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呆了一呆,脸上露出两分尴尬,但他恢复得极快,转瞬已是一脸笑意,呵呵笑道:“这位小姐太风趣了!”
柳絮的头低得快趴到桌子上了,假意地看那本三字经。青年便笑对她说:“还有没有不认识的字?我告诉你。”
“有,多着呢。”柳絮冲着书微微笑了一下,搭讪着将他手边的报纸拿过来看了看,叹了口气,“什么时候我能看得懂报纸就好了。”
“只要你每天坚持学十个汉字,有半年的时间就差不多能看报了。”青年望着她,认真地说道。
“真的吗?”柳絮听了他的话,眼睛里绽放出光彩,由衷地开心起来。
“当然是真的。”青年学着她的语气,一本正经地应着,眉梢眼角带着些欣赏的意味,“我见过一些所谓的有钱人家的大家闺秀,反倒没有小姐您十分之一的上进心。”
他不过闲闲的一句话,听在柳絮耳朵里却觉得有点甜丝丝的,抬眼正对上他带着笑意温和的双眸,心里扑通一跳,赶紧低了头。她觉得脸上有点发热,抬手想摸一摸脸颊,又觉得这动作几乎就象搔首弄姿了,连忙收回手,脸上慢慢地红了,一路红到了耳根。
锦红看着他俩你一言我一语,忍不住插嘴:“那报纸上说什么?”
青年收敛了笑容,脸色黯淡下来。“曹大总统竟然是贿选出来的,真真是大丑闻啊,被报纸捅出来了……学生请愿团要求释放前几天被逮捕的学生,被军警殴打。又有不少人被抓,还有失踪的。”他低低地骂了一句:“腐败的政府,残暴独裁的军阀!”
柳絮第一次见到他脸上挂着冰霜的样子,四下里看看,抬起食指在唇边嘘了一下。青年点点头,冲她一笑。
要命,她又脸红了。
一顿饭吃得心满意足,锦红额头上的发帘被汗水濡湿,脸上也红扑扑的,象搽了胭脂,很是娇艳。青年见她们都放下了筷子,便叫来伙计算帐。
“冯少爷,您这顿是十九块七毛。”伙计躬身笑道。
青年从钱夹里抽出两张十元钞票放在桌上,便回头微笑道:“我们走吧。”
锦红瞧着盘子里还有不少菜馔,便不好意思地冲青年笑道:“冯先生,我能用您的报纸把剩下的这些鸭片包回去吗?就这样扔了也太可惜了!”
青年愣了愣,有些踌躇地笑道:“当然可以。。。只是,用报纸包不干净吧?要不然我让他们另外再做几个菜你带回去?”
“不用不用,就这个就很好了,没关系的。”锦红连忙摆手,自己已动起手来。
出了门,青年替她们拦了辆黄包车,见她们坐了上去,便含笑挥了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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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里,锦红溜进灶间,找了个大海碗将报纸包里的食物倒了进去,想着等到天黑以后,偷偷叫福生过来吃。那张报纸已经油污了,她揉成一团,刚要扔掉,突然瞪大了眼睛,连声叫柳絮,“你快来看,这照片上的人是不是冯先生?”
柳絮疑惑地走了过来,将那皱巴巴的报纸展平,上面头一版上赫然有一幅大照片,照片上是一个西装青年,含了笑站在那里,虽然是侧着脸,但那眉眼神情,可不是那姓冯的青年又是谁?柳絮没来由的心里跳了跳,赶紧去看那下面的文字。
“冯思齐。。。”她吃力地念出这三个字,其他的却是一多半都不认识了。
“爹怎么还不回来呢?都这时候了。”她喃喃自语。她竟然急于想问问她爹这上面的字都是什么意思。连她自己都觉得奇怪。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柳承贵终于哼着小曲脚步趔趄地回来了,脸红得跟关公似的,一望而知,没少喝。
柳絮端了热水来服侍他擦脸,顺便带来那张报纸,假装随意地问道:“爹,您看这里说的是什么意思?”
柳承贵知道女儿最近认字认得疯魔,便笑着接了过来看了看,说:“这是大华纱厂的老板为他家二少爷发的一个启示”,当下便念道:
“余第二子冯思齐,已于日前由英国曼彻思特纺织学院学成归国,将在大华任职。兹定于本月十八日在华国饭店为其举行见面酒会,欢迎各界工商前辈前来捧场。”又看了看下面,“落款是冯敬亭。。。”
柳承贵念到“冯敬亭”三个字,手忽然颤抖了一下。
“原来是大华纱厂的二少爷。。。”柳絮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大华,在这京城内外没有几个人不知道的。市卖的那些布匹,至少有四分之一是出自大华纱厂。原来,那位年轻人,竟是大华的少东家。
柳絮没来由地有一丝失落,对柳承贵道:“水冷了,我给爹再加些滚水,您泡泡脚吧。”边说,边抬起头。
却见柳承贵已然脸色铁青,紧紧咬着牙关,太阳穴上青筋兀自跳个不住,神色极是骇人。
柳絮吓了一跳,忙问:“爹,您怎么了?”
