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当然不明白,他永远都不会明白雨水打在一个少女的手心,是一种怎样的痒痒的幸福。这种幸福似乎已经传染给我了,我突然觉得刚才对爸爸很过分,于是,我说,爸爸,我祝你找到了自己的幸福!
爸爸的眼泪一下涌了出来,他连忙在公文包里找到一点餐巾纸,擦了擦眼泪擤了擤鼻涕,随手扔到路边。他清了清嗓子,说,你能理解就好,我正是为这件事来的。这个星期天我和陈……你如果不愿意,直接叫她的名字就行。我们结婚,准备在家里办个简单的宴会。她说谁也不请,就请你和你妈过去坐一下。
我真是搞不懂,他要结婚也罢,为什么偏偏要让我和妈妈出席呢?这不是要命吗?
爸爸见我不说话,就说,你放心,她非常通情达理,她说人能在一起都是缘分,我和你妈的缘也不算浅,只是现在已经走到了尽头。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说,既然这么说,就等我回去和妈妈商量一下,你说呢?
话虽这么说,其实我的心里难过极了。在此之前,我一直幻想着有一天爸爸能和妈妈破镜重圆,看来一切都不再可能了,破碎的将永远破碎。我的眼睛突然感到刺痛,就像掉进了一把玻璃碴,泪水忍不住要往外溢。为了挡住泪水,我咬紧嘴唇将头仰得高高的,这一招很灵。
可就在这时,我突然看见我们班级的窗玻璃上贴着一张脸,周庄正直直地注视着我,我们的目光碰到了一起。他没有回避,仿佛在看一场电影。该死的,原来他一直在那里偷看。我一刻也不想多呆了,对爸爸说,我们快上课了,你先走吧。
我推了爸爸一把,他就迈步向校外走去。我快步跑过一个拐角,躲在墙后探头。爸爸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还回了一次头,我看得见他,他看不见我。
12
真是无聊透顶,我是说爸爸和他的那个陈小莹,他们结不结婚关我什么事?尤其是爸爸,他明明知道妈妈和他是死对头,却偏要来充大度。我最清楚,他们实际上比敌人还要更仇视对方,从他们分手的那一天起,我就必须做出选择――我只能跟随他们中的一个,而且不能和另一个再保持友好。否则,就是叛徒。
这几天,我一直在考虑我到底算不算一个叛徒,凭心而论,我并不想对爸爸那样凶。他毕竟没有有意伤害过我,可一想到妈妈常常因痛苦而烂醉如泥的样子,我就忍不住要痛恨爸爸,是他毁了妈妈。我能体会到男人跟女人不一样,一个女人一生只能依靠一个男人。如果她依靠的男人闪了,她就彻底完蛋。妈妈正是这个下场。
我心不在焉地坐在教室里,考虑着如何向妈妈说起这事,可越想越没有主意。
苏倩和女生们还在谈论那个被拖到小树林里的女生,我真想冲上去揍她们一顿。仿佛她们谈论的不是别人,而是我。我觉得她们的谈论早就变味了,带有一种幸灾乐祸的调子,这个说难道她不会喊救命吗?那个说如果换了我,一定会拼命,你只要一拼命,谁都会怕你。她们自以为是的样子真让人恶心。
吉老师又在布置作文,他让大家写自己的妈妈,说要抓住妈妈的特点,进行夸张变形,只有这样,才更容易让别人记住。
我没理他,他布置的作文我几乎没有认真写过一篇,他也没对我怎么样。这使我对他非常放心。不像有些老师,你只要一次没完成作业,他就会不停地找你谈话。到最后你只有两种选择,要么将作业补齐,要么让耳朵生茧。
妈妈可以不写,但爸爸的事不能不说呀。
星期天一大早,妈妈就开始清洗被单。家里明明有洗衣机,可她非要先用手搓。她说洗衣机洗不干净,得先用手搓一遍,再放到洗衣机里搅。
这样一来,她就显得比一般人更辛苦。
我经过复杂的思想斗争,觉得自己已经没有退路,就磨磨蹭蹭地来到卫生间门口。那时,她正洗得热火朝天,手在盆中搓得哗啦直响,嘴里喘着粗气,好像一床被单要耗尽她全部的气力。
我鼓足勇气清了清嗓子。她这才发现我站在门口,于是,她停下手里的活,侧头问我,要上厕所?
我连忙摇摇头,但没敢马上说明自己的意图。
她便不再注意我,又专注地去搓被单。这让我有些恼火,难道她只关心我上不上厕所吗?
