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当时已惘然 吴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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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当时已惘然 吴越- 第6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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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炉子就是这样的。”他说,又清了清嗓子。

    “我闯祸了。”她又轻轻地说。

    “别那么说,”他扳住允嘉的肩膀,“要说闯祸,也是我们两个人闯祸了。”允嘉穿着昨天那条浅紫白花的裙子,头发用根发带整整齐齐地拢到脑后。他注意到她左手中指上戴了个戒指,上面一排嵌了几粒亮闪闪的方钻,昨天晚上,慌乱之间,有什么东西在他的手臂上划了好几下,现在想起来应该就是它们了。

    允嘉转过头看看他,苦笑了一下,“这么说你也觉得我们闯祸了。”

    “嘉嘉……”他握住她的手,那几粒钻石硬硬地顶着他的手掌。他把她的背靠向自己胸口,贴得紧紧的,他的脸颊贴在她的耳朵边。她身上的酒气已经没有,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肥皂味,允嘉听话地让他抱着,瘦瘦的肩膀纤细的骨格碰着他的手臂。隔着炉子上的水汽,他们聆听着彼此的呼吸和心跳,远远传来楼下有人晨练买菜回来聊天的声音,隔开一道窗户和十几米空气,隐隐约约恍若隔世。

    拍好的结婚照已经洗了出来,一式双份,放满两大本影集。顾洁的亲戚水平很高,拍得也尽心,又是外景又是内景,既有正式也有休闲,简直美轮美奂。向晓欧挑了三张最得意的加扩放大,她自己留下两张,一张给他,那是穿便装的,目前流行的格调,底色微黄,两个人并排坐在道具楼梯台阶上,鉴成手里捧着本书,晓欧把头半靠在他臂肘,甜蜜地微笑。

    那张照片,向晓欧看了怪他“表情不够立体”,他不知道什么样的表情才算是够立体,可是她最终选择将之放大,可见还是相当满意的。

    “放在箱子里会压皱的。”那张海报一样大的照片有点让他为难,但向晓欧坚持要他带去,“等到了美国,挂在墙上,想我的时候就可以马上看到我,我也能在照片上看着你。”

    那张照片嵌在白色的硬纸板里,隔开厨房门,站在小客厅对面的墙根下。看得也才拍过婚纱照的小王太太羡慕不已,恨不能重新拍一套。

    此刻,向晓欧就笑眯眯地在照片上看着他们。

    “照片拍得真好看。”允嘉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又轻轻地覆在他的手上,过一回儿,又问,“喂,她那个戒指是真的吗?”

    “嗯。”

    “多少钱?”

    “五千多块吧。”戒指是拍照前一天去买的,买了一对,他的就是指环,向晓欧的上面嵌了颗钻石,六分之一克拉。拍照时他们都戴着戒指,摄影师关照的,打光的时候还专门注意反射出戒指的光。

    “你的呢?”她低头看看他的无名指。

    “放在盒子里。”

    又过了一会儿,她问,“你跟她,也那样过吧?”

    “什么?”

    “我猜你们也那样过吧?”

    他的脸红了,犹豫一会,点点头,“嗯。”

    她歪过头,用鼻子蹭蹭他的脸,笑了笑,没说什么。

    他的喉咙像炉子上的锅一样,被一股热气顶住,什么也说不出来。

    “照片拍得真好看,”她点点头,又说了一遍,然后吸了口气,从他怀里挣出来,“我要煎鸡蛋了。”

    他看着允嘉把火调大,往锅里倒油,捏着锅柄左右各转两圈,把油烧匀,然后把鸡蛋在锅沿磕开,连黄带白一同倒进锅里,蛋白立刻凝固起来,边上泛焦,卷了起来,蛋黄浮在上面,像云朵上一个小小的太阳。

    允嘉拿锅铲翻动着鸡蛋,神情很专注。

    他终于开口,“昨天你说,不要哥哥结婚,是真的吗?”

    允嘉的手一抖,一个鸡蛋的黄流了出来,她马上又用锅铲左右翻着,流出来的蛋黄贴在蛋白上,凝成了一个小小的饼状。

    她把鸡蛋舀到碗里,看看他,“还是把蛋黄弄破了。怎么总也学不会呢?”

    “不要紧的。”

    “连个鸡蛋也不会煎,我真是没用。”她叹口气。

    她那副神情猛地将他的心揪了起来,他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急促地问,“嘉嘉,你说过不要哥哥结婚的,对不对?”

