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当中,原来夹杂了那么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许鉴成拿着两张存单,也像被抽去周身的力气,在钟家豪旁边深深陷进沙发里。钟家豪转头看看他,站起身来,理也不理地朝房间走去,小安立刻也跟过去,剩下他一个人在空空的客厅里。
后来,他去了钟家豪哥嫂的家,他们很客气地接待他,扯了一些闲话,但只要一涉及宇辰,他们就立刻警觉起来,想方设法扯开话题,后来,钟家豪的哥哥说“我们要去开工了”,明显下逐客令,他只好起身,问“Winston呢,我有样礼物给他”,他们谢过,说在院子里。
Winston正在院子里扔篮球,早春寒冽的天气里只穿件长袖T恤衫、运动裤,歪戴着棒球帽,在篮筐下跑得满头大汗,隔几步猛地跳起,学着乔丹的架式……当然跳不了那么高,只是意思意思,然后把球对着筐用力一投,有时中,有时不中,鉴成走过去的时候,一个球滴溜溜地在篮筐边转了一整圈又滑了出来,Winston嘴里咕哝了一句,转过身来,看见他,愣了一下。
鉴成说“Hi”,他也回了一句。
鉴成把白天买的贝克汉姆球衣给他,他擦擦汗,规规矩矩地伸手接过去,说“Thankyou”。
“Youarewele”,鉴成说。
Winston有点漫不经心把球衣打量一会,抬起头来,微眯起眼,看看他,突然问,“里系不系,要带她,去米锅?”用的居然是半生不熟的中文。
“米锅?”
“嗯。”他郑重地点点头。
鉴成这才反应过来,那少年是问他是不是打算带宇辰回美国,他还没来得及答复,Winston已经又开了口,声音急急的,“里不应该带她去米锅,拉里不好,不好!”他一边说一边开始打手势,“真的,很不好!”
“怎么不好?”鉴成顺势往下问。
“犯罪啦,不良少年啦,吸毒啦,还有……”他眨巴眨巴眼睛,像有了灵感,耸起眉毛,“911!飞机撞大楼啦!”然后皱起眉头,“Aster很讨厌米锅,”然后点点头,“很讨厌!所以她不能去!”
鉴成这才明白他大致是什么意思,“可她只说你讨厌美国,她告诉我她是喜欢迪斯尼的。”
Winston的眉头皱起来,中文不够用了,“Whydidyouaskher?”他质问道,然后叉起腰,“OK,youareheruncle,butshegrewuphere,withus,us,us!Andthisisthebestplaceforher!!!”他瞪起一双眼睛,清秀的脸庞笔板着,“Doyouunderstand,sir?”他把最后一句话念得重重的,几乎有嘲讽的意味,英国英语里的sir像块削尖的木片朝人的耳膜凌厉地劈过来。
他们对峙着,一高一矮,Winston毫无畏惧地盯着他,脸上一副准备好随时打架的神情。
鉴成这才明白,这个男孩子并不是讨厌美国,只是怕他把宇辰带走;他应该也知道宇辰不是钟家豪亲生的,但并不知道她的父亲到底是谁。
那一刻,他心里突然起了种微妙的变化,对眼前这个凶巴巴的小男人产生起好感来。
“英国也有炸弹啊。”鉴成说。
“Butthat’sinLondon!”他立刻反击。
“Whatdoyouwanttodowhenyougrowup?”
Winston愣了一下,但还是回答了,“Biologist。”
“Wheredoyouwanttostudy?”
“Cambridge。”他加上一句,“AsterwantstogotoCambridge,too。”然后继续横眉立目地瞪他。
许鉴成低头看着他,十三岁,他仿佛看见了当年的自己。确切说,眼前这个男孩比当年的自己强到不知哪里去了,除去个头更高更结实、讲一口地道的英语和立志上剑桥,还会为了留住喜欢的女孩子据理力争,即使他此刻未必完全明白自己的心思。
许鉴成和钟家豪冷战了两天。钟家豪依旧尽足主人之谊,但就是不理他,许鉴成想过去找个酒店住,可是转念一想,这样的话,跟他交流的机会就更少了,边作罢。
他的回击方式是给宇辰买礼物,几乎看见什么买什么,把她的房间床上,桌子上,地板上都堆满了。他想,无论我多么不了解她,应该总有那么一两件会是她喜欢的吧。
“我打算在这里再待一个星期,”第三天晚上,他告诉钟家豪,“不方便的话,我马上搬出去。”
钟家豪看看他,淡淡地说,“那她就在同学家里再住一个星期,”然后又补一句,“我没什么不方便,不过,你太太恐怕在等你回家吧。”
鉴成没说什么。这几天他给家里打电话,只打通一次,向晓欧听见他的声音立刻就挂掉了。
他最大的安慰是去公墓和允嘉说话,每天去都带一束新的玫瑰花,不同颜色的,和以前的排成一排,很壮观。自从那回扔硬币之后,他越来越相信,或者说,他愿意去相信,她的确还以某种他不了解的形式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于是他变得很饶舌,把心里能想到的都朝她倒出来,不管有趣的还是无聊的。他想像他们重逢,他一定把她紧紧地搂在怀里,把这些都讲给她听,她边听边微笑地在他胸口画圆圈;如果她哭,他为她把眼泪抹掉;她听累了,就偎着他的臂弯睡着,手指还扯着他的衣袖。
“上次回国去我们小时候住过的家看了看,房子还在,陈家那个凶女人现在老了,好多白头发,那个小女孩,当时抱在手里的,现在长得好高啊,挺漂亮的,一点都不像她妈…你回国的时候都去了哪里?”
