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天来寒流,天气特别冷,街沿边阳光没照到的地方结着一层灰白色的薄冰,一阵阵风钻过外套、毛衣、内衣,针一样扎着皮肤。鉴成出门没一会就后悔没穿羽绒服,可是已经来不及回去换。
他在又一个红灯前停下来,一边啃右手里隔了塑料袋捏着的大饼油条,一面不耐烦地看表。
虽然是周六上午,但由于春节将到,很多人出来办年货,街上已经熙熙攘攘。鉴成左边两个小伙子不知谁的车碰了谁一下,你一句我一句对骂起来,他看看他们,刚要回头,眼光突然越过他们,停留到十几米外、车行道上最右侧停着的一辆黑色轿车后排窗玻璃上。几秒钟后,他猛地伸手揉了几下眼睛,更加仔细地看过去。
那辆车靠这边的两块玻璃上都蒙着水汽,一片模糊,但是,影影绰绰,他看见后面那块玻璃上印着几个小小的脚印,转眼间添了一个,然后又是一个,逐渐变成一排小脚印,一个个,圆嘟嘟的。
鉴成的眼眶突然有点发热。他明白了,那些脚印上,应该都长着四个脚趾。
一刹那间,仿佛周围的一切喧嚣都停住,只剩下他的心跳声一下下撞击着胸腔。十几米之外的车窗上,变戏法般冒出一个新的半圆,上面再长出几个小脚趾。
脚印把那面车窗上的水汽散了很多,一个名字在他的唇边跳动,他努力透过脚印往里看,可还是什么也看不见。突然,车窗玻璃摇下来一大半,那个名字终于随一阵白汽散出在空气里,“嘉嘉……”
半年不见,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她。
她穿着件很时髦的紫红色羊毛大衣,是那年冬天流行的款式和颜色,披肩式翻领露出一大片脖颈,隐约看见一条项链闪着微光,额前的一缕头发染成和大衣同色,脸上化着妆,眉目光彩照人,嘴唇也抹着紫红色的唇膏,眉头微皱,下巴尖尖的,显得脸色稍微有些苍白。
允嘉半皱着眉头,朝这边张望着,身子微微前倾,一手把着车窗,等确认看见的是他,脸色凝住了,坐回原样,把下巴搁在摇下的车窗边缘,默默地看他一会,然后轻轻地笑了笑,嘴唇慢慢地舒展开来,唇膏在阳光下亮晶晶的,整个人像一副画嵌在车窗的边框,很艳丽,或许是太艳丽,又不知从哪里透出一股哀伤来。
他终于也对她笑了一笑。跟她隔开一道围栏、三辆自行车,却仿佛离得很远。
旁边好像有人在和她说话,她侧过头应了一句。
绿灯亮了,汽车开动,喷出一股白汽。允嘉并没有回头,却也没摇上玻璃,直到那个有着她的画面消失在车流里,鉴成眼里还留着她脸上那一个温淡的微笑。那辆车屁股上长着一排的圈,有点像奥运会标志,还是块黑牌照,挺高级的。
会是谁的车呢?
后面的人大声催促,他才骑着车往前。一直到学校,他眼前还时时浮现方才路上那一幕,那一刻允嘉的神情。她把下巴搁在摇下的车窗边缘,默默地看他一会,然后轻轻地笑了笑,像在问“你还好吗”,又像在说“我很好”。
那次模拟考试他做得不太好。阅读、逻辑推理和句子改错都还可以,反而一贯拿手的数学部分错了好几道。
原因是碰到了一道同鸡和兔子的数目有关的题目,那道题从小到大考过无数遍,他闭着眼睛都能想出不下三种解法,今天却花了好长时间,非但如此,连着后面的几题都没做好。
今年冬天又长了冻疮,屋子里暖和,热了以后痒得难受。他恶狠狠地揉着手指,突然想,刚才车窗后那双画脚印的手,不会也这么惨吧?
允嘉给过他一个新区球场宿舍的电话号码,打过去,说她已经不住在那里,问搬去了哪里,对方反问“你是谁”,他说“我是她哥哥”,对方冷冷的一句“你是她哥哥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就把电话挂上了。
报纸上倒是见过几次她爸爸写的文章。不是他有闲心看报纸,是赵诗人的文章现在一反从前挤在副刊豆腐块堆里的窘迫,扬眉吐气,大幅篇章、洋洋洒洒登载在“经济传真”或者“企业之声”之类的栏目里,标题不是“XXX的道路”就是两个成语跟着一个横杠,横杠后面“记XXX”,那么大篇幅登不下还要“转第X页”,放在办公桌上一目了然,想不注意都不行。
苦战9个月之后,鉴成的考试结果出来,跟最后几次模拟考的平均差不多,凭这个分数,未必进得了一流学校,但已远远超过他意向中几所二流大学的平均录取分数。他并不觉得太遗憾,二流学校申请费低,得奖学金的机会却高。稍微松了口气,他便开始着手准备申请学校。
那也是件烦人的事情。申请七个学校,要准备七份材料,光表格就得填一大堆,从成绩单、推荐信、学习意向、申请费,样样不能少,还都得仔细准备。现在晓欧到他这里来得勤快了,隔三差五抱来一堆堆材料,搜罗了各种推荐信和学习意向的样本给他参考,写完了她帮着修改润色,逐字逐句推敲语气,还偷偷地从自己学校打字室里搬过来一台电动打字机专门给他填表格用,说表格填得漂亮一点有好处。小王在旁边看得羡慕,跟自己女朋友说“这才叫贤内助,你呢?”被他女朋友狠狠戳一下额头,“不看看自己,有人家小许那么出息吗?”