柳承贵迸了半晌,方长出了一口气,缓缓道:“没什么。这报纸全是油,别沾了被褥弄脏了,快扔了吧。”
正文 第五章 砸场子
第二天,天气仍如昨日一样的晴好。
柳絮在台子后面的小窝棚里对着镜子左照右照,觉得今天的妆面画得怎么那么丑,怎么看怎么别扭。
先是觉得脸上敷的粉太多太厚,若是在戏园子里远远看去就会觉得很美,但在这露天的台子上,配着鲜红的樱桃小口,刺眼的太阳光一照,就惨不忍睹。她赶紧拿来一条湿手巾,把那白/粉三两把抹掉一些,对镜一照,又觉得皮肤黄黄的更没精神。这种样子上了台会被人笑话吧?她的心里没来由得就有一些慌乱。上台唱戏三年了,这还是头一回。
十二岁的小桃儿在旁边瞅着她,不解地问:“姐姐,您怎么还不上去?”
前面台上胡琴的过门已催了几次,红娘锦红一边在那里插科打诨,一边声音里已透出些焦躁。她使出浑身解数在那里强笑着向这边喊道:“我说小姐哎,您再不来,那张生就去找王莺莺,李莺莺,赵莺莺去嘞!”
台下顿时轰堂大笑,在笑声中,福生和柳承贵一齐冲进了小窝棚,柳承贵黑着脸怒道:“怎么还在这儿磨蹭?你干嘛呢?”
柳絮忙抛下镜子,站起身,定了定神,喊了一声“来了!”,那缠绵悲戚的唱词便从口中慢慢唱出:
“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飞南翔。问晓来谁染得霜林绛?总是离人泪千行。成就迟分别早叫人惆怅,系不住骏马儿空有这柳丝长。驱香车快与我把马儿赶上,那疏林也与我挂住了斜阳。好叫我与张郎把知心话讲,远望那十里亭痛断人肠。。。”
一边唱着,一边小碎步疾行上台,做了个漂亮的亮相,定睛向台下一瞅,台下顿时一片叫好声。
柳絮却无心听那些喝彩之声,只担心脸上被擦掉一半的妆容是否很奇怪,又想头发是不是有些毛了,心中忐忑,一双眼睛便只是在人群中迅速一扫。目光所及,却没有看到那个人,方才放了心。转瞬,却又莫名地失望起来。仿佛一门心思去赶考,满心惶恐之下,却被告知主考大人没有来。
心神不属地唱完这一折,柳絮和锦红一起走下台。一个神采飞扬,一个沉默不语。
迸了半晌,柳絮终于忍不住微笑道:“那冯先生……昨儿说来瞧戏却又没来。”
锦红抿嘴嘿嘿一笑,抑制不住的兴奋:“来了呀,我上去唱的时候他就在台下呢,远远地望着我笑,那会你还没上场。大概你上来的时候他就走了。”她双目放光,掩口而笑:“他是专程来听我那段的,后来你跟张生的长亭送别已经没我的戏了,他还在那儿待着干嘛?可不就走了?”
柳絮轻轻“哦”了一声,低垂着眼皮只是瞧着自己一双手慢慢握到一起,又松开,又握上。心底有一丝惆怅。
锦红趴在她的耳朵边,神秘地低声道:“我在台上唱的时候,瞧见冯先生偷偷把福生叫过去,好象是打赏钱了,我猜今儿一定也少不了,你等我问问”,说着便扬着声音叫:“福生!福生!你过来!”
福生手里拿着洋铁小盆正在台下人群中穿梭,听见锦红叫他,忙不迭一溜小跑,跑了过来,擦擦头上的汗,笑道:“你叫我?”
锦红便问:“那会有位先生,我瞧着他打赏了,给了多少?”
福生顿时眉开眼笑:“那先生好阔绰,一给就是五块钱哪!”边说边在怀里一阵掏摸,摸出五块大洋捧在手心里,给锦红看,“我不敢放在外头,赶紧收起来了。一会交给师傅,他老人家一准儿高兴死了。”
柳絮和锦红看到五块大洋,脸上同时变色,惊得张大嘴巴说不出话来。
好半天,锦红才喃喃道:“那冯先生,那冯先生,就这么喜欢我的戏么?我真是羞愧了……”
“冯先生?谁?”福生警觉地望住锦红,脸色有些难看。
“你少管!冯先生可是个好人!”锦红使劲向福生翻了个白眼。
“呦嗬,这么多白花花的大洋,把爷爷的眼都闪花啦!”背后突然响起一个不怀好意的阴笑声。
福生不防,手里的几块钱便被一人劈手夺了去。
几个人大吃一惊,回头看时,却见背后站着七八个黑衫黑裤的大汉,扎着裤脚,蹬着青布千层底布鞋。为首的方形大脸,却是一对绿豆眼,嘴里叨着一根牙签,似笑非笑地瞅着福生。
“啊,原来是王四哥”,福生忙向来人抱了抱拳,陪笑道:“场子钱咱们昨儿就交过了,连着交了十天的呢,您忘了?”
大汉“噗”一声吐掉嘴里的牙签,满不在乎地笑道:“昨儿交的是场子钱,跟这个不相干!明儿咱们家常五爷四十大寿,你们这些个说书的,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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