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眠注意到卫鸿的变化,强压制住的心神不由得一晃,手也跟着抖了一下,那眼角便吊得太高了。
“眠儿,我来罢!你看着便是。”卫鸿的右手轻轻握住了吴眠握笔的手。
吴眠静静地松了手,一时间自己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正好戏已开场,忙找了个借口到前台看戏去了。
首当其冲的,一出《牡丹亭。游园惊梦》,是卫鹥扮的杜丽娘。只见她袅袅婷婷,和卫鹭(扮丫鬟春香)相偕出来。
先踢裙①,点着乐师的调子在舞台四周绕上一圈,似在游览园子的景色,接着停下来搭鬓②一番,表示情思已动,这才幽幽开口唱道:“梦回莺转,乱煞年光遍,人立小庭深院。”
那扮相娇美,那身段娇娆,那嗓音清丽无比,入耳极其受用,台下顿时响起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卫鹥开头便得了个满堂彩,心中自是十分高兴。唱得更为有劲儿。
春香接唱:“炷尽沉烟,抛残绣线,恁今春关情似去年。”
旦白: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
作蕩脚③状,唱:“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景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合:“朝飞暮卷,云翠霞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得这韶光贱。”
不多时,卫??扮生(柳梦梅)手持柳枝上来,含笑见着小姐,唱:“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怜。”
通过杜丽娘的口,人们仿佛见到了满目的春光,闻到了满园的花香,她给众人描绘了一副动人的春景。杜丽娘游园,本意是消遣,无意那绚丽春色,但没料到这美好的景色却触动了她潜藏于心的春情萌动。游园是表现了她青春的觉醒,惊梦则以他们梦中的行为反映出他们对爱情的大胆追求。
难怪千百年来,历久弥新,久唱不衰。
本来卫鸿该是唱头出的,只因吴眠给弄坏了妆容,才改做第二折。他唱的是《荆钗记。男祭》。他扮的王十朋,姿容俊美,风神朗采,活脱脱一个意气风发的状元郎。
故事讲述的是王十朋与玉莲结为连理,后高中状元,被丞相万俟相中欲招为婿,十朋不从,便被发配远方,且家书被小人篡改,逼玉莲改嫁,玉莲不从,投江殉节后被人救起,五年后夫妻相见,得以团圆。
卫鸿唱完,底下的人喧腾起来,叫好声连连。卓老太爷一高兴,开口便赏银百两。
接下来是卫鸾的拿手好戏《孽海记。思凡》。她身着素衣袈裟,身段累繁缀重,姿态变幻无穷,唱腔细腻柔和,旋律优美流畅,全折只她一人演到底。
卫鸾果然不是盖的!每唱完一段,底下人便鼓掌叫好,卓老爷高兴得合不拢嘴,戏唱得好,他面子也足。待卫鸾一唱完,立时便喊,有赏!
讲的是,小尼姑色空,因年幼多病被父母送至仙桃庵寄生,长大后耐不住佛门空寂清冷,私自想逃离庵堂。故事以她的思想变化为主,娓娓道来。
善唱末角的卫鹔自然是《宝剑记。夜奔》了,而卫鸿的《太白醉写》中李白,卫摹斗珞菸蟆分姓舶辏姥斓摹督鹚恰Q蚨恰分姓拍负臀篮椎摹妒骞帷分新Π⑹笠卜浅>省<负趺砍《加昧顺彼话愕恼粕突逗羯蠹业男量嗝话追眩龈龀霾剩龀鼍剩钒嗾踝懔嗣孀印�
直到晌午后,大家的肚子都咕咕作响了,才恍然记起午饭都还没吃呢!这才恋恋不舍地散去。
卓老太爷亲自赏了午膳,再三挽留大家留下,明儿再唱一天。卫鸿推辞不得,只好又唱了半日,方才回家。
一回家,大家急不可耐地向师傅邀功去了。老人家一点儿也不买账,淡淡地抛出几句话来,众人便不敢吭声了。
“尔等之斤两老身岂会不知?此番前去还可,马虎混过,唱戏之人断不可如此急功近利,好大喜功,亦仍有不足之处,他人不知,然我亦不知?”“今后仍须用功勤练,方能闯出一番气象来,须多加悉心才是!”
众人其实被训得心情低落,唯唯诺诺地应了“是”,晚饭也只是草草吃了几口,个个颓唐地回房睡下。
二十一、学徒 ; ;暗滋
其实师傅心里还是开心的。吴眠就听到她教训小孩子,说:须向师兄师姐们多加学习,瞧,昨儿个在某某庄上就出尖儿啦!
笑笑,走到老人面前,“师傅!您该鼓舞大伙儿才是呀,得了您的夸赞哪,定能夺得场场出彩来!”
老人回头看看她,二话不说给了她一记爆栗,得意地看着吴眠龇牙咧嘴的样子,“小丫头片子,教训起老身来!”
