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阳若影》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斜阳若影- 第74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他究竟是从哪里得知这个消息的呢?显然不是来自送他到军营的两个士兵。因为看他的行动,应当尚未确信自己的确实身份,否则一早就已经揭发开了。

    眼前的林海如,或许是尚未脱离青阳宫,或许是有了其他的信息渠道。然而,不论是哪种情况,只能使局势变得更复杂莫测。

    脑中犹自回荡着眨眼前对方所说,究竟意指自己隐瞒了什么。是指隐瞒了自己曾在宁城以梅若影之名成为仵作的事,还是指隐瞒了自己就是至今仍被传得沸沸扬扬的梅若影?

    若是前者,还好蒙混过去。

    若是后者,委实难以预料。

    繁杂的思绪仅在眨眼间平定。梅若影定下心神,毕竟此时,能拖则拖。

    众人只见沐医正高深莫测地行过去,弯腰对雷双低声说了几句话,那医童就变得神色僵硬,都纷纷在猜测不苟言笑的沐医正究竟讲了什么骇人听闻的大事,能够将平时表现得大大咧咧的雷双吓成那样,

    林海如淡笑着看年轻的医童坐立不安地挪了两下,突然间听到青年微若蚊蚋地低声道:“不就是替人从军么,有什么好隐瞒的……”他并没有料到对方会自己承认。

    众人没有听见梅若影那句低喃,却见他抱怨了一句不知什么的话后,突然间像想通了什么,双眼怒睁,腾地站了起来。

    正不知这个医童的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膏药,只听雷双就想吃了熊心豹子胆一般,对着面前高他半个头的沐医正怒道:“莫非你知道我生了痔!难道你偷看我出恭……”

    话未说完,青年陡然啊地一声惊呼,双手突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脸上的表情都只剩下了僵硬和无措。

    而那两句带着惊怒骇然和颤音的责问,犹自回响在医帐众人——包括医正、医童、侍应和前来就诊的兵士的耳中。

    大家齐刷刷地把目光汇聚到青年身上。诺大的医帐中,霎时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咣当!一声落地声响,大家又齐刷刷向声音来处怒目而视。

    原来是与雷双同帐的覃快诧异忘形下将手里端着的盆子脱手落了地。几个沉不住气的伤兵则已经被寂静中这声巨响惊得站了起来。

    实在是……太惊人的自我坦白了。

    林海如无语……

    众人亦无语……

    ****************

    一群医童蹲在地灶旁吃晚饭。

    医童的待遇根本不能与医正相比,甚至比普通士兵也要差上一截。一碗清可鉴人的米汤和一个馒头就算是一餐。至于配菜则是几粒腌菜干或一小团辣椒面。

    柴禾干草的余烬仍在锅下燃着,好在大家都已经习惯了刺鼻灼咽的烟味,自顾自地大嚼特嚼。

    医童们饮同水,食通锅,月余时间已经处熟。加上雷双又一副平凡憨厚的样子,便都对他今日闹的风波取笑起来。

    大家你一眼我一语地笑闹,便也不觉得饭食简陋,反而讨论到痔疮的症状、病因与疗法上去。毕竟人多口杂,所学相互交错,一时间干脆就着馒头米汤将外痔内痔脱肛肛瘘都切磋了个透彻。

    梅若影面色闲适地在一旁边听边吃,毕竟虽不是同行,到底是医生,大家果然有着共同的语言和兴趣爱好。

    与他同一帐的覃快一边说着肛瘘者脓水粪便淋漓的惨状,一边不忘微笑着拍打当事者,说道:“所以你应当庆幸自己患的是痔疮,而不是脱肛。”说完,又看了看对方手中抓着的用药叶包裹的一小把辣椒面,担心道:“患痔者不宜食辣,哎!我这么好心,虽然还是比较喜欢菜干,不过毕竟同事一场,就勉为其难与你换了吧。”

    于是也不顾梅若影一下子由惊愕变得欲哭无泪的表情,热情地将自己的菜干塞进对方怀中,又将对方的辣椒面抓了过来。

    另一边的医童突然也“啊”的一声惊叫起来,大声道:“雷双!你怎么能这样!痔者最忌下肢血行淤堵,你这么蹲,小心屁眼不保!”于是也担忧兮兮地将梅若影强拉起来站着。

    只是刚才他那一声惊叫着实响亮,附近四围几个锅灶处围坐的医正兵丁都齐刷刷地看了过来。而梅若影这一站,在或蹲或席地而坐的众人间更是如鹤立鸡群,一下子便成了瞩目的焦点。

    包括林海如也面带微笑地看了过来。也许是他真的许久没有露过笑容,坐于他四近的医正皆是惊异以及,想偷看那难得的一笑却又碍于沐医正平日里的威严而不敢。可是再想一想,也都失笑。自然是为了今日那个医童自爆病症的乌龙行为。

    梅若影此时终于陷入了极度低落的情绪。

    真的是……无语问苍天!

