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此众多的好消息一个接一个的传来,而柳絮一天比一天消沉了下去。
这天傍晚,冯思齐走进了小院。柳絮已经有差不多十天没见过他了。
冯思齐清瘦了很多,眼窝明显陷了进去,眼睛里全是血丝。
两个人相对而坐,一时无语。
银铃已经调去了四姨娘那里,如今只剩了金凤一个人。金凤端上茶来,看了两个人一眼,就悄没声儿地退了出去。屋子里重新寂寂下来,只听见桌上的西洋座钟有条不紊地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过了一会突然当当当地敲了起来。那声音今天格外地响亮,一声一声仿佛直接砸在脆弱的心脏上,简直让人受不了,就象是催促着人一定要开口说话。
冯思齐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终于开了口。他极力想使语气轻松一些,便笑道:“今天从厂里出来,特地绕到第一楼去买了只烤鸭,想着你爱吃。谁知道走的时候偏忘了拿回来,你瞧我这记性,是不是老了?”说着便摇头叹息,自嘲地笑了起来。
柳絮并不开言,只勉强微微咧了咧嘴角。
屋子里重新沉默下来。过了好久,冯思齐微微低了头,歉疚地说:“絮儿,我最近实在太忙了,天天赶工,机器还每天出故障,眼看着几万件军服交不上去,我都快崩溃了,每天在厂里发火。”他突然握住柳絮的手,恳切地望住她的眼睛,沉声说道:“我真的是忙得顾不上来看你,你受委屈了,你原谅我,行吗?”
柳絮轻轻抽出手,默然道:“陶小姐的病好多了,是吧?”她幽幽叹了口气,淡然道:“你又何必搬到厂里去住,现在可以借着厂里忙的原因,以后呢?难道一直找借口吗?为了躲着我难道两个人都不见了吗?”
冯思齐愕然坐直了身子,沙哑着声音苦恼地说:“絮儿,你知道我要躲的并不是你,只是,只是……”
万语千言堆在胸口,却又无从解释。冯思齐望着柳絮努力作出的淡然神色,心底有某种东西被渐渐抽离。
去复诊,陶丹桦的肺病居然奇迹般地康复了。冯思齐此时的心情异常复杂,整个人都懵了。陶丹桦搂着他的脖子又哭又笑,泣不成声地叫着:“思齐奇迹上帝被我们的爱情感动了”
冯思齐牵了牵嘴角,努力笑了笑,一颗心却象被压上了巨大的石头,压得他喘不上气来。这一切就象一出戏剧,他不敢多想,只觉得茫然无措。
“思齐,送我去仁和女中寄宿吧”,柳絮忽然开了口,异常平静。
“可是……”冯思齐眼中流露出遮掩不住的凄惶之色。
“虽然还没开学,也快了。你跟校长讲一讲,让我提前住进去行吗?我可以提前帮着打扫教室和寝室,干别的杂活也可以,什么都行。”柳絮声音轻轻的,却异常坚定。
冯思齐望着她那张温柔而清瘦的小脸,喉咙里象梗着一个鸡蛋,梗得整个胸腔都闷痛起来。刚要张口,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颤颤的变了调。他连忙扭了脸,用力眨了眨眼睛。
“我是不是让你为难了?我记得你说过和仁和女中的校长认识,所以才……”柳絮小心翼翼地说道。
“不,没有”,冯思齐回过头,伸手轻轻将她额前的发丝拢到她的耳后,努力笑了笑,凄然道:“我只是,舍不得你走……虽然,我现在没有资格这么说。”
“胡说”柳絮微笑着轻轻拍了他一下,“过去你不是也说要送我去读书的吗?现在还不是一样的。你不要多想了,我只是,在府上住得时间太久了,闷得很,真的想换个环境,跟你没关系。”
冯思齐定定地望着她的眼睛,努力想从这双眼睛里搜寻出什么不一样的东西,可是那双眼睛清澈,坦白,没有应该有的怨恨,唯一有的,也只是微微一抹难以察觉的哀伤
冯思齐呆立了良久,才说道:“絮儿,现在时局不稳,可能马上就要打仗了。你一个女孩子,独自在外头,我真的不放心。你不要去,守在我身边,让我天天能看到你,行吗?”
柳絮微微笑了笑,摇头。
冯思齐的心往下沉了沉,他陡然急走两步上前,猛地扳住柳絮的肩膀,眼睛对着眼睛,紧张地问道:“絮儿,你是不是已经不再爱我了?”