    这么说的时候,他心里有种搀着点绝望和茫然的不管不顾。他清清楚楚地记得允嘉说过不要他结婚,事实上,她在他的怀里一遍遍地说,絮絮叨叨,小老太婆念经一样,而他也一遍遍地回答过。可是,等一切回复到现实的白天里,说过什么,说过多少遍,都显得那么不真实,那么遥远,再确定的话都变成一片空气。

    他不知道允嘉会怎么回答,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期待什么样的回答,但又忍不住要问。

    允嘉被他注视着垂下眼帘,嘴唇微动几下,又伸出舌头舔了舔,最后,她抬起眼睛,“不知道,我忘了。”

    鉴成被她脸上心无城府的坦诚激了起来,“你说过的!”他攥着她的胳膊,大声说,一连重复几遍。

    允嘉的眉头微皱起来,他这才意识到可能夹疼了她的手臂,松开一点,“你说过的。”他重重地又说了一遍。

    沉默了一会儿后,允嘉叹了口气,说,“那就当我说过吧,反正我不记得了。”口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

    “骗人,你记得的。”他脱口而出,随后觉得这种说法实在有点幼稚。

    “我没骗人,”她顿了一下,轻轻地说,“我什么时候真的骗过你。”

    “你是说过的。”他最后说了一遍,语气里有点沮丧。刚才问话那瞬间排山倒海而来的不管不顾已经开始慢慢退却,绝望和茫然却加倍扩张开来,蚕食着他内心的空间。

    允嘉脸上没有笑容,只是默默地看着他,像是有些累了。她久久地看着他,孩子一样的眼神,里面仿佛有百分之百的信任,又透出几分哀伤。

    那个时刻,他们同时明白,那句话并没有回答的必要,因为没有人知道答案。

    假如他知道,就不会问;假如她知道,就不会怯于回答。

    需要再想一想。再好好地想一想。

    他又把允嘉抱进怀里,抱了很久。她的脸深深地埋在他的怀里,一动不动,看上去好像睡着了,但他知道她没有睡着,她的眼睛里一定还是那种孩子般忧伤的神情。

    问题是,他看着允嘉长大,即使在孩提时代,也没见过她那样的眼神。

    “我反正是无所谓的…”过了一会儿,她自言自语似地说。

    那句话把他的心猛地绞紧了;他把她更紧地贴在胸口。

    “什么呀…”他含糊地说,“会有办法的…”

    一片寂静,墙上的挂钟骤然变得响亮起来,秒针“哒”地一下,又一下。

    那个时候,他突然想,最好就这样下去,不用思考,不用交谈,不用做任何决定。

    过了好一会,允嘉突然轻轻地笑起来,“你的心怎么跳得比秒针还慢?”

    “是吗?”

    “嗯,我刚才比过的,一分钟六十次都不到,”她点点头,“心跳得慢好,说明能活得久,你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你呢?”

    “我像我妈,心跳得快。不过我年纪比你小,”她侧过脸来叹了口气,又微笑起来,“要是你爸和我妈看见我们现在这样,会怎么说?”

    “估计他们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把头斜靠着他,伸手抱着他的腰,“有本杂志上说,父母离异的人,结婚后离婚的可能性比一般人高百分之十四。那个时候我就想,假定是我们,加在一起,就是百分之二十八,算上你爸有起码三个女人,我妈也嫁了三次,还远远不止…”

    “瞎说。”他摸着她的头发。

    “那是统计出来的。”

    “统计数据也经常不准。”

    “我倒是想,搞不好我们可以负负得正,以毒攻毒…”她笑起来,又自言自语似地,“想什么呢。”

    “嘉嘉……”他打断她。

    这时,电话铃响了起来,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脆亮,几乎有点刺耳。

    他们一齐看着电话,却谁都没动。

    铃声响过七下才停。

    “你怎么不去接?”允嘉轻声问。

    他没说话。

    “这么早,会是谁呢?”

    “可能…是银行的吧。”他口不择言地回答,忘了自己不善于圆谎。他知道那十有八九是向晓欧打来的。

    “你不是辞职了吗?”允嘉笑着问,一面拿手指拨弄着他的衬衣领子,过一会儿,抬起头说,“鉴成哥哥,我想吃生煎包子。”

    “那我去买。”

    “我去吧,你先把早饭盛好。”

    允嘉身上没带钱,跟他要,他打开皮夹,翻出一张一块,一张五块,一张十块。她抽走了那张十块的。

    她拉开门,又探回身来,对着他笑了一笑,然后轻轻地关上了门。

    电话铃又响,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去接。就在昨天下午,向晓欧还在和他商量选哪一种喜糖,短短十多个小时之后,那一切变得遥远而模糊。

    如果向晓欧现在问他“是酒心巧克力好还是梅心软糖好呢?”他一定像白痴一样什么也说不出来。

    有些东西,像童话里的非洲木棉,一颗种子随风飘过来,悄悄地扎根,不知什么时候发芽,长大,待到发现,早已根枝盘错,一夕之间深深渗透到每个角落,真要拔掉,整颗星球都会碎掉的。

    他知道迟早要面对,但不是现在。现在他只想等嘉嘉回来,同她一起吃顿早饭。他们已经很久没有一起吃早饭了。

    许鉴成小心地又煎好一个荷包蛋,蛋黄很完整,圆圆地嵌在蛋白当中发亮,边上微微发焦。他并不擅长做菜,但煎蛋是拿手活……小时候父母“相敬如冰”,吵了架没人做饭,他中午回家常常煎蛋就酱瓜下饭,后来时间长了,父母形同陌路,他却把鸡蛋煎得出神入化。允嘉煎蛋时火候总是把握不好,他教过她好几回,她学得不耐烦,小时候说“吃到肚子里一样的”,长大一点说“多吃鸡蛋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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