鉴成看向晓欧忙前忙后,脸色都憔悴了,不由歉意,晓欧却笑着嗔他,“傻瓜,你的前途不也就是我的前途吗?
那次在街上偶遇允嘉,他心里一直有层阴影。她的境况看着不错,可已经远远超过了合理的程度。女孩子境况突然变好,便很容易让人产生疑问,不管是真是假;事实上通常都是真的,无论是否愿意相信。有时候他干着手头的事情,突然想起她来,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心里就一阵泛苦。
当时已惘然(吴越) 正文 第二十二章 等爱的狐狸(2)
章节字数:6739 更新时间:09…01…10 11:46
申请学校的工夫倒是没有白费,第二年三月,在收到几所学校的“感谢申请,但我们无法考虑”和几封没有奖学金的录取通知后,终于有一封载着奖学金的信投到了他的信箱里,专业是金融工程,来自美国一所二流大学,因为是州立学校,学费便宜,所在的地方生活水平也不高,拿到的奖学金非但足够,居然还多余一点。
向晓欧把那张一式两份的I…20表小心翼翼地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又看,“真的成了呢!”她讲了好几遍,又抬起头看着鉴成,脸上带着点不可置信的神情。
许鉴成也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这是申请的最后一个学校,他几乎已经失去信心。失望的次数多了,成功真的来临,简直有点不敢相信。
办签证的时候要填一张附表,列出家里主要成员的姓名生日职业地址等,还要翻译成英文,据说家庭成员越多,说明和中国的联系越强,可以推出,移民美国的倾向相对就越小。那张表格花了他很长时间,先填不知在哪里的爸爸,跟着是早已去世的妈妈,然后是即将远嫁深圳的后妈,最后,是赵允嘉,他想了想,在“妹妹”后面加上括号“继母的女儿”。热热闹闹填了半张纸,四个人四个姓,他发现,美国签证官的逻辑在这里一点不起作用……他们家像一盘骰子,哗啦一声扔开去,个个自顾不暇。
他打电话给允嘉核实她的个人信息,她祝贺过他,有点惊讶,“连我也要填上去?”
“都要填。”
她仔细地核对过,轻轻地叹了口气,“你真厉害。”
“也是运气好,再说,还不知道能不能拿到签证。”
“要是拿不到签证呢?”
“再去签。”
“还是拿不到呢?”
“那大概就去不成了吧。”
允嘉沉默一会儿,然后笑起来,“你肯定拿得到的。记得拿到以后请客噢。”
“当然。”
那年赶上克林顿总统访华,形势一片大好,美国签证官对去美国留学的人基本上翻翻材料,随便问几个问题就放行。鉴成跟在一个狂喜地大叫着“ILoveAmerica”的半老徐娘身后走出领事馆小小的黑铁门,在人头济济、点着昏黄日光灯的小房间里待久了,外面的正午阳光还是让他的眼睛花了一下。
他眨了几下眼睛,就看见窄窄的柏油马路对面,向晓欧坐在树荫下一张租来的小板凳上,正着急地朝这边张望,看见他,怔了一下,然后立刻站了起来。阳光隔着层次的法国梧桐叶撒在她身上,她的脸色有点苍白,神情很紧张。
他隔着人群朝她做了个OK的手势,她捂着胸口深深地吁了一口气,过好一会儿,脸上才慢慢展开笑容。
“刚才差点吓死我了,”她拍拍胸口,“先是听说拒签了好几个陪读和探亲的,后来这边他们给树剪枝,那么大一根树枝突然就掉下来了,差点砸到我头上…”她一把抱住鉴成的肩膀,“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笑着笑着,激动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那个周末,他们在向晓欧家里吃晚饭。
“快吃快吃,鱼是活杀的,可新鲜了!”向晓欧的妈笑眯眯地夹起一大块鱼肚皮肉放到他碗里,“知道小许喜欢葱烤鲫鱼,买了十几条呢,吃个够,”一面叹口气,“唉,也真是,去了美国,天天牛奶面包的可怎么过呀…”
“美国也能吃到中国菜的,”向晓欧说,“我们上网查过了,他去的那个地方,是X州的第三大城市,有几千华人,不过,”她顺手也夹一块鱼肉堆到他碗里,“当然不能跟自己家里比了。”她看看他,无限同情的样子,仿佛他不是去美国,而是去支边。
“阿姨,我和晓欧,我们希望在我出国前结婚,您觉得可以吗?”等向晓欧哥哥嫂子走了,向晓欧对他使个眼色,他终于问,“这样的话,晓欧以后就可以申请去美国陪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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