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我们回来,她扯下毛巾甩在肩上,便笑呵呵地朝我们走来。〃终于回来了!〃对于这样的事情,我都以为是顺理成章的了:我们掘墓已经十分疲惫,到这个时候自然得有个佣人出来帮我们一把。而家里只有一个佣人…… 一个已经在十年前就死去的佣人!能帮我们扛箱子的也就只有她了。她的兴致很高,完全不需我们动手就一个人把箱子抬进屋里去了。看着吴妈那水桶般的腰杆,不知为什么我突然想起了箱子里的那堆干枯瘦弱的白骨。我朝客厅走去。他和吴妈却笑嘻嘻地告诉我,〃最佳的地方当然是厨房。〃于是我跟他们去了厨房。木箱子被搁置在灶堂边。吴妈看了看灶堂里的火。〃旺着呢!正好。〃说完打开了锅盖。白色的水汽像爆炸时腾起的烟雾一样鼓成了蘑菇状,直冲天花板。吴妈的头从水汽中挣脱出来,〃煮吧!是时候了,不要再拖延。〃于是他们二人掀起箱盖,抬起木箱子,将骨头全部倒入滚烫的水中。他站在我的身旁,一声不吭。吴妈把锅盖盖好后,兴奋得双手一直在衣襟上搓个不停。他用眼神暗示吴妈注意灶堂里的火,吴妈会意地点了点头。我在这里就是一个多余的。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我们三个人都无所事事,只是听着那骨头在水里颠簸……人的存在状态!就像枯死的树一样无聊地躺在路边,看着路人一趟趟地走过去。阳光下的事没有新鲜的!所罗门的名言。你想象一下我们三人的表情吧!我们都在那堆白骨面前无所事事,我们把它从别处搬运过来,放进锅里煮,可是现在我们无事可做,每个人都孤立地站在那里。我特意看了看他的脸。他脸色惨白,毫无血色,可是脖子却涨得通红,令我奇怪的是他的眼神一直是平淡温和的,不掺有冷漠与无情,似乎现在正做的是一件功德无量的善事。吴妈也似乎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了信心和希望。她把火烧得更旺更烈了。没有人去估算大概过去了多少时间,他同样用眼神向吴妈说明东西已经煮得差不多了。于是熊熊烈焰即刻被一盆水扑灭。在灼热的水汽冲到天花板之后,她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个木勺,伸进锅里把那些骨头都搅了一遍,好让粘在上面的秽物都洗掉。她冲着头骨咔咔地敲了敲。他这时走过来,没有看那些东西就命令她:〃捞上来吧,折腾够了!〃吴妈用那把木勺把骨头都一件件地划到锅沿,捡起来很随意地扔到一边。这些珍贵的头骨就这样在这个粗笨的妇人手里来回折腾,没有人会预料到这些!我不知道这些骨头是不是还要接受什么〃仪式〃,在一旁看他们怎么处理。因为无聊,我开始更多地去关心那堆白骨。最后发生的事情让我惊诧不已。我拿起他的骨头细细地观摩了一下,就像那个黑衣人先前观摩那样。我在这个颅骨上发现了一些熟悉的东西。整个颅骨轻巧精致,后脑勺尖尖地突出,颧骨高耸,下巴骨修长。以上这些特征跟我在书上见到过的尼采形象可不符合。我怀疑这并非他的头骨。我想问问那个黑衣人。可当我转身的时候才发现他和吴妈都不知在什么时候突然消失了,现在只剩下我单独待在厨房里。他们想嫁祸于我?我第一个反应就是这个。不过很久都没有其他人进来,我的顾虑也就消除了。我渐渐地发现那个头骨的形状跟我的非常相像,我轻轻地抚摸着,从后脑勺到前额,到鼻梁骨,到颧骨,到下巴骨。就在我抚摸的同时我也有种自己的头骨正被一只隐形手抚摸的感觉,从后脑勺到前额,到鼻梁骨,到颧骨,到下巴骨……我没有夸张渲染……我就是在这抚摸的过程中被惊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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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节:金瑞锋:尼采的头骨(4)
〃嗯……〃我应和了一声。可是他又突然冷笑了一声,令我有些吃惊。
〃你笑什么?〃我问。
〃哼……你一定在心底认为我是在编造一个谎言,这个谎言在你看起来甚至比孩子的骗术都要显得幼稚!〃
〃我没有这样的意思,〃
〃哼……〃他停顿了片刻之后,低下头一声冷叹。
〃我只是……我也不明白该怎么说,我并没有那个意思的,我只是……〃
〃算了。〃他的语气让我听起来怪异,可我也确实不知道该怎么辩解,看来我回苏州后还得努力练习准确表达自己见解的功夫才行。
接下来就是长长的沉默。不知道沉默了多久,他又开始爆发了:在沉默中爆发!
