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校园内异常安静,没有深情激昂的大喇叭声,没有热闹喧天的欢送锣鼓,也没有想象中披红挂彩的知青队伍,只在操场上停放着几辆准备远行的长途客车,从车窗里透出几缕桔黄色暗淡的灯光。
摸黑来到车前,工宣队员将他安排到一辆车上,刚钻进车门就听见王辰盛的声音,“小鹰!你来了,快来这儿坐。”
“你早呀!其他人呢?”
“不知道,车上许多同学都不认识。没人送你吗?”
“没有,有人送你吗?”
“也没有。”
龙小鹰伸头望出窗外,寒冷的天空上挂着一弯残月,几颗稀星,操场边黑暗的半截柳树下冷落站着几个前来送行家长,客车里射出的灯光照着他们发黄的面色,大家愁容满面、表情呆滞、内心焦躁、欲言又止,看着这痛苦的离别场面,他摇摇头叹道,“唉——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你说什么?”坐在车内发呆的王辰盛问。
“没说什么,每天都要学习,一大早没人来送行也是可以理解的。”龙小鹰的父母都是“臭老九”,早上的政治活动不敢请假,所以没人来送,不过这样也好,亲人就不必一直站在这儿等待痛苦。
看见尚骁岗来到车门口,正要上车,他的母亲红着眼圈一把拉住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带着体温的零食塞在他手里,强忍低泣说,“骁岗!这是你最爱吃的花生糖,你爸昨天跑了几条街才买到。记住了,一到农场就写信来,我们等着你的消息,要尽快来信啊……”
“妈!你别这样,同学看见不好,我走了。”尚骁岗打断了母亲的话,接过纸包,一把推开她的手,一头钻进车来坐在门口的空位上。
“骁岗!记住!一个人在外面不能任性,千万不要跟同学打架,一定要听毛主席的话,听贫下中农的话,好好干劳动。”尚骁岗的母亲仍不放心,站在车窗外千叮万嘱。
“妈——知道了!咋个会打架呢?”尚骁岗不耐烦地把头扭向一边。
站在旁边观看的一位母亲摘下眼镜,默默地用手帕揩着眼泪。
又有同学上车了,一个不认识的人坐在尚骁岗的身边,他刚坐稳,一个男人伸头进来说,“韩红伟!我还要学习,先走了。别担心你妹妹,她很坚强,也别担心你母亲的病,我会照顾她的,下去后要好好干,争取上北京见毛主席!保重!我走了。”
“嗯!舅,你也多保重。”那个叫韩红伟的人回答。
汽车发动了,沉闷的轰鸣声突然牵动起每一位家长的神经,在车下苦苦等待相送的亲人们慌忙地跟车跑了起来,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喊叫声从窗外传来。
“孩子!孩子……再见了……”
“路上小心,注意安全……”
“记住了,听党的话!等你的来信……”
“再见……妈!再见……”
“妈妈,别跑!当心脚下!哎……”
黑暗里,一个奔跑中的母亲崴了脚,一个趔趄就坐在地上,无情的汽车转弯了,直朝学校大门奔去。
当窗外的呼喊声消失时,车内有人忍不住抽抽噎噎地在啜泣,龙小鹰默默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想到做父母的不易,当孩子长大了,刚能帮助家里做一点事时,却又一个不留,全都送走,从此以后,半夜起床排队买米,抢煤、洗麦子磨面等重体力活都得留给体弱多病的父母去干了,心里很不是滋味。
路灯下稀疏出现了几个匆忙行走的身影,清洁工已在大街上清扫垃圾,路旁的洗脸摊炉火正红,几个早起的客人正在挂着毛巾的脸盆架上洗热水脸,有几个心急的人站在还没开张的烧饵块炉前等着买早点,城市生活依然故我,不因年少一代的离去而改变。
街灯一盏盏熄灭了,昏暗的天空开始发亮,路旁的樱花正在凋零,微风吹过,落红如雨。
04 两伙知青碰面时(1)
车离城市,烟波浩渺的五百里滇池出现在眼前,水面上的薄雾正在隐退,隔水相望,远方西山“睡美人”云雾轻绕,正安详地静卧水岸,乌黑的“长发”垂在水面。传说中,财主看上了滇池湖畔一位美丽的姑娘,用计将她心爱的人害死于滇池,姑娘得知后悲痛欲绝,含泪呼喊,倒地化成了这座“睡美人”。看着熟悉的家园渐渐远去,龙小鹰心中涌起一丝伤感,再见了!家乡,再见了!千百年来一直守候湖畔的“睡美人”,岁月的轮辋已将我们的青春碾碎,今天我们就要奔向远方,去寻找自己渺茫的未来。
山脚下的小村庄飘起了袅袅青烟,湖畔雾蔼里隐约可以看见一辆甲壳虫大小,歪歪斜斜的小牛车在行走,在薄雾散开的地方,小路上出现了几个小黑点,那是早起劳作的人们正在走向田野。汽车接近山顶,太阳放出万丈金光,山脊上一棵棵小松树昂首挺立在晨曦中,伸出千棵万棵细长的针叶,把大片的阳光扯破,再把破碎的斑点洒进车厢,一时间眼前忽明忽暗,车厢内有无数个活泼的亮点在欢快地跳动。
充满车厢的金光提振了龙小鹰的信心,他决定要勇敢地面对现实,要把大家从沉闷中唤醒。打起精神伸手推开车窗玻璃,一股清爽的山风把森林的气息吹了进来,可以清楚地听见湖畔村庄里传来了鸡鸣犬吠声,山脚下也响起了拖拉机的突突声,山坡上鸟儿在跳跃欢唱,万物苏醒,大地涌动生机。
看到身边的同伴还在愁眉不展,闷头沉思,龙小鹰指着地里劳作的人们大声问道,“同学们!你们看,山脚下是不是就是我们的未来?拿把锄头修地球的农民。”
“我们是农民吗?不是说亦工亦农,叫做农垦工人吗?”王辰盛疑惑地问。
“对!虽然我们干的是农民活,但实际上属于工人阶级的范畴,是光荣的橡胶工人,肩负着建设边疆,保卫祖国的神圣使命。”周围的同学接上话。
在同学们心中,工人阶级的地位,要比农民群众高出好几个等级,当然不能随随便便就将自己划归为农民。
车内的气氛缓和过来,大家忘记刚经历了与亲人离别的悲伤,开始憧憬未来神奇而富有挑战的生活,“听说生活在西双版纳男子什么事都不用做,只需要抗杆火药枪整天在山上晃悠,看见野兽就放它一火枪,下去后我们应该先学会打猎吧?”
