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振侠呆了一呆,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对于生命进化的终极目标是舍弃肉体,这一点,他完全可以
接受。正如他刚才所说,人如果摆脱了肉体,灵魂独立存在,想
像之中,瞬间万里,可以自由翱翔于宇宙之间。(或另一个空间
之间──‘三十三天’,或者就是三十三个不同的空间,为行动
受囿于肉体的生命所无法想像!)
那种情形,等于生命永恒长存。自然也像他刚才所说,没有
了七情六欲,没有生老病死,没有了一切痛苦。
可是他却没有想到,与此同时,也没有了任何快乐!
人在生命历程之中有肉体,肉体替生命带来许多痛苦,可是
在痛苦的对比之下,同时也有许多快乐!
快乐和痛苦都是一种感受,感受是对比的──没有了许许多
多的痛苦来对比,许许多多的快乐,也就不能单独被感受到!
羽生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令原振侠想到了这一点!
一个永恒的,没有快乐的生命,实在令人难以想像,难以接
受那是生命进化的终极形式!
生命追求进化,自然也追求快乐,不然,生命还有甚么意义
?
原振侠感到了一片迷惘,过了好久,他才道:‘或许,在那
种形式之中,另外有新的快乐感受。不然,何以那些人要发扬这
种生命形式?’
羽生看来已有了点酒意,他道:‘开始选择时可能觉得好,
但一旦进入那种生命形式,一切发生得太快了,想要退缩也来不
及了。等到进化完成,感到连快乐也没有了时,还有甚么办法?
’
原振侠的思绪紊乱,他又想起金特坚持‘快活’和‘快乐’
不同──这两个词,在中国文字语言中是互通的,但如果‘快活
’理解为快一点活,那自然大不相同了。
羽生看到原振侠出神,有点歉意:‘原医生,我只是随便说
说的!’
原振侠过了很久,才长叹一声:‘不,你的话,当然不是随
便说说的,非常值得深思。’
羽生受了夸奖,神情十分高兴,他又道:‘可是那却无法证
实,谁能真正知道一个灵魂,或是一群已经进化到了没有肉体的
灵魂,是快乐还是不快乐!’
羽生这几句话,倒真的可能是‘随便说说’的。可是原振侠
听了之后,心中陡然一动,不由自主站了起来,脱口道:‘可以
有办法知道!’
刹那之间,他一定神情极其兴奋,因为羽生望著他的眼神相
当古怪。原振侠用力一挥手,急速地把灵媒金特如何可以认出那
种石柱文字的经过,约略说了一遍,他的结论是:‘金特曾和那
些灵魂,至少是其中的一个接触过!’
羽生‘啊’地一声:‘那就是说,如果他再有机会进行这种
接触的话,他可以问:你快乐吗?或者问:你们快乐吗?’
原振侠对羽生这种直接的说法,表示好感,他用力在羽生的
肩头上拍了一下。羽生憨憨地笑,又喝了一大口酒,用舌头舔著
嘴唇,神情庄严,如同宣誓,站了起来,一副准备大发议论的样
子。
羽生先吸了一口气,才道:‘肉体带给人许多乐趣,像喝酒
,由口入胃,再被胃壁吸收,进入血管,流到了脑部,影响了脑
细胞的活动,使人兴奋,使人产生晕眩的感觉,使人觉得舒畅‥
‥‥这一切,都通过人的肉体在进行和完成,没有了身体,怎么
喝酒?’
羽生的问题,乍一听,相当幼稚可笑,可是想深一层,却又
大有可深思之处。所以原振侠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羽生又道:‘我真的很难想像,灵魂怎么喝酒?一个灵魂如
果忽然想喝酒了,而又无法喝,在这种情形下,他会快乐?’
原振侠勉强笑:‘你想像力太丰富了!一切欲望,皆由身体
而来。若是没有了肉体,还会有甚么欲望,根本不会想到要喝酒
!’
羽生大摇其头──他有了几分酒意,辩兴大增:‘灵魂是一
组记忆,记忆之中如果有过种种欲望,肉体的存在与否,并不影
响记忆的存在。举例来说,一个酒鬼,如果死了,他的灵魂一定
仍记得喝酒的种种乐趣,而那时他又没有喝酒的能力了,所以一
定十分痛苦,欲望并不因为身体的消失而消失!’