“再也不敢啦!”吴眠捂着头掉头想跑。旁边的小家伙们“吃吃”地偷笑起来。
老人一把抓住她的辫子,疼得她差点儿喊出声来,“哎呦,我的妈唉!您手下留情啊!”
“勿走!待老身来问你。”
“您问!我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吴眠揉揉发麻的头皮,丧气地说。
“系何方人氏?年几何?晓得唱戏么?”
吴眠一一答了。老人满意地点点头,说:“今后,便同孩儿们练习,早起晚歇,勤做功课。”
吴眠的脸顿时塌了下去,苦哈哈地问:“可否不学戏?我……。”
还未说完,头上又挨了一记,不敢做声了。
跟着小孩子们从头开始学唱戏!真是天大的耻辱!没见过这么残忍的事,想=无=错=小说 M。quLEdu。coM她吴眠都二十多岁的老姑娘了,居然还被一个老不死的抓来学唱戏!这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吧?
吴眠也开始了每天迎着鸡鸣开练,踏着星光入睡的日子,真是暗无天日呀,她能学到什么呢?像她这么资质驽钝的人,榆木脑袋不开窍,只能跑龙套而已。
但是老人对她的训练似乎严格得过分了些。她每天必须做到的三件事:甩水袖,甩够千次才能停;练踢裙,得练够百余次;搭鬓、落花各千余次。这样的日子真是让吴眠生不如死,宁愿挨打,也不能受这样的折磨啊!
做不好,就要受罚。这会子,吴眠因为踢裙踢到脚软,瘫在地上,被发现了,罚她站在太阳底下,头顶着一碗水练压腿。
卫鸿端了碗凉水过来,心疼地看着汗流浃背,却又不敢抱怨的吴眠。
“眠儿,喝口水罢!师傅这会儿不在。”说着把她头上的那碗水端了下来。
吴眠忙抢过来,“不用不用,我不渴,我还是顶着吧!”心里却嘀咕着,老太婆不知道跑哪儿凉快去了,但是她有千里眼和顺风耳,一偷懒准能被她逮到,还是老实点为妙。
“眠儿!你不信为兄么?”
“哪儿的话!……师傅当真不在?”吴眠活动了一下脖子,四下里张望了一圈。
忙接过卫鸿手里的水,咕咚咕咚一气喝了,“还是鸿哥好,记挂着我呢,晓得我正受苦受难。”
卫鸿失笑,吴眠的头发被汗水浸湿,紧贴在了脸上,他不由得伸手替她拨开,吴眠这次没躲。
有股细细密密的温情在他们周围缓缓流动,执手相望间,是满满的深**溢。炎热就此远去,五脏六腑就像有块凉爽的冰凌熨帖过,畅快淋漓。
远远的阁楼上,一个满头银丝的老小孩,坐在廊沿上,嘴里吃着冰镇西瓜,吹着徐徐的南风,惬意地欣赏着这一幕。
嘴里念念有词,“小子,没老身,哪儿来的艳福哟!”
刚送冰镇酸梅汤的卫鸾听得满头雾水,好奇地问:“师傅,您为何如此开心?说与徒儿听听罢!”
“唔,说与你知便不成事儿了,不说为好。”老人神秘地笑着眨眨眼,掩不住的得意之色。
“漪漪,如今这姿势学得差不离了罢,开腔唱一段儿老身听听。”老人瞅准卫鸿刚走,吴眠刚摆好姿态的时间,回来了。
吴眠开心地把碗一放,“好啊!师傅,漪漪该唱什么呢?”
“你总跟着师兄姐们去搭台,最熟的是哪出啊?”
“这……我都不会。”
“脑袋真不开窍!瞧了这们多遍,一句也不晓唱?”老人又禁不住要敲敲吴眠的脑壳子了。
吴眠忙躲了开去,一边叫道:“师傅!真不知怎唱!您先教会我一句半句的,才好唱嘛!”
“也罢!便先从这杜丽娘的唱词教罢!”说完站在院子中央,清清嗓子,唱开了,“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停半晌,整花钿,没揣菱花,偷人半面,迤逗得彩云偏。步香闺怎便把全身现?”“你道翠生生出落得裙衫儿茜,艳晶晶花簪八宝填;可知我一生爱好是天然?恰三春好处无人见,不提防沉鱼落雁鸟惊喧,则怕的羞花闭月花愁颤。”
底气足,发生亮,不知道的人一听,还以为是个二八姑娘唱的呢!看来这姜还是老的辣呀!行家就是行家,这一开腔就知道有没有。
连着两段唱完了,才问道:“知是甚曲牌啊?”
“什……什么曲牌??”吴眠愣了。
“怎么?连名儿都不晓?”
“师傅,您瞧,我这是头一次听您唱,明日再说行不?”吴眠涎着脸陪笑,差点儿就对着师傅点头哈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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