“这回可以享福了!听说傣族姑娘很漂亮,腰身细软又勤快,栽秧、煮饭、洗碗都归她干,下去后找个傣族姑娘,扎根边疆一辈子。”
“主意不错,但那儿湿气大,睡觉需要防潮,不然会得风湿病。”
“想的美,我看你们是癞哈蟆想吃天鹅肉,有本事搞张虎皮垫在床下吗?这样人家才肯嫁给你。”
“战斗的号角已吹响,大片的荒地等着我们开发,啊——美丽的西双版纳,我们来了……”有人朗诵起自编的诗来。
美丽的西双版纳在向同学们招手!大家一路说笑,就像是参加学校组织的一次郊游。
随着黄昏的来临,大家的兴致开始退潮,当最后一缕光线在天边消失时,快乐的一天也就结束了。无尽的黑暗从两边高大的森林里挤压过来,一股无助的空虚油然而生,大家不言不语,呆呆地望着窗外渐渐变黑、变得模糊了的天空,车上不再有欢声笑语,剩下的只是一张张茫然的脸,望断天涯路,何处是归宿?
长途客车离开了公路,驶入到一条隐藏在林中的狭窄土路上,同学们昏昏欲睡,但汽车还在不知疲惫地喘着粗气,吭哧、吭哧地沿着树缝间的小路往山上爬。车灯下尘土飞扬,坑坑洼洼的路面上就像有一个个巨大的“陷阱”,驾驶员不得不放慢速度,让客车在颠簸中自由地左摇右摆,艰难地向看不见的深渊走去。
终于见到了昏暗的灯光,车队在一个小山包停了下来,带队的工宣队员走了过来,一辆车一辆车地叫喊,“下车了!下车了!同学们下车了!”
“今晚在这儿住吗?”王辰盛伸出头问。
“就住这儿,但这里突然来了大批上海知青,可能住不下,大家先下来洗把脸,怎么安排我们会再联系。”
看看四周,龙小鹰这才发现,山坡黑暗处还停放着许多盖有蓬布的大卡车,朦胧光线下见从车上下来一些黑影,拿着脸盆正朝山顶爬去,那儿有一栋大房子,孤灯下人影憧憧,看来水就在那儿。“走!水在山头上。”龙小鹰一边对王辰盛说,一边拿下放在架子上的网兜,从里拿出脸盆、毛巾、漱口杯。
下车后他和王辰盛一道朝着孤灯爬去,来到空荡荡的大房子面前,王辰盛探头进去看看,高大宽敞的房子堆满了干草,好像是间牛棚,不满地说,“要拿我们当牛马打整呀?把牛赶走了,让我们住进来,难道今晚就睡在这个干草堆上?”
“可能吧?你没见山头上就只有这座‘城堡’吗?”龙小鹰附和着说。
房子旁边有一排水管,里三层外三层,刷牙、洗脸的人正挤得不可开交,他俩站在后面不知何时才能轮到?看见涌动的人群中露出条缝来,“挤!”龙小鹰叫了一声,赶紧低头抱着脸盆钻了进去,还没摸到水管,就听见身边传来一个女同学愤怒的声音,“嗨!你们别瞎闹好不好?”
“对不起!对不起!”慌乱中龙小鹰赶紧起身,抬头一看,挤到了一个绮年玉貌、横眉怒目的女孩。
“不是说你,是说他们。”女孩朝前一呶嘴。
几束很强的手电光线照了过来,刺得眼睛都睁不开,就在电筒光线摇晃开时,龙小鹰看见对面有几个小混混拿着手电正朝女孩气得发白的脸上晃来晃去,还在嘻皮笑脸地说,“昆明的美女,今晚跟我们到车上玩玩,看看我们的大世界。”
“喂!别耍流氓,我警告你!”龙小鹰愤怒地对摇晃手电筒的人叫了起来。
“小册佬!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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