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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他和肖战探讨这个概念，肖战说：“我爸爸说，右倾就是排队排在右边了，站错队了。现在这伙人想翻案了，所以上面要打击，要反对。”冯都一听这话，立刻给了肖战一脚。肖战被踹得跳了起来，叫道：“你凭什么打我？”
冯都认真地说：“咱们排队进学校的时候，你就在我右边，没错吧？所以应该打击你。”
肖战不愿意吃亏，挥舞着拳头要还击。冯都撒腿就跑，两孩子沿着大街，一路向北就跑了下去。
印象中那天是个春日的下午，是个漫天黄沙的日子。风很大，石头子小耗子一样在地面上来回滚动着，枯萎的黄土似乎蒸发到天空里，满眼的昏黄色。太阳老乌龟似的，蜷缩着四肢，如今只剩下一个空壳儿了。冯都他们在风中奔跑着，撒着欢，撂着蹦，逐渐便忘却了逃跑的原由，只觉得好玩儿。
七八岁是吃烟喝风的年龄，精力最为旺盛。开始时他们是报复与反报复，但跑了一会儿就成赛跑了，谁也不愿意服输，于是你追我赶，呼喊嚎叫。他们大约跑了二里多，冯都忽然站住了，他死死地盯着前方，错愕而荒诞，似乎面前横亘着一大片死耗子。肖战收脚不及，差一点撞在他身上，冯都一把拽住肖战的皮带，二人都停下了。肖战也看见了，正面的大街涌来了一大伙人，黑压压的，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奇怪的是这些家伙大多衣衫褴褛，鼻青脸肿，有些人还挂了伤。他们不顾一切地朝这边跑过来，好象几百条大狼狗正追着呢。 。。
第一部 黑与白（30）
当时的社会极其动荡，打群架的场面天天能碰上，甚至出现了斧头队，菜刀班一类的组织。可冯都、肖战却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被打得满街跑，那对方得有多少人啊？他们担心这些红了眼的家伙撞到自己，双双躲到路边，连脑袋都缩到墙里去了。不一会儿，这伙人忽忽拉拉地冲了过去，路面上立时成了破鞋烂帽子的集散中心。
肖战拉了拉冯都的袖子：“谁把他们打成这样的？”
冯都道：“你知道？”
肖战摇着头说：“我也不知道。”
冯都说：“你不知道，我怎么不知道啊？”
这时大街上出现了另一伙人，足有好几百位，全是壮汉。这些人气势汹汹，直眉瞪眼，手里都拎着白花花的，擀面杖一样粗细的木棍子。棍子应该适宜个木匠做出来的，长短粗细都一样。这些人表情激愤，群情激昂，呼叫向着刚才那群家伙逃跑的方向追了下去。冯都眼尖，一眼竟在人群中发现五大爷了。他大叫了几声，五大爷耳朵挺好使，居然听见了。他提着棍子跑到俩孩子的藏身地，用棍子顶端点着两孩子的鼻子道：“你们俩在这儿干什么呢？活够啦？”
肖战说：“我们正好路过。”
五大爷吼着嗓子道：“赶紧回家去，少出来转悠。”
冯都好奇心颇强，指着众人奔走的方向问：“五大爷，你们干什么呢？”
“反啦，都他妈反了，都敢在天安门题反诗了，这不是反了吗？上头下说了，打，往死里打。”说着五大爷拍了拍棍子，自豪地说：“枪杆子里能出了政权，懂不懂？赶紧回家去，再不回家就成小反革命了。”说完，五大爷大踏步追上队伍，沿着大街就冲下去了。
冯都和肖战害怕了，二人一连钻了几条胡同，总算是离开了是非之地。肖战边跑边问：“我说小都子，他手里拿的是棍子，不是枪杆子呀。”冯都也说不出所以然来，只好道：“枪杆子也能当棍子使。”
天黑之前，两孩子总算是跑回家了。
二人钻进大杂院，老妈正风风火火地从过道里往前跑呢。她也看见冯都了，大叫道：“你还知道回来呀？再敢出院门，我打折你的腿。肖战，赶紧回家去，你妈都快急死了。”
冯都这一惊可非同小可，这种狠话一般都出自冯胜利之口，今天老妈怎么也变成这副嘴脸了？
老妈不由分说，一把揪住他的脖领子，顺手就把冯都扔家里去了。冯都进门时发现冯青和肖唯一正搭积木呢，积木塔堆到了两尺来高，一个劲晃悠。冯都的冲劲太大了，虽然身体没直接撞到积木塔上，但带起来的风却飘了过去，积木塔晃了几下，终于倒了。
冯青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拉着冯都的裤腿让他赔，而肖唯一却不慌不忙地把积木重新收拾起来。“姐姐，咱们再搭一个吧。”
冯都说：“是啊是啊，反正你们刚才搭的那个也不好看。”
冯青凶恶地瞪了他两眼，嘟囔着说：“小跟屁虫，你倒是挺会做好人的。”
肖唯一高兴地说：“跟屁虫当然是好人了，是吧？都子哥。”
