茫茫的飘飞着的大雪中,华夏家的大门已经朦胧地出现在眼前了。
第二天(上)(3)
  在进村时我就听到一阵杂声在村子里回响着,闷闷的分不清方位。近了才分辩出它是从华夏家的院里发出来的。越近就越能分辩出踢踢踏踏的马蹄声,鞭子划过空气的嘶嘶声,鞭稍落在实物上发出的闷闷的啪啪声,和一个女人愤怒而清脆的斥责怒骂声,混成一片无序的杂音从华夏家大开着的门里涌了出来。
  “出了什么事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就跑了起来。在我冲进院子之前,那些声音忽然都停止了。进了门就见华夏正一把丢了鞭子,双手合作着飞快地把马的缰绳绑到牛棚的木桩上。
  “怎么啦?”我跑到她跟前后怕地说着。“你怎么做这事,……多危险!”
  “没什么,……这畜牲不听话,不肯进牛棚,大概……它认为马进牛棚是降低身分了吧。说什么也不肯进,我就教训教训它。哈,最后……还不是进去了。”华夏粗重地喘着气,勉强才说出话来。她像是和这匹马已经折腾了很长时间。而且也一定吃了不少苦头。这可以从她乱蓬蓬的头发,身上的狼籍不堪地沾满了雪的衣服和沾了雪的粉红色的脸上判断出来。我一时看着妹妹发起呆来。妹妹小时候见到任何动物都会怕得远远地躲开。现在她居然以残疾羸弱之躯去和一匹马较量。在村里就是最能干的村妇也不和牛马等大牲畜打交道呢。妹妹看来真是改变了她小时候的性格了。我忽然觉得这样的妹妹倒是和白天众人口中的华夏的形象还是颇为吻和的。然而却是我陌生的。华夏抬起一只手擦试着脸上已经开始融化的雪,另一只手就拍着马的头部――那只手纤细得几乎只能遮住马的眼睛,而且还流着血――胜利地说:“你认为我是好欺负的是不是?敢轻视我,哼!”
  我们的身后传来一声轻笑。是于阳。
  华夏回头看了看,即是怔了怔,然后说:“你们俩先进屋吧,我先把毛垫子搭到屋里去。”说着就蹒跚着走到雪橇边,去拿还放上面的毛垫子,一点久别不见的亲人之间应有的寒暄问候的意思都没有,像是我们只不过刚分开一会又相聚了似的。
  我抢在她前面去拿那个看起来很厚很重的毛垫子。
  “不用你!我自己能行。”华夏不耐烦地挡住我说。然而,她试了试,没抱起来。我就轻易地抱起毛垫子送进屋里去了。干这活的时候我故意避开华夏的脸。我能想象得出华夏此时一定满脸都是屈辱的委屈。从小到大,华夏总是自许别人能做到的事,她也能做到,当她做不了时,她的脸上就会浮现出那种屈辱的难堪的神情,而我时常在这时表现出我的优越来,从中体会着一种乐趣。
  我从屋里走出来时,发现华夏站着,于阳蹲着,他们隔着一层薄薄的慢慢飘落的雪,面对面呆在雪地里,看那样子谁也没有要进到屋里的打算。他们显然已经自我介绍过了,并且开始谈起话来了。
  “我认识你,你是华春的情人。”华夏就这么冒昧地说。
  “你怎么知道?你怎么可能认识我?我可从来没见过你。”
  “我就知道。……要是我说我在梦里见过你,你信不信?”
  “呵呵,”于阳笑起来,“我没猜错啊,你还真是个风流的小寡妇啊。只不过这种调情的方式是不是太老套了?”
  华夏头一扭,长发也就跟着一甩,“扯什么蛋!”她毫不客气的斥责道。
  他们周围,雪花被从窗子透出的灯光染成淡红色,片片闪烁着慢慢飞落。他们的脸,在这流动闪烁的淡红色里暗下去,暗下去。只在额头,鼻尖,脸颊,下颌,嘴唇,等突起部分闪着点光。眼睛也在暗幽幽的眼睑深处亮晶晶地看着对方。这样的情景落到我眼里,便一下子通过视神经传导束流入了我的大脑,并在大脑灰质层里刻下了清晰的印痕。
  我向他们走了过去。我仿佛看见华夏在说“扯什么蛋”这四个字时,侧着头眼波流转似笑非笑地看着于阳的样子。果然华夏的脸上洋溢着淡淡的笑,一点也没有生气,而且还神采飞扬。华夏的双肩向前别着,脊椎骨在腰间忽然折了下去。那情形就像是女娲造人时把她的脊椎骨弄断了,又匆匆接上,一不小心就接反了,于是她那部位的生理弯曲正好和别人相反。这使得她直不起腰来,像是鞠躬鞠到纵向六十度就定格了一样,很不雅观。现在她的下腹部又因为怀孕圆鼓鼓的像坠着个大肉球,这使得她的身材看起来更丑了。可是华夏像全没想到自己的丑似的,尽管在脸上做着千娇百媚的神态,仿佛她是个人见人爱的大美人。以往我看到她在男人面前露出这样不庄重的神态时心里都极不舒服。现在也是一样。我看了看于阳。于阳像看什么稀罕物似地看着华夏,脸上并没有我担心着的厌恶轻视等类似的神情。
  “看来你们已经认识了。”我说。
  “还没有。我叫华夏。想是你已经知道了。那么你叫什么?”