    他今日以患痔一事来搪塞林海如质问的“隐瞒之事”,算是暂时拖过一阵。可最终可还是自己遭灾。

    事情怎会如此?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以前可不会做出如此自作孽不可活的行为,再说,转移话题的办法可多得是哪。

    有些头疼地顶着额头,因为想到了事情的起源者。

    还能有谁?还能有谁!

    就是那个无良杀手就曾经如此逃避他的质问。那男子以饱含忍耐与苦楚的神情说得煞有介事,以至于往往成功地岔开了被询问的话题。甚至于该位享有“万里追魂”之称号的男子究竟有没有痔疮、患的是内痔外痔,也已成为众师兄弟心目中一大不可破解之谜。

    总之,不管那个无良杀手到底患没患痔疮,这句话已经在他脑中留下了无可取代的印象。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近墨者黑,近朱者赤”?

    无语啊!无语!无语问苍天啊!

    收拾完杂务,梅若影带着些许疲惫,正准备回到私帐中修整。

    经过林海如所在营帐时,弦音突然拨起。

    如水流,缓慢绵延。

    一时间便忘了步伐,矗立而闻。只觉幽深似谷,如邀如请。

    叹了一口气,想避的未必能够避过,该面对的迟早还是要面对。

    于是躬身,掀起了帘子。

    帐中依旧是狭小简陋。林海如却恍若不见,没有惯常的沐浴,亦没有燃香,只是一具残旧的琴,两只素手,悠悠而奏。听闻帐帘响动,抬目看去,只见背着天光,一人提步进入。这人平常的举止虽平凡普通,可一旦疑心再凝神细思,又越发觉得他带着不然红尘的洒脱,浑然似天地生成般自然而不伪饰,自若而不惧权威。

    “来了?”他收手于袖,止了琴音。

    “我希望你不要将我的本名宣扬。”梅若影如此答道,言下之意便是自己不因琴曲而来,而是别有他事相求。

    林海如正跪坐于床前,抬目看向梅若影,目光带着灼灼,却仍不言不动。

    “冒名顶替从军,就算不是主犯,也要被罚劳役,若影家中还有三分田地需要照顾,希望沐医正大人口下留情。”

    林海如的目光便于此时又变得锐利,仿若要看穿梅若影的一切伪装一般。

    “沐医正如若无事,我便就此告退。”

    “既来之,何不聆听一曲?也好有个听客。”

    梅若影留步看去。此时暮色渐沉,天光暗得迅快,几句话间,帐内已经昏暗,只见到对方一双眼睛仍是熠熠璀璨,锐利而流光。

    “若听了,医正是否答应不予告责?”说着,便在帐内一角找了干净地方席地而坐。他这一言语,便是自认本名,却仍持着底线,没有承认自己便是林海如所想的那个司徒若影。

    林海如不再答话,举手行弦。

    梅若影只觉心中一震,这一曲他自然识得。两人以琴诗相交之时,曾每日论文品曲。一日言谈间提及各地男女相追时的情致,他奏的是前世所学的凤求凰,而林海如弹的便是这曲。至于曲名,当日也曾问过。可林海如不说,也就不好再作追问。

    林海如心静如水。把握虽小,那又如何,结果最终失望,那又如何。人生在世,最痛苦者并非失望,而是失却了最后一线希望。如今抓紧了这一线希望的他,有何可犹豫的,有何好迟疑的。不过是顺他所想去做罢了。

    手下所奏是一曲家破离乡后几乎忘却,只在四年多前弹过一次的琴曲。柔软而灿烂的曲调,好似春山萌动,旭日渐升,适婚男女于早春怒放的红梅林间追逐。当日那个与他琴诗相交的少年问他曲名,他没有说。

    因为那曲名也正寄托了他欲语而不会吐露的心思。

    曲罢,停手。

    凝神片刻,他平缓地叙道:“这是在我家乡四近流传的求爱之曲。四年前,我曾奏给一个人听。”

    “沐医正当日可是为心上之人而奏?”梅若影自然而然地笑问,好似根本不知当日的情景。

    “正是如此。”当日或许只是一时冲动,可事后想来,其实早就已经寄托了深深的无望和渴求,故而就算开玩笑般的对答也不敢将那曲名说出。

    林海如答得毫无疑惑,梅若影却觉得一惊,继而怔然,再而胸腔中如擂巨鼓般上下而震。

    林海如不知他心中的惊诧和动摇,续道:“当日我寄人篱下,自己就是随水一浮萍,只能以一曲聊舒心意,而不敢直言。”

    “那又为何奏与我一个素不相识的外人听?”

    “素不相识么……”林海如答道,“就算如此又如何呢?我不过是在做我想做之事罢了。”

    梅若影突然起立,躬身谢道:“今日打扰沐医正,深感过意不去,天色已晚,雷双就此告退。”言语间又恢复了雷双的自称,显是仍自企盼对方不要将自己本名梅若影之事宣扬出去,将一个冒名顶替从军者扮得尽职尽责。

    他回头直视入梅若影的双眸道:“那人的名字是梅若影。”

    梅若影默然与他对视,片刻,淡然道:“可终究不过同名罢了。雷双还有正事,不能再陪,于此告罪。”

    言罢,再不留立,回身揭开帐帘就要离开。

    却听林海如于他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