“跟屁虫是好人，可屁不是好人。”冯都怕冯青明白过来，与自己拼命，赶紧跳开一步。可冯青根本没往心里去，继续搭她的积木。没事的时候冯都琢磨着玩儿，如果把肖唯一和冯青转换一下该多好啊，他喜欢肖唯一这样的妹妹。
老妈悄悄将冯都拽到里屋，小声问：“说，刚才你们去哪儿了？”
冯都说：“我和肖战在街上玩儿啊。”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一部 黑与白（31）
老妈惶恐地向外看了一眼：“你得听话，你一定要听话，这些日子里除了学校，哪儿都不能去。”
冯都心想：难道拍花子（专门拐卖儿童的人贩子）集体进城了？于是道：“为什么呀？
老吗咽了口唾沫道：“电视里说了，反革命去天安门了。”
冯都记起了五大爷的话，他说：反了。原来反了就是反革命啊。想到这儿，他抬腿就要往出跑，老妈立刻要瞪起眼睛，冯都赶紧解释道：“我去后院，看看电视里是怎么说的。”
冯都进了堂屋，肖从、冯胜利、肖妈和肖战都在场。除了肖战，大家一律的神色庄严。电视里果然正在播放社论呢，说的就是天安门的事：穷凶极恶的一小撮反革命分子聚集在伟大的天安门广场，肆意攻击社会主义制度，并对革命群众发动了挑衅……。冯都站了一会儿，便听到冯胜利感慨地说：“这伙人真是吃了雄豹子胆了，敢在天安门闹事，这不是要天打五雷劈吗？”
肖从和肖妈对望了一眼，没说话。肖战却道：“五大爷说了，要把他们打死，往死里打。冯都，咱们昨天学的那个词是什么来着？”
冯都说：“死有余辜。”
肖战说：“对，这些人就是死有余辜。爸，是吗？”
肖从忽然伸出手，照肖战的后脑勺上给了一巴掌，肖战身子一缩，差点一嘴亲上电视主持人的脸。他惊恐地望着父亲，肖从铁青着脸，转身就进了里屋。在肖战的印象中，父亲从没打过他的脑袋，今儿是怎么了？
十
民间有个传说，龙年往往是多灾多难的。
清明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北京城着实地混乱了一阵子，革委会成员和五大爷等单位中的积极分子，到处清剿反革命分子。街上经常出现追逐与被追逐的场面，有时墙上还会无缘无故地染上几滩血迹。
冯都他们不敢出门，只好躲在肖家看电视。如今他算是明白了一个道理，电视说的话全是真理，而且电视是说一不二的。今天说了，明天就给你个样儿看。
混乱就如一阵风，刮一阵子就过去了。马上就到夏天了，有一天冯胜利下班回家，兴冲冲地告诉大家，有个同事在百货大楼看见电视机摆在货架子上了。说到后来冯胜利忽然抿着嘴，满脸不可理解地说：“奶奶的，电视机也能卖呀？原先我以为电视和机枪差不多，不是一般人买的。”
老妈说：“能买来还不好，咱也买一台吧，省得小都子天天往后院跑。”
冯都举着手，大声说：“五大爷家有三轮车，我去借。”
冯胜利“哼”了一声，眼珠子差点儿把儿子瞪一个跟头。“五百多块钱一台呢，买得起吗？再说了，咱们就是有钱，人家也不见得给你呀。百货大楼就到了一批货，才三十台，可咱北京有多少人啊？我听说买电视得抓票，抓票的事能轮上咱们吗？对了，你五大爷要去抓票，他那身体能挤进去，咱们不行，别想了。”
冯都厌恶地看了父亲一眼，随着年龄的增长，他对冯胜利越来越不尊重了。在冯都看来，父亲就是一窝囊废，不说话还行，一张嘴就透着窝囊。
对于七十年代的孩子来说，考试成绩并不是头等大事，玩得开心才重要。吃过午饭，冯都、肖战率领肖役和冯青在胡同里玩儿跳房子。肖唯一太小了，只能在旁边站脚助威。游戏刚刚进行了一半，胡同口忽然出现了一支奇怪的小型队伍。
肖役真没出息，他只向队伍的方向看了一眼，就吓得哇哇大哭起来。肖战兴奋地说：“你哭啊，使劲哭，这回我可没打你。” 。 想看书来
第一部 黑与白（32）
冯都好奇心大起，跑上前仔细看了几眼。这是一支垂头丧气的队伍，七八个衣服破烂的大男人都是附近的住户。他们一律的面目沮丧，神情呆滞，众人居然还簇拥着一副担架呢。冯都跑到近前，竟看见五大爷赫然躺在担架上，被众人抬着正哼哼呢。冯都吓了一跳，但马上就弄明白了肖役号啕的原因。五大爷已经被毁得没人模样了，他就如一个摔在泥潭里的烂西瓜，浑身上下是一点儿象样的地方都没有了。而且这大西瓜还是红色的，别提多难看了。
此时有个抬担架的小伙子踩上了一块小石头，他晃了一下，担架也跟着晃悠了几下。五大爷血淋淋的大脸，上下左右地哆嗦着，颤着声道：“慢慢慢点儿，慢点儿，疼……疼死我了。”
有人笑道：“刚才您不是挺英勇吗？”
五大爷倒吸着气道：“这不是没抓着吗，气泄了。”
众人一阵哄笑，抬着他继续往前走。
冯都揪住一个邻居道：“五大爷怎么了？”
那人一脸的坏笑，夸张地大声叹息着。“哎！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