  “于阳,干勾于,阳光的阳。可不是半鲁之鱼,两角之羊。”
  “我还真想叫你鲜了。”华夏撑不住格格笑起来。
  “于阳是个画家。他是来看看东北的雪的。”我说,没注意到自己的语气淡淡的如同干蜡。
  “噢,难怪你们这么晚还要出去。”然后她才倒出空来看了看久别重逢的她的孪生姐姐我。只一眼,她就皱起了眉头。“怎么搞的,”她说,“怎么变成这样了?”
第二天(上)(4)
  “我是瘦了。不久前得了点病。”我为自己辩护说,自己耳朵也听得出这托词有多么虚弱。同时担心着华夏会像说娟“上天给你生命是让你无意义地浪费的吗”那样地来说我。
  “可我感到你瘦下去的不只是肌肉啊。在肌肉包裹着的身体里面还有别的东西比肌肉瘦的更快呢。嗯,这么说吧,我觉得你活得不怎么欣欣向荣啊。华春,你过得不太好吧?”华夏以挑剔的眼光在我身上刮了刮后又说。
  自从孩子出生以后,我就没写出过什么东西。原来的积蓄也在一次又一次地抱着婴儿去医院的过程中用光了。离婚后,我和于阳靠着我的一本书的再版税和于阳的一点积蓄,勉强维持着生活。可我知道我的困境不是来自于经济上的拮据。
  “你不知道……婴儿死了。我的朋友也死了。我又离婚了……从那以后我是挺消沉的。”
  “你的朋友的事,我刚才听于阳说啦。可是婴儿……”
  “是意外。”
  “啊……那是夏天的事吧。可你到现在还这样,也消沉的太久了。再这样下去你就完蛋了,你必需振作起来才行。华春,真是想不到你这么软弱。”
  我看了看妹妹,立即明白她以这样教训人的口气来说我,是在揭开我的短处,用来报复我刚才利用了自身健康的优势剥夺了她对毛垫子的外理权的行为,以达到弥合这行为引起的她的耻辱感,从而取得心理平衡。
  “你平时就是这么教训你的追随者的吧?我可不是你的追随者啊。”我说着还笑了笑,希望那笑能使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开玩笑。我可不想在和妹妹刚见面时就和她对立起来。
  妹妹看着我,也立即就明白她做的那些事我全知道了。她垂下眼睛躲开了我的注视。这动作让我想起小时候她做错事被我揭穿时总是会可怜巴巴地低下头哭着等着我的责骂……然而此时,她立即又抬起头迎着我的眼睛说:“这和追随者什么的无关,我说的有理就得听啊。”
  于是我讲和说:“我这次来就是想找找我们家族过去的资料,把朋友没写完的小说继续下去的。希望借这个事情我也有个新的开端吧。”
  “怎么,那小说没写完吗……啊,爸,您去哪了?怎么这么晚了还出去?也不怕摔着。”
  我顺着华夏的眼光看过去,就见华夏的公爹站在大门口,意意思思地带进不进的样子。似乎想趁我们没看见溜走似的。听华夏这么一说,那双犹豫不决的脚才不得不迈步进到院里来。
  “都站在这儿干啥?强子媳妇,还不快叫你姐姐姐夫进屋儿去。”
  老头走过来也站住了说。华夏自然而然地抬手拍着老头身上的雪,嘴里埋怨着:“前几天就咳嗽了,自己也不当心。买的药按时吃了吗?你们不知道,这老爷子,吃药舍不得,总想拖拖就好,病也是拖的吗?”
  老头一个劲地说:“吃了,吃了。那啥,快进屋,快进屋。”
  “你们先进去吧,我把雪橇安排个地方就来。于阳,从小只要我和华春在一起,我们都是住一块儿的。今天夜里我可要拆散你们了,你去老头那屋里住吧,那屋比我那屋可暧和。”
  结果于阳就搬到了老头那个房间。我们都躺在被窝里之后,我说:
  “你对老头很好啊。”这么说着的时候,我刚才的感觉又升了起来。在刚才老头一出现在大门口时,我忽然觉得我在河滩上看到的老头的眼睛不是我的幻觉,而是真的,在华夏跳那个舞蹈的时候,老头也在不远外看着吧。就因为这样,他在看到我们三个站在院子里时才那么不自然。
  “是啊。按理说这老头和别的村民一样,根本不值得别人对他好,可是他很可怜。先是从小就失去了父母,跟着姐姐长大,姐夫又对他不好。他给姐夫家打长工,还不让他吃饱,后来,后来又在姐夫的安排下顶替别人当了国民党兵,在部队里差点饿死。解放后找了个媳妇还是个弱智。一生的日子差不多都是浸在苦汁里的,写成小说只比《活着》里的富贵更苦。想到这些吧,就觉得该对他好点。可是他也像这村里人一样,愚昧蠢笨的不可救要,对他好也是白白浪费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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