〃你看,〃他脸上的肉变得像鸡皮疙瘩一样,〃这个梦并没有丝毫的象征意义,我在跟你说这个毫无价值的东西,还把你从苏州骗到这里来。它没有什么,我也不想把它装饰成一个哲理寓言来炫耀自己。对于一个即将去另外一个世界的人来说,那些东西算得了什么呢?〃
〃你的病……我还没有问你这病是因何而起的。〃
〃有什么东西值得你这样幸灾乐祸呢!〃他的怒气突然间像岩浆一样喷发出来,让我感到灼热难当。这怒气来得太莫名其妙了,我根本没法理解。他欠起身,像要从床上俯冲下来。
〃别装蒜了!演员这个行业并不是适合任何一个人的!那需要天资!……把你刚才幸灾乐祸的事情说出来吧。〃他的语气很急促,像逼迫犯人马上坦白否则即刻送上绞刑架一样。
〃我?幸灾乐祸?〃
〃何必掩饰你跑来杭州的动机呢!你要站在绞刑架前才会如实说来?用逼迫这种伎俩来让你承认?〃
〃现在正是逼迫。〃
〃够了够了!把那根粗壮毛茸茸的尾巴拿出来吧,不要让它再掖着见不得人!〃他的咳嗽愈来愈厉害。
〃你以为我是什么!狐狸吗?〃
〃要我供出来吗?你这位引航人!〃
〃引航人?〃
〃那位引我去掘自己的墓的人。〃他神经质地笑起来,〃还有吴妈,那个粗笨的女人。那个贱人现在就在房门外面等着呢!〃
我想我已经没有办法看护好他了,最后的一招或许能救得了他。我走出去。
〃跑吧,快逃吧!那个头骨会像恶魔一样追着你的!逃吧逃吧!〃他喊着。
女房东就在房门外面等着!
我大吃一惊。
〃绅士的行径吗?!黑衣绅士?跟那个恶毒的女人……哈哈!〃他还在房子里竭力叫喊,伴随着阵阵焦躁的咳嗽。
〃你要走了吗,你可不能走!〃房东拉住我的衣服。
〃你应该给他们打个电话,他们会派人来的。〃
〃往哪里打?哎,你别走啊!往哪里打呀!哪里……〃
〃阴谋!阴谋!哈哈……一丘之貉!一丘之貉!〃他还在屋子里喊着,那些声音离我愈来愈远了。
他细致地给我讲述了一个离奇的梦,最后却把疑惑甩给我了。
我折回去。
〃不要给他们打电话了!〃我急忙跟她说。
〃我都不知道该给谁打,他又没有家人了。〃她满脸无辜受难的样子。
我走进门去。他仰躺在床上呼吸急促。听到声音后判断出来是我,便有气无力地说:〃回去吧,这里没有任何你可以留恋的东西。〃
他的语气很和缓,与刚才大不一样。他的心志终于平静下来了。我想要解开疑惑。
〃我……〃
〃不用再说了。〃
〃我跟你说,你可绝对不能走!〃房东突然冲进来大喊大叫。她一定在外面偷听我们说话。
〃我还不会走,你先离开这里。〃
〃他都这模样了,我能放心走开吗?!〃
他还在急促地呼吸,胸膛大起大落,嘴巴张着不动,头随着呼吸上下摆动。我也很焦急。
一会儿他的情况有所好转,能像刚才那样说话了。房东躲开了。
〃你看像不像,那个用勺子搅骨头的女人?〃他吃力地说。
〃可我并不是那个……〃
他摇了摇手。
〃那只是一个梦而已!〃我要极力为自己争辩,无论他怎么认为,〃你太狡猾,呵呵,讲这个故事时丝毫没有露出破绽。一招就将我置于艰难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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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节:金瑞锋:尼采的头骨(5)
〃你承认了吧?〃
我当然坚信自己并不是那个黑衣人。我跟他说:〃你怎么就认定我是那个黑衣人呢?我有那么残忍吗?!给你煮骨头?还是给尼采?〃我自己都发笑了,〃我带着你出了庭院,然后到了外国的墓地?〃
〃那只是一个象征。〃
〃可你说它没有丝毫的象征意义,也不是寓言。〃
〃那只是一个幌子,要不然怎么让你耐着性子听这个揭露自己的故事呢。〃
〃揭露我自己?这是你在梦中想的事情?你想起那个熟悉的面孔了?〃
〃就是你!〃他又声嘶力竭地喊起来。他的情绪实在难以捉摸。
〃我离开吧!〃我说。
〃走吧,快点。〃他不再叫我逃了。
可我这一次真的是想逃离这里了。我回想起了前天晚上的梦,似乎一切都一样。刚才我一直都不敢在他面前有任何表露。那个梦确实使我难以释怀,我清楚地记得那个梦的整个情景,我回忆起了自己在梦中穿的那套黑衣服。确实如此!我是带着噩梦的疲劳去向编辑请假来杭州的。我真的是他梦中的那个黑衣人?我怀疑起来,在门外徘徊起来。
〃确实,我是一个曾经在梦里穿过黑衣服的人。〃我转身回到房里,郑重地告诉他。
〃呵呵……〃他笑了笑,笑得并不诡异,而是十分自然。
我说完后就离开那间房子了。之后我就回到苏州了。我早就和房东相互留了电话号码。回到苏州后的几天里,我不知道他是转好了还是另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我对自己的那个噩梦一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