“小时候我扫的那片树快长成森林了,那次我回去,你猜怎么的,从前很看不惯我的政治老师居然还认得我,而且见人就说,我是美国留学生,是他一手培养出来的…我都还记得那时候他最喜欢说的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爱打洞’…”
“我爸还是没找到,有次出差到檀香山,在那里的唐人街,很小的一个唐人街看见了一个很像我爸的人,走过去一看,又不是,有时我想他会不会也出国了,有时候又觉得凶多吉少……”
“西雅图有家日本人开的书店,里面有一大排,十几个版本的‘小王子’,各种各样的,印得都很漂亮,现在想想,应该买回来的……”
他给她讲这些年他去过的地方,见过的人,做过的事,工作上的得意和烦恼。
他告诉她,最近他的日子不太好过,工作压力大,时间紧,上司急于求成,同事间竞争压力又大。
“过一天算一天吧。你知道我想干什么?我其实很想先多挣点钱,然后到加州哪个靠海、风景好、生活便宜的小镇住下来,买一栋小房子,一半自己住,另外装修几间客房,租出去,早上提供早餐那种,加州一年四季天气都好,美国人又喜欢玩,也能挣不少钱……”
他也会问她一些问题,“你现在还喜欢吃三色冰淇淋吗?”
“你上次回国都去了哪些地方?”
“英国冬天这么冷,你长冻疮吗?”
“你是怎么从伦敦跑到这里来的?”
“他对你好像很不错,是不是?”
还有,
“那时候有了孩子怎么不告诉我?”
这个问题他问了很多遍。
“你是不是怕哥哥最终还是不管你,那你就会很惨?”
“哥哥不会的,”他凄楚地说,“真的,不会的。”
他伸出手指在她的鼻子上点了一点,照片是平面的;他再也刮不到她的鼻子,圆溜溜的,小狮子鼻。
第五天,他的手机响了,传来却是丈母娘的声音,像是苍老了很多,听得出是在尽量克制着情绪。
“晓欧和仁仁都住院了,她重感冒引发肺炎,孩子好一点,不过也发高烧,上个星期太累了吧,她不许我给你打电话…现在基本没事了…不过,鉴成,你老实跟我讲,那件事情,都是真的吗?”
“是。”
长长的一声叹息,“鉴成啊,你怎么比晓舟还过分。”
他无言以对。
“晓欧前几天就是哭,把家里的东西都砸得差不多了,讲要跟你离婚。我训她了,离婚是可以随便说的吗,就算有天大的错,你们起码有这么多年感情,还有仁仁……她说结婚的时候你心里就没她,我说那你不会慢慢地让他把你给装进去吗,她又说我不懂,还说你早就想跟她离,我叫她别胡思乱想,”她叹口气,“你们这些孩子,我是搞不懂……不过,”她话头一转,口气严厉起来,“鉴成,你要明白,这件事情,是你的错。我把晓欧嫁给你的时候,可是清清白白的,论人品家世,都说难得,怎么弄成这样?老实说,你要是我自己儿子,肯定给你两个耳光……”
他依旧无言以对。在所有祝福过他们的长辈面前,他都是一个彻底的失败者。
“你那个,你那个…你打算怎么办?”丈母娘问。
“我打算以后把她领回来。”他慢慢地说。彻底的失败者唯一好处是明白已经输到尽,反而坦然起来,也懒得解释理由。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我猜到你会这么想,”过一会,幽幽地说,“晓舟、晓欧小的时候,我也手心手背都是肉,他们爸爸去外地进修,我管不过来,需要送一个到外婆家,我想来想去,哪个都舍不得,后来轮流,每人一个月,到了就马上接回来,换一个去,怕时间长就不认得家了…”她吸吸鼻子,说来奇怪,他满以为丈母娘会臭骂他一顿,她却头一次用这么推心置腹的口气和他说话,“晓欧恐怕接受不了,我昨天试着跟她讲,已经这样了,也挺可怜的,才开头她就发火,说我跟你串通起来骗她…”
“她现在好多了,今天我说给你打个电话吧,她也没说什么。你快点回来,这边两个病人,我一个人忙得脚底翻天,英语又不大懂,亏得邻居帮忙,又不好老麻烦人家,鉴成你马上回来,听见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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