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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皮真的没有拿回蛇,却叫来了几个榔头队的人,预防着黄生生真的不行了,得有人把他抬到窑神庙去放着才是。但是,叫来的几个人来,看了黄生生浑身皮肉焦黄,粗皱如树皮,又生出许多痘泡,往外流水,都吓得不敢到跟前去。水皮妈说:黄同志病成这样,是不是通知他家人,送回去慢慢调养,或者抬到窑神庙去,榔头队的人轮流照看着?霸槽说:就叫你照看!水皮妈说:这,这……。霸槽说:这啥呀?黄同志可不是一般人,将来说不准他就干了惊天动地的事,能亏了你?!花销让水皮记着账!说完要走,给水皮下了命令:人到这时候就想吃他念想的东西,蛇没了,你明日一早给他逮麻雀,一定要逮,烧了给他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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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雪是停了,天却清冷清冷,空气里好像都是冰渣子,看不见,却硌得脸上手上肉疼。榔头队在紧急集合,大多数人都穿上了棉袄棉裤。穿了棉袄却没穿棉裤的十几个,有的是去年的棉裤已经烂得棉花套子白花花漏出来,穿不到身上了,新棉裤还未纳好,有的是嫌穿了太早,还要再奈何几天,他们就把包谷缨子塞在草鞋里,脚显得和熊掌一样大。武斗的胜利,使榔头队再次主宰了古炉村,但霸槽心里明白,夭布灶火磨子一跑,群龙无首,红大刀好像是没有了,其实这都是暂时的,死灰如果燃起来那火更旺,落水的狗爬上岸那更能咬人。为了让村人知道这场武斗是红大刀一手挑起和造成的,他们不但违背了毛主席的革命路线,破坏了文化大革命,而且在武斗中红大刀是凶残的,有必要揭露,给予彻底肃清流毒,唤醒被蒙蔽的群众,团结更多的力量,榔头队要进行一次大的游行。这次游行不但转遍古炉村每一条巷道,还要到下河湾去,因为下河湾的金箍棒援助了他们,而且伤了那么多,死了一人。
游行队伍在山门前集中,用门扇抬了黄生生和另外两个断了腿的外,伤了腰的拄木棍,伤了胳膊的用布带子攀着,而腮帮上的,额颅上的,头顶上受过了伤,一律又把包扎的布条取下,让伤口裸露。狗尿苔一早出来倒尿桶,原本是倒在厕所尿池里的,他却偏提了尿桶要把生尿泼到自留地的葱垅去,趁机要看看游行的事。路滑得出溜出溜的,尿桶里的尿就摇得洒出来,在杜仲树下,立柱背了个背篓,拄了个木棍儿趔趔趄趄过来,说:狗尿苔你还不累,起这早的?狗尿苔说:我昨天又没打架,累啥的?!立柱说:我也不累。你干啥去?狗尿苔说:给自留地的葱泼些生尿。立柱过来看看尿桶,说:尿都洒完了。泼什么葱?他突然眼睛盯住了前方,用木棍一戳,雪窝里露出一只鞋来,是皮鞋,鞋后跟磨得一边低一边高,但鞋面还没破一个洞。他把鞋弹了弹雪,扔进了背篓,说:把他的,手表没有,也不见一个一分五分的钢铛儿?!狗尿苔叫道:啊你早早起来要拾东西呀!立柱说:为啥不拾,昨天有洛镇来的人,要遗都会遗好东西,你走路往脚底下留神着。牛铃也从另一个巷子出来,他还没穿上棉袄,腰里勒了一条草绳,人缩成一疙瘩,听了立柱的话,用脚踢了一下雪,说:哎哟,这里有一颗牙,多长的门牙,你要不?立柱说:听说昨天把你撵得狗上墙了?牛铃说:谁撵我?就是枪林弹雨,不伤我一根毫毛!立柱说:让我看看你耳朵!牛铃戴了火车头棉帽子,两个帽耳紧紧勒在下巴上,说:我为啥让你看,我嫌冷哩!立柱说:瞧你这熊样子,没被打死也得冰死!就走了。牛铃走了过来,对狗尿苔说:桶里没尿了?我给你尿些。解了裤子就往桶里尿。狗尿苔’也解了裤子尿,天冷人就尿得多,两人尿得咚咚。当当的。牛铃说:从泉里回去,咋不见你再出来?狗尿苔说:我哪派都不是,出来挨乱锤呀?!牛铃说:你知道不,黄生生让火烧得快不行啦?狗尿苔说:你听谁说的?牛铃说:昨晚上听水皮妈给人说的。狗尿苔说:她没说火是你用弹弓打上去的?牛铃说:火是你点着的呀!狗尿苔脸变了,说:她说了?牛铃既:她没说,看把你吓的。狗尿苔说:再不要提这事!就系l『裤子,提桶也不往自留地去,匆忙回家,在路上,还寻思这几天不要再见到牛铃,牛铃是碎嘴,但愿他不要乱说。转过巷口,又想起立柱拾东西的事,忍不住也拿眼睛四处瞅,他不是要拾个什么,却奇怪着昨天这每条巷子都打得乌烟瘴气的,才过了一夜,雪白茫茫的倒什么也没有了。一回头,迷糊从另一个巷口出来。迷糊的尾巴骨受了伤,但尾巴骨受了伤不能脱了裤子把伤露出来。他就把自己的鸡杀了,用鸡咀在头上抹,在耳朵上抹,抹得袄领上都是血。迷糊也看见了狗尿苔,说:狗尿苔,游行去!狗尿苔故意说:游啥行,冰天雪地的不冷呀?迷糊说:榔头队游行呀,声讨红大刀呀,血债要用血来还你知道这话不?狗尿苔说:我又不是榔头队的,我不游行。迷糊说:不去?不去就是红大刀!我让来拉了你去,还要你婆去,信不信?狗尿苔不敢犟嘴了,他说他可以去,但得把尿桶提回去了再去,迷糊过来一脚把尿桶踢了,说:你给我耍滑头呀?拉着狗尿苔的耳朵就走,一边走一边说:你以为稀罕你呀,让你去充个数是看得上你,你还不去,你个碎徘!
