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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嘴里恶狠狠地说着,却见冯思齐与自己坦然对视,眼神清朗,毫无惧色,唇边甚至还有一丝若有还无的笑意,不禁暗骂一声:“小兔崽子,刚接了这么一大笔烫手山芋的订单,他就在这节骨眼儿上提出要跟那戏子订婚,这分明就是要拿我一把……”
冯敬亭很想气壮山河地拍着桌子怒吼一声:“滚!别再让我看见你!”,话在嘴里打了个旋儿又乖乖地咽了回去。不成啊,厂里新进的那些洋机器,还有儿子请来的几位洋人工程师,只有他才能搞得定。儿子现在是他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简直可以算是大华的定海神针。冯敬亭心里很清楚,现在市面上流进来的大批日本洋布,花色又俏,价格又便宜,大华这几家本土纱厂,已经被这些东洋货挤掉了很大一部分市场份额。若不是冯思齐在厂里力推革新,淘汰老技术,更换新机器,又请洋人工程师来坐镇,大华的处境已经很艰难了。
冯思齐若是耍脾气甩手走了,大华也会受到沉重的打击,这是勿庸置疑的。冯敬亭在暗暗心惊的同时,抬眼看着儿子似笑非笑的眼神,心里只觉得憋气:“混帐!可恶!”他在心里连骂数声,“居然敢威胁老子!居然敢!”
骂归骂,冯敬亭倒一时气怯了下来,自己不得下台阶,只得扭脸瞅着冯老太太,黑着脸道:“娘,你瞧这兔崽子有多胆大……”
四姨娘心里倒忽然一阵窃喜,复又瞧见冯敬亭有苦说不出的神情,便明白了这父子两人的种种掣肘,想来趁机添把柴火做个好人也是无妨的,当下便呵呵笑道:“给二少爷道喜啦。其实呢,娘家没靠山也不见得是坏事,起码伺候起丈夫来尽力尽力,让她往东她不敢往西。若是娘家太有势力了,未免不处处想压着夫家一头……”
苗氏听了这话却十分别扭,正待发火,四姨娘忙上前蹲身福了福,笑道:“哎哟,我可不是说太太,我是在说这事儿。”
冯思齐便转脸冲四姨娘笑道:“还是四姨开明。还有一件,柳小姐打算明天在春明唱完最后一场就不唱了,要去念书了。”
“啊?什么?不唱了?”四姨娘登时脸上变色,脸一沉:“哎哟,那可不成!咱们订了合同,一年为期,她哪儿能说不唱就不唱?就算是一家人也得说清楚,毁约可是要吃官司的。”
冯思齐端起桌上的绿豆汤呷了一口,闲闲地笑道:“四姨从柳小姐身上真是没少赚钱吧?一张戏票两块钱,就按唱一场四百块算,一个月也有一万两千块,这大半年也有十万块的进帐了。扣去戏园子的开销,伙计们的工钱,种种,你们三位股东至少每人已经落下了一万大洋了吧?还不算客人的打赏,红包,出堂会,大部分也是落在了你们手里。可是你给柳小姐分了多少钱?头四个月没有分成,每月只得三百块;这两个月才提了成,不过百分之十。整个戏班子这大半年不过几千的进帐,还要自己置戏服,租房子,养活这么多人吃饭,四姨你还真忍心。您瞧着柳家父女忠厚老实,不是那种伶牙俐齿的人,就这么克扣她们!她们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我也是才知道。好,既然说到合同,那咱们就把合同拿过来一项一项对对帐,看看当初是怎么订的。咱们先把欠人家的钱给人家补齐了,再谈违约的事不迟。”
二姨娘听了,“娘哎”一声叫了起来,两个眼睛瞪得铜铃一般大,“什么什么?这几个月就落了一万多大洋?!那老四这些年得赚了多少哇?!我的天,我们一个月才三百块的月钱,太太也不过五百,还赶不上人家一个零头呢!老四你居然还不知足,天啊!”她马上扭了脸冲冯敬亭道:“老爷,这也太不公平了,您得给我们涨月钱!”
四姨娘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恨恨地咬着牙不说话;冯敬亭不住地吸气扇扇子,脑子里更成了一堆浆糊了。
正文 第五十八章 生计问题
在众多客人的惋惜声中,柳絮正式退出了戏园子。
这一天,父女两个闲坐在庭院中,柳絮笑道:“叫裁缝给爹做的那两件绸袍子应该做得了,一会我去取去,二十号订婚宴上爹好穿。”
柳承贵望着满院子的花花草草,轻轻呼了口气,有些心神不定地笑道:“从来没吃过这么大的酒席,瞧我这灰头土脸的丑样子,之前也没会过面,猛不丁地要跟宅门儿里的老爷太太们坐在一桌子上吃酒,我这心里还真有些七上八下的不得劲儿。”
柳絮抿嘴一笑,脸上凝重了些,轻声说道:“我不唱了,家里这些人都没了进项,可是日子还得过。我想着这几个月也攒了两三千块钱,爹拿着做个小本生意,大家也能有个营生做。就一时半会儿赚不了钱,那些钱过个两三年的日子还是够的。”
柳承贵抬眼往四周望了望,“嘘”了一声,低低地说道:“那些钱是你汗珠子摔八半儿挣回来的,不能填了这个无底洞。这么多口子人,都张着嘴吃你哪儿行?你嫁到宅门儿里去,没几样好嫁妆会让人瞧不起,那些钱你留着置办东西去,剩下的留着作个私房梯已。至于我们……”柳承贵沉吟了一下,微笑道:“你就别操心了,大不了我们还上天桥呗,没什么。”
柳絮手里拿着给他爹纳的鞋底子,正用锥子用力地扎过去,此时听了柳承贵的话,便停下手,嗔笑道:“爹说的这是哪里话?您女儿说起来是嫁了户好人家,结果还让老爷子去天桥打把式卖艺去,您说我这心里能安心吗?”她偏着头想了想,胸有成竹地微微一笑:“我琢磨了好长时间了,有个营生爹做起来准合适!”