羽生这一番议论,把原振侠听得目瞪口呆,羽生十分得意:
‘喝酒只不过是例子之一,人类的欲望万万千千,都可以依此类
推!’
原振侠不由自主举杯喝了一口酒,酒令他的喉际,起了一阵
火燎一样的热辣辣,滋味实在不能算很好。可是接下来,却有一
阵松散的舒畅感──这一切感觉,都依靠肉体的反应来完成,人
类自古以来,就一直依靠著身体,来切切实实地体验著快乐和痛
苦。
没有了肉体,若是说这是人类进化的终极目标,原振侠本来
可以毫无保留,接受这种观念,可是这时,他的想法大为动摇!
他拿起酒瓶来,一瓶酒已所剩无几,他晃著酒瓶:‘你的说
法,否定了许多宗教的观念──’
羽生抢著道:‘我知道,尤其是佛教的,嗯,中国的道教的
‥‥‥宗教观念都劝人放弃肉体,放弃欲望。我的意思是,就算
放弃了肉体,真的可以毫无欲望,那生命还有甚么趣味?’
原振侠又呆了片刻,才道:‘你多次提到生命的快乐、乐趣
、趣味等等,那是你心中生命的价值,但生命的价值应该不在乐
趣上。’
羽生问得有点咄咄逼人:‘在于甚么?’
原振侠感到,羽生这个年轻人有他自己的观念。而且他对自
己的生命观,十分坚决地相信,要说服他不是容易的事。
事实上,原振侠也没有想要说服他,相反地,他觉得自己的
观念,和羽生相当接近。他这时,只不过提出另一种对生命的看
法而已。
所以他这样说:‘有很多人认为,生命的目的,在于永恒不
灭。’
羽生仰起头,爆发出一阵大笑声:‘永恒不灭而无欲无求,
无乐无苦,那是一种甚么境界,恕我无法理解。我能理解的是短
暂而起伏,有乐又有苦的生命!’
原振侠摊了摊手,表示在这个问题上,实在无法再讨论下去
。他用十分平静的声音道:‘中国人有一句话,叫作“人各有志
”。’
羽生‘呵呵’笑了起来,把瓶中的剩酒,平均分配在他和原
振侠的杯子中。两人一起举起杯来,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酒多半还在羽生的喉咙中打转,所以他的声音听来有点怪:
‘我也知道中国人有一句话:“夏虫不可以语冰”。或许我们都
是夏虫,那种永恒存在的生命形式是冰,所以我们永远无法理解
!’
原振侠喟叹:‘真是夏虫倒好了,夏虫根本不会想到冰,欢
欢喜喜做夏虫。我们却不断地去想冰,想去探索冰的一面是怎么
样的情形,而心向往之,结果又永远见不到冰,反倒痛苦莫名。
’
羽生仍然‘呵呵’笑:‘我比较好,我是笨的夏虫,或者可
以说是白痴夏虫,从来──很少去想冰是甚么样子,很喜欢没有
冰的生活!’
原振侠仰起头,从车屋的窗子中望出去,沙漠上的星空,看
来十分明澈。他感到心中一片惘然,竟然不知道该想甚么才好。
而等他发完怔,低下头来时,羽生已经离开了。他的歌声远
远传来,听来很是嘹喨,可是听不清楚他在唱些甚么,多半是传
统的印第安歌。
原振侠把和羽生的对话又想了一遍,发现这个出言直率的印
第安人,很有他自己的一套生命观,而且十分满足于现在的生命
形式。
满足,可以带来快乐,是不是像羽生那样的态度去对待生命
,才是应有的生命形式?当晚,原振侠就在思绪一片紊乱之中入
睡。
接下来的时间中,考古队的工作,十分繁忙,多辆探测车,
仍然在不断进行探测──如果在沙漠下面,真有大型武器库的话
,其中金属之多,只怕比一座铁矿尤甚,应该很容易探测得出来
。
自然,也有可能,当时已有了反制探测的技术,以致使探测
仪失灵。但为了想争取卡尔斯将军答应的‘资助’,人人都自愿
工作。
而在那个深井的周围,工作更忙碌。先是考古队利用自己的
吸沙设备,吸取倾泻进深井的沙子,效果当然不是很好,但是在
开始的三天之中,也吸出了不少。而且,在井壁加上了坚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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