到了山门下,黄生生已经被人抬出来了,他果然坐不起来,就躺在一个门扇上,一上边盖了一条被子。而还有两个人断了腿,正用木板条固定r缠布带子,一个的媳妇在给霸槽说,得叫善人来捏捏骨,再不捏,将来腿就长歪了。霸槽说:现在捏啥哩,游行完了再捏!就招呼人把他们扶到门扇上,那媳妇就也把被子盖上去,盖得严严实实。霸槽说:把腿亮出来!被子又给揭了。拿来的门扇一共四个,黄生生躺了一个,两个断了腿的各躺了一个,剩下了一个要拿回去,霸槽说:就三个?再抬一个!迷糊你尾巴骨好了没?迷糊立即说:还疼很。霸槽说:那你躺上去,不能屙不到尿一直要到下河湾的。迷糊说:我能憋住。就先睡在了门扇上。得称,立山,八成是安排着来轮换抬这个门扇的,得称说:迷糊这重的。我不抬!迷糊说:我为了榔头队被人打成这样,你不抬?得称说:你那算啥伤?迷糊就哎哟哎哟声唤。秃子金过来说:迷糊你就一路声唤着!迷糊却说:给我个被子,我躺在这里不能动,冻死呀?霸槽就给狗尿苔说:你快去我家拿个被子来!狗尿苔去了霸槽家,把被子抱出院门了,又返回去。只拿了一条破单子。
游行队伍呼喊着口号在古炉村所有巷道里转了一圈,巷道里当然也站满了人,有姓夜的家人,也有姓朱和杂姓的家人,姓朱人家老的少的没有呼应,只是默默地拿眼睛观望。偶尔也有一个两个红大刀的成员站在自家门口,也是胳膊上缠了布条吊在胸前或拄着棍跛一条腿,他们在显示着自己的伤情。水皮立即就喝问:你干啥,你站在这儿干啥?那人说:我在我家门口哩,没干啥。手却塞进裆里一把一把地抓。水皮说:我给你说话哩,你抓?!那人说:我的毬我愿意抓!两人一高声,家里人赶忙把那人拉进院里,院门就关了。经过半截子巷,半截巷里姓夜的人家多,有三家在放鞭炮。鞭炮一响,狗尿苔就兴奋了,先跑过去在地上捡掉下来没响的炮,秃子金踢了他一脚,他拾了三颗,攥在手里跑到游行队伍前头去。水皮妈正蒸了一笼子红薯要等队伍过来了让带上路上吃,狗尿苔向水皮妈讨一个,水皮妈不给,狗尿苔就想报复一下,便悄悄掏出火柴点燃了一颗炮,炮眼子索索索冒烟,他急着就往水皮妈脚下扔。但火柴扔到了水皮妈的脚下,炮却叭地在自己手里炸了。
队伍从古炉村一出来,锣鼓也不敲了,口号电不喊了,除了黄生生,迷糊和另外两个人也没人再抬,自个行走。但是,奇怪的事情就发生着,当在古炉村游行的时候,山神庙前白皮松上的那几只红嘴白尾鸟一直在头顶上飞,狗尿苔还心里叽咕:这是又有人来请善人去说病吗?不禁就想着善人昨晚上山滑倒没滑倒,睡了一夜那头还疼不疼。很快,这想法就闪过去了,他看见天上的鸟越来越多,在跟着队伍飞,队伍出了村子,鸟仍不散,不时有鸟屎就落下来。黄生生在门扇上,先还能睁着眼睛,后来三摇两晃地就昏过去了,霸槽趴到门扇上说:黄同志,这你得坚持住!黄生生眼睛又睁开了,却自言自语:鸟要啄我手。霸槽试试黄生生额头,说:发烧哩,说胡话了。只是让抬门扇的人换肩时再轻点再稳点。刚走了一段路,一只鸟突然就从空里飞下来,垹垹垹啄起了黄生生的手,他的手放在被子外,手背的皮就啄开了。大家赶紧赶鸟,黄生生又昏了。队伍到了下河湾村外,锣鼓重新敲起,呼起口号,迷糊和另外两个人又躺在了门扇上。黄生生又醒来了,自言自语说:鸟要啄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