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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尾巴驴”显然没想到她会问这个,眼神掠过一丝紧张,她偷看了“大脚丫驴”和小胖墩一眼,朝旁边的灌木一指:“嗯,这种果子,我偷偷吃了几个。呶,”她从脚边的登山包侧袋上抽出一个金属水壶,马莎接过来,壶身上有几个字,一个站在她身后的保安员像刚识字似地一个字一个字大声念了出来:“熊……出……没……注……意”。马莎想说,这里的“没”不念“Méⅰ”应该念“Mò”,但她现在没心情。她旋开壶盖,向掌心一倒,几颗酱红色野果被倒出来。
“小尾巴驴”发现“大脚丫驴”和小胖墩拿眼瞪她,赶紧说:“这次算我不对,我违反了队规,我先声明,如果我中毒或生病都不关你们的事,好不好?”
马莎拈起一颗,熟练地揭去果子上一圈蒂叶,一挤,酱红色的果肉从果皮中冒了出来。她微微一笑:“你别害怕,中不了毒,这种果子是能吃的。”众人都转过头来,女孩松了一口气,感激地朝她笑了笑。马莎又道:“不过从现在开始,这里所有的野果都是证物了,小心不要破坏现场,也许你吃下去的某颗果子上就有一个血手印。”众人听了面面相觑,女孩果然紧张得忘记摆造型了,紧紧盯着她。
马莎真想哈哈大笑,该做的事情还很多,她怎么老放不下这女孩呢,她知道这是自己的一个习惯,这女孩身上一定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一时没想起来,她得进行“细节保全”。她对驴子们说:“好了,一会儿你们跟这位丁警官去做一下笔录,留下你们的联系方式,就可以回家了。”背过身她对小丁交代说:“那个报案的女孩你想法多留她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她又嘱咐小胡到车上去把笔记本电脑拿来,把小尾巴驴相机里的所有相片复制了一份。
这种植物叫“桃金娘”,广东、广西、福建、海南都有生长,不过,它的“小名”叫“稔(音“粘”)子”,《本草纲目》上说它:“花如桃花,六七月子熟红黑色,叶对生。根治心气疼。”一般人并不知道它有药用价值,马莎是从外公留下的医书了解到的。当然,马莎觉得自己并没有义务作一次科普宣传。
马莎让小丁把那个“米老鼠”拍的照片一张张放大,看血手印是从什么地方开始的。阳光下液晶屏显示器很难看清画面,只能大致推测,受害人到了这里醒了过来,开始反抗。马莎一棵一棵地察看桃金娘枝条上的血手印。血手印没有一个完整的,而且忽有忽无,血印本来就不深,山上风大,一会儿就吹干了。灌木枝越粗壮,手印就越完整。见马莎站着不动,一个保安员讨好地小跑着上前给她递了瓶矿泉水。马莎拧开瓶盖,在手掌上倒了点水,往枝条上一握,观察了一会儿,又把手掌全淋湿,握了几次后,证实了她的想法,血手印的主人被拖着往前走时,试图抓紧枝条,但对手力气更大。这说明,路过这片地方时,受害人的确还活着。马莎还发现,血手印经过的地方,桃金娘的果实纷纷掉落,甚至半熟的也没剩几颗,在亚热带的阳光下,被晒成了果干,从那些非正常掉落的果子干燥的程度,可以推断掉下来至少有一天了,也就是说,凶手拖着受害者从这里经过的时间,至少应该是前一天的上午。
马莎望着满地的桃金娘果实,陷入沉思。
在城里或北方长大的人,根本就不认识它的妙处。马莎小时候曾跟着父亲在广东湛江半岛生活过几年,营区附近的山上就有好多这种果子,夏天的假期里,马莎和几个营区里的小孩几乎天天都会在这种灌木丛里流连忘返,就像现在的孩子泡网吧一样,是一种大人理解不了的乐趣。他们比赛谁摘得多,摘到最后,男生脱下长裤打个结挂在脖子上,稔子满得像两个气球。女生则摘下头上那种可折叠的太阳帽作容器,稔子往往把帽子染得一块一块的。大伙儿擦着紫红的嘴满载而归。
当然,稔子的果浆里含有类似番石榴一样的果核,吃多了,小孩会在厕所里“咳哟咳哟”地拉不出屎来。每当摘稔子归来,马莎的母亲总要逼着她喝下一大碗凉白开勾兑的粗盐水,消食怯火,他们家的小孩就从来没有在厕所里“咳哟咳哟”,这是外公交待的。
马莎收回思绪,轻轻一碰,旁边的树枝上就有一颗熟得圆滚滚的稔子掉在她的掌心,她捏住有蒂叶的一端,放进嘴里一咬,把果浆吞吃掉,舌尖一顶,果皮就被吐了出来 —— 足有二十年了,她还没有忘掉这个。她用舌头感受着果浆的味道,奇怪,好像没小时候那么甜了。