“什么营生?”柳承贵瞪大眼睛,急忙问。
“开个豆腐坊!”柳絮将手里活计卷了卷放进小笸箩里,兴致勃勃地把小板凳往她爹跟前挪了挪,手托着腮,认真地说道:“昨儿我特意到莲花儿婶的豆腐铺子里看了一趟,那么一个小门面房,他们两口子加上他们家的两个儿子竟然忙不过来。不但磨出来的生豆腐天天固定送到菜场里去,前面的小饭铺子里还专卖老豆腐,吃的人居然很不少。莲花婶儿跟我说豆腐的利很大呢。”
柳絮忽闪着长长的睫毛说道:“爹这么大年纪,戏也唱不动了;小六子几个我看也唱不出头,不如转了行做个小生意毕竟是门手艺,将来不愁吃饭。咱们家里人手多,豆腐坊可以东城开一个,南城再一个,慢慢地做大了,没准儿也能开出个大饭庄来呢。”
她越说越高兴,忽然促狭地朝她爹挤了挤眼,低声笑道:“最起码冯家就是大主顾,我宣布,只要爹您的豆腐坊一开起来,以后他们家吃的豆腐都由您包了!”
柳承贵瞧着闺女眉飞色舞的样子,心情也爽快起来,撑不住笑道:“这八字还没一撇呢,别到处说去——你光想得美了,做豆腐?你爹我也不会呀。”
柳絮立刻应道:“不会咱就学呀。我昨儿把这想法跟莲花婶儿一说,她就说好,让爹您随时有空就带着小六子,来顺儿几个去她那里学手艺去呢。还说,她负责帮着咱们把豆腐坊开起来”,想了想,又拍了拍额头,笑道:“对了,昨儿看见这街角有个铺子正要往外兑,我看那位置不错,一会儿我陪爹过去瞧瞧,合适咱就兑下来!”
柳承贵听她叽叽咯咯连珠炮一般说了这些话,知道她一直在为自己以后的生计操心,不禁眼眶有些发热,微笑道:“这些事也不急,还是先把你的事忙完再说。对了,我还不知道冯家老爷的名讳是怎么称呼的呢。”
柳絮笑了:“这个,我竟也没问过——反正再过两天,冯家会派人拿着冯老爷的拜贴亲自来请爹,到时就知道了。”
柳承贵听了,不由自主就坐直了身板,微微地清了清嗓子:“我恍惚记得他家里是——开绸缎庄的是吗?还是皮货行?”
柳絮呵呵笑了:“这是谁跟您说的?不是不是,他们家是开厂子的。”
“噢,开厂子的呀……做什么的呢?”柳承贵脸上不由露出两分敬畏之色。
柳絮正要说话,忽然侧着头听了听,邻院隐隐约约传来一阵吵骂声。她皱了皱眉:“是锦红跟福生娘又吵嘴呢吧?这又不知道为什么吵起来了,过去劝劝去。”
父女两个前后脚相跟着走到邻院,一进门便见福生娘满面怒容地站在当院嘴里正数落着,福生闷着头蹲在地上擦着他的车,锦红叉着腰靠在门框上。
“这成了亲还没满月,怎么又斗上嘴了?老姐姐这又是怎么了?”柳承贵满脸含笑走上前。
福生娘见柳家父女来了,便冷着脸朝锦红一努嘴儿,“你问她!这戏园子里都没戏演了,还天天睡到晌午才起来!不张罗着做饭拾掇屋子,这也就罢了,还天天跟福生要嘴吃!昨儿要吃大饼卷肉,今儿要吃天福居的酱肘子……”
她扭脸瞅着柳承贵,气急败坏地说:“柳大哥您说说,我儿子拉一天车,累死累活地才挣几个子儿啊?现在日子过得这么紧巴,她就敢张着大嘴要吃大饼卷肉!这么热的天儿,从前门跑到什刹海也不见得能挣出个大饼卷肉来,您说她怎么就那么吃得下去呢?买回来全她自己一个人吃,我儿子在边上瞅着……哎哟,可气死我了!”
福生闷声说:“她让我吃来着,是我自己不吃的。那不是,给娘也留了一份儿吗?”
“我没福吃那金贵东西!我怕撑死我!”福生娘赌气恨声道。
锦红一听不干了,从台阶上一步走了下来,冷笑道:“您老人家少在这儿指桑骂槐的!我想吃块肉怎么了?我这成亲才几天呀,还没满月的新媳妇,没享着福就不说了,连肉都不能吃了?我的私房钱也填在里头过日子花没了,你怎么不吭声?没成亲的时候我还时不时给自己买点儿零嘴儿吃呢,怎么成了亲想吃点东西还得受你这个气?早知道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