柳絮一动不动地坐着,眼角沁出两颗泪珠,无力地笑了笑,凄然道:“如果不爱,我会在这里住得很安心,何必要走呢?“
冯思齐颓然退后两步,怔怔无语。
两天以后,柳絮离开冯府,在仁和女中办妥了手续,随即搬进了空荡荡的女生寝室。
下章预告:《遭遇败兵》
正文 第七十四章 弱女遭遇败兵
第七十四章 弱女遭遇败兵
说是女生寝室,其实形同虚设。
这所女中里的学生,多是本城较富裕家庭里的女孩子,绝少有外地来就读的,因此校方仅设宿舍两间。即使这样,就算开学的时候床铺也基本都是空着的。
校长与冯家算是旧交,因此并未费什么周折,便安排会计为柳絮办妥了手续,拿来了被褥。
冯思齐站在冷清清的屋子里,脸上黯然,只是一遍又一遍徒劳地说着:“你一个人,怎么能住在这儿?还是先跟我回去……”
柳絮只是笑而不答。说得急了,便将他往外推:“你快走吧。这里还有打杂的大婶照应着,没事的。我现在要收拾屋子,没有时间应酬你。”
冯思齐无法,只得说:“那我先去忙厂里的事,明天再来看你。”
柳絮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外,默然发了一会呆,这才强打起精神打量这间屋子。
久未有人住过,桌上地下全是灰尘,墙角还吊着灰线。柳絮从管杂务的大婶那里借来笤帚,手巾罩住头发,清水湿了地,便开始慢慢地打扫起来。
洒扫完毕,柳絮打开被褥开始铺床,正忙碌着,忽听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在背后笑道:“哎呀,可算来了个人闷死我啦”
柳絮吓了一跳,回头望去,见一个娃娃脸,珠圆玉润的女孩子推开房门,只伸进来半个脑袋,正冲自己灿然而笑。
柳絮不曾想这学校里除了自己和那半聋的大婶,居然还有人,而且看起来也是一个女学生,不禁又惊又喜,忙放下手里的枕头,转过身冲那女孩子点头微笑道:“你也是在这里寄宿的吗?”
那女孩子便推门走了进来,大大方方地冲柳絮伸出一只手,笑道:“是啊。你好,我叫钱秀芝,住在隔壁。你叫什么?”
柳絮愕然了片刻,方有些忸怩地和她握了握手,说:“我叫柳絮。”
钱秀芝立刻喜笑颜开道:“太好了,我马上把我的铺盖拿过来,咱俩住一个屋吧我一个人在那屋里住都怕死了。”没等说完,人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跑去隔壁了。
柳絮见她并未梳辫子,剪着最时髦的齐耳短发,语声娇憨,性格活泼,心里十分欢喜,忙不迭地将紧邻的一张床收拾干净,等她过来住。
钱秀芝才一落座,便说:“我家住城外北辛庄,离这里几十里,没办法才住读。你是为了什么?”
柳絮无言以对,只模糊地支应了两句。钱秀芝也不多问,忽然眨着眼睛笑道:“才送你来的那位是你的男朋友还是未婚夫?长得很漂亮呢”,继而喃喃自语:“唉,城里的少爷先生们看着就是体面,象我们乡下,再有钱的土财主也是脱不了一身泥腿子味儿”
一句话倒把柳絮招笑了,觉得这个姑娘性子很是直爽,跟锦红倒有两分想象。
钱秀芝严肃地说:“你笑什么?我说的是真话。我家也有百十亩地,我家的日子也很过得去,可是我哥,我爹他们擤鼻涕就随便抹在鞋底子上;他们过年穿上皮筒子的时候看上去也抠抠索索象个赶车的……唉,我还是喜欢城里的少爷们……”
她摇着头叹息着,柳絮由不得就勾着嘴角微笑道:“你不会是为了这个才进城读书的吧?”
“就是为这个啊”,钱秀芝一本正经地瞪大了眼睛:“家里要给我说婆婆家了,那些个愣头小子们我一个都看不上,就吵闹着要进城念书。我爹娘哥哥们都管不了我。”
柳絮听她语声清脆,说话象爆豆子一样爽快,让听得人都觉得很受感染,压抑了多日的心情不觉略轻快了一些,便笑道:“咱们怎么吃饭?自己起伙吗?”
钱秀芝说:“自己起伙我那里有煤球炉子……不过今儿碰上你我真高兴,咱出去吃,我请客”
柳絮见她风风火火的,不由得就被她带动了起来,也不推辞,当下抿嘴一笑,说:“好。”
柳絮在冯家这么久,很少出门,这一回上街却发现有些不对劲儿。
街上冷冷清清的连行人都很少,一多半店铺都下了门板,两个人转悠了半天才好不容易找到一家还开着门的小馆子。钱秀芝大剌剌地坐下,高声叫着:“来两屉烧麦,要纯肉的;再来两碗红小豆粥,再来两个菜,一个鲶鱼炖豆腐,一个它似蜜。快着点”
柳絮悄悄拉了她一把,低声道:“就咱们俩,吃不了这么多吧……”
钱秀芝满不在乎地说:“怕什么,吃不了就剩着呗。你别担心钱,我爹给了我不少呢。”
两人正说着话,掌柜的走了过来,满脸陪笑道:“两位姑娘,饭菜马上就来,请先把帐结一结。一共是七块八毛。”
“什么?”柳絮跟钱秀芝异口同声地惊叫起来。
钱秀芝猛地一拍桌子,冲着掌柜的怒声道:“你这里开的是黑店吗?这两个破菜要七块八?再说我们还没吃呢凭什么先付帐?”
掌柜的皱眉苦脸地长叹一声:“姑娘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啊,现在都什么局势了您不知道吧?白菜都六毛钱一棵啦,洋面听说马上就要涨到十块钱一袋了,就这七块八我都没赚您的钱。您去打听打听,现在哪一家还有鱼�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