“法律允许我不说,就当我没看见好啦。”小丁那边突然传来一阵吵嚷。是那个作“鬼子兵”打扮的人。他是个瘦长脸,高高的个子,“鬼子”帽下还露出一绺长长微卷的头发,眼镜片后是一双冷冷的眼睛。马莎暗暗感觉这个人她在哪里见过,而且,凭直觉,她刚到现场时就是这个人在打量她。一个人不会无缘无故地注意一个人。
小丁解释说,作笔录时,这个人不肯说姓名单位,他说他既不是目击者,也不是报案人,难道仅仅看看热闹也要在公安局留下案底?小丁说不过他,已经从屁股后头掏出了手铐。
马莎对着那个背影说:“我们是在依法进行侦查,法律规定我们有这样的权利的。如果你同意这一点就请配合我们。否则,只好请你现在跟我们到局里走一趟了。”老牛和“鬼子兵”的队友这时趁势上来相劝,那人气哼哼地从老牛手中接过笔,他好像嫌脏,只用三个手指头捏住笔的尾端,在笔录纸上龙飞凤舞了一番,马莎注意到,他的手指又细又长。她拿过签名来一看,是受过训练的行草,辨认了一下,是“郎飞雄”三个字。她觉得记忆深处什么地方被轻轻敲了一下,却又不敢确认敲在了什么地方。
第二天一早的例会,马莎让大家准备一下,就案件提出自己的想法。小丁却和老牛在唧唧咕咕,议论那拨驴友。
“真不懂,他们好好的到那荒山野岭去干什么。都是他们多事。这下完了,我这个月,又是没白没黑的。”
老牛知道小丁最近刚刚认识了个女孩,正有一次没一次地交往着。
“看看,看看,‘大脚丫驴’,‘小尾巴驴’,‘中山一狼’,整个一动物园,嘛玩艺儿!他们还说,每个周末都在一起玩了两年了,互相之间还不知道彼此叫什么名,干什么的,说是江湖规矩。唉,‘不是我不明白,这世界变得太快’,现在的年轻人啊。。。。。。”
他说话至少招至两个人的不满,“现在的年轻人啊”平时是老牛的专利,他认为自己很有资格白小丁一眼,于是他就这么做了。不幸小丁恰好盯着他,老牛看那目光来者不善,马上垂下眼,小丁爱说就说吧。小丁情绪低落,有点忘乎所以,忘了马莎定的规矩,开例会不许打岔的。发现一屋子都没人接话茬,他才回过神来,满心指望老牛帮下腔,减轻一点他的罪过。老牛谁也不想得罪,作为折衷,他几乎没嚅动嘴唇,节省能源般陪送了两个字:“代沟。”与此同时,他在心里嘀咕了一句:“‘代沟’个屁,你小子又能比他们大多少。”不过,老牛几乎没有这么跟小丁说过话。
另一个不满的人是马莎。开会就要集中精神,这关系到开会的效果,这是她上任以来一直要求的。一会儿她要介绍案情,要布置任务,她还要鼓一下士气。
案发那天动用了警犬才在两座山头之外的一个山坳里找到了一具被剥光衣服的女尸。可怜的女人,被先奸后杀,可恨的是,现在的坏蛋比警察还爱看美国电视剧,什么《纽约重案组》啦、《犯罪现场调查》啦,作案时都知道采取预防措施,在受害者身上,居然找不到一点可以提取凶手DNA的物质。这就等于,他们得在茫茫大海里捞针了。
这是马莎竞聘中队长的第一年,没有人比她更明白,这个案子对她来说有多重要。
马莎有个习惯,什么事情都喜欢研究“性价比”,竞聘中队长就是一件“性价比”较高的事。“中队”是刑警中最小的独立作战单位,不能再小了。换一个更大的官,主要的精力要用于维持这个官位的话,马莎还不想干呢。休产假回来,恰好遇上岗位竞聘,她就去试了试,一试就中了,成为深海刑警有史以来第一位女中队长。
在马莎看来,中队长不过芝麻绿豆大,又是个民官,在公务员序列里都没有正式挂号的,是个干活的“官”。别人可不这么想,有人一直在向纪检部门投诉,告她走后门。又有人四处制造舆论,说什么让一个奶孩子的女人当中队长,显得深海刑警没人了似的。家里也不太平,母亲恼恨她丢下才满月不久的外孙,几乎不和她说话。丈夫给她买了宝马车,给她买她想要的任何东西,目的就是一个,要马莎“下台”。
多亏所有带过的她的大队长一致保荐。深海市的重案要案是国内同等规模城市的五倍甚至更多,手里没几个尖子队员,哪个大队长不心慌?当然,他们每个人都知道这一行是多么多么不适合女人来干,要不然他们也不会自嘲:有女不嫁刑警郎。
马莎本就是个特立独行的人,别人越想逼她后退,她越是要向前走。眼下的情况是,她还未曾言退,已有人迫不及待地来拉拢她的部下了。那你们就拦不住我了,她想。
昨晚支队开过案情通报会后,她心里像堵了块石头,一点线索都没有的案子就像来到一个有无数分岔的路口,可能性太多其实等同于没有可能性。
马莎曾要求大家,开会前都整理一下思路,发言要有内容,小丁的喋喋不休怎不让她心烦意乱。
小丁已经不止一次向她挑战了。马莎可不能放任这个。这是跟父亲学的。
马莎上初中的一天,老师来家里告状,说马莎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