我努力压住火气,又清了清嗓子。
她见我站着不走,也有点不耐烦了,说,你嗓子出了毛病?站在这里左一下右一下。早上时间好,快去看看书。
妈,你停一下好不好?我想让她放下手中的活,和我正而巴经地谈谈关于爸爸的婚事。
可她听不进去,一边用力搓着,一边喘着粗气说,我停一下,你来洗呀?真让你来洗,我还不放心呢。
妈,爸爸他今天结婚!我喊的声音有点大。
妈妈一下愣住了,手僵在被单上,好半天才说,我知道,他到单位找过我。
我吃了一惊,原来她早就知道,我还以为……唉,真是的,知道就好。于是,我放心地说,他说请我们过去吃饭,就我们俩。
妈妈突然直起身子,吓了我一跳。她瞪了我一眼,然后把被单往洗衣机里放。洗衣机是全自动的,她在调程序的时候,说,你去吧,我没空。
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我的地还没拖呢。
那用不了几分钟。
还要洗窗帘。
窗帘上个星期刚洗过的。
我乐意,又不要动一根手指头!
妈妈的火气上来了,我不想和她争吵,就说,那就算了,我不去就是了。
然后,我转身准备进屋看看书。
你得去!妈妈突然冲出来说,你不能耍小孩子脾气,你如果不去,他一定会说是我不让你出门。
是我自己不想去,我会向他解释清楚的。
不,你得去,你是他女儿,你怕什么?我不同,我算什么?我已经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了。你懂我的意思吗?如果你还是他女儿,你就必须去。
妈妈这会儿眼睛里好像燃烧着两团怒火,灼得我脸上火辣辣的。我被她搞的糊里糊涂的,但有一点我很清醒,那就是我必须听从她,我不想在我们之间燃起战火。
去就去,你不用发火嘛。我嘀咕着走进自己房间。
说实话,我真不想去,去看着自己的爸爸和别的女人亲亲蜜蜜,那滋味你愿意吗?可有什么办法呢?妈妈非要我去,我只有一个想法――不能给妈妈丢脸。
我精心地挑选着自己的衣服,最后找了一件白衬衫和一条牛仔背带裙,看上去既朴素又得体。裙腰收得很细,正好能显出我的体形,我相信自己不夸张但很出众。
我准备出门的时候,妈妈正爬在窗台上摘窗帘,看来她是要动真格的。她回过头俯视了我一会儿,突然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我面前,用手把我的裙带拉正。然后,她满意地点点头,说,路上小心汽车。
我不敢和她面对面站太久,我怕看她那复杂的目光,于是,我使劲点点头,就快步出了门。
在走出楼洞横穿马路之后,我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我一辈子都会为那一眼后悔,因为我看见妈妈正在窗口呆呆地望着我,窗帘刚刚摘掉,我看得很清楚。可就在我看到她的时候,她突然一闪身消失了。她躲闪的样子慌乱而没有主见,就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我想,是我的目光刺伤了她。如果我不回头,她会一直目送我消失在拐角处,然后平静地做她的家务。但现在一切都变了,我仿佛已经发现了她最大的隐私。
我逃也似地向前跑了几步,确定自己已经不会在她的视野范围之内,才放慢脚步。
路边的施工队没有休息天,他们正热火朝天地挖着一条又深又长的沟壑。已经有一段时间没下雨了,灰土铺到了马路中央。我走过的时候,凉鞋上粘了一层灰,这让我的心情变得有些糟糕。
公共汽车站的人更是多得让人绝望,好像全世界的人都跑到这里来凑热闹。汽车一到站,人们就疯狂地往上挤,生怕掉车,哪怕汗珠飞溅也不放弃,那样子比出席联合国的会议还着急。
我躲闪到一边,看着车一辆辆进站,硬梆梆的轮胎被压得瘪下去,才肯哼哧哼哧地离开。约么过去了五辆车,或许更多一些,车站的人才渐渐少下来。等我上车的时候,我发现车厢里空荡荡的,一人最少可以坐两个座位。
从城南到城北要横穿整座城市,路上堵了好几次车,即使不堵,车也只能像蜗牛一样爬行,因为街上的车太多了,几乎是一辆挨一辆地往前挪。等我终于到达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钟了。
这么久了,我还是第一次回来,一切是那么熟悉又陌生,我站在门口发呆,有点不敢举手敲门。
门上还是那把老锁,我一眼就能看出来。其实那把陈旧的铜质钥匙就在我身上,出门的时候,我有意带上它,但现在我不能用它去开锁。因为这里已经不是我的家,爸爸已经组建了新的家庭,既然这样,我来这里干什么?真该死,我从一开始就没想到过要来,可我为什么会糊里糊涂地听了妈妈的话?她不来,凭什么要我来?
我很庆幸自己刚才没有冒昧地敲门,现在我想逃跑还来得及。我往后退了几步,刚准备转身离开,突然,门开了,爸爸站在门口惊讶地说,快进来,快进来,我们等了好半天了。
说着,他上前一把拉住我的手就往屋里走。我没有选择,只能跟着进屋。
客厅里摆了一桌菜,桌边上坐着一个女人,约么三十多岁,鹅蛋脸,白净面皮,大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