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过这个街角,便远远地瞧见了宋府门前悬挂着的大红灯笼。喜娘在外头隔着轿帘冲内笑道:“姑娘,咱们到啦,您准备好要下轿了”
柳絮不由自主便摸了摸头发,整了整衣襟,端端正正地坐好。就在这时,她听见轿外有一阵骚动,接着从斜刺里传来一个声音,在叫她的名字:“絮儿你等一等,我有话要跟你说清楚”
电光火石闪过,柳絮只觉得头上象被巨石击中,昏懵一片,心里却又异常清楚,双手死死地攥着裙子僵僵地一动不动。
耳边传来撕扯推搡之声,喜娘尖声叫着:“哪儿来的野人,快拉住他别让他冲撞了新娘子”
然而侧边的轿帘已被一把撩开,强烈的阳光透了进来。柳絮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隔着轿子在她耳边焦灼的大喊:“絮儿我才知道陶丹桦去找了你你听我说,事情不是她说的那个样子,她骗了你,也骗了我絮儿,你能听我跟你解释吗?……”
柳絮茫茫然不知所措,心里却猛然翻了个个儿。她的手指微微有些颤抖,却紧咬着牙关不言不语。那轿子继续缓缓向前行着,迎亲队伍里的人也仿佛一时间有些懵着了。
冯思齐的手紧紧攀着轿帘,随着轿子往前走,一边急痛地说道:“陶丹桦没有生病,她从开始就骗了我因为,因为,她肚子里一早就怀了别人的孩子,那个人却又不要她了,于是……絮儿,我刚刚才知道……我,我……”
他惶急地说着,手抓着轿帘,仿佛溺水的人抓着一根救命的稻草。
柳絮心里咯登一下,微微偏过头,机械地问道:“那封信呢?”
“那不是什么我留给她的信,只不过是我去天津之前,怕我不在的时候你又多想,便写了那样一封信想给你的。可是写到一半又觉得很没意思,就揉成一团扔进了字纸篓里。谁知被她捡了去,撕了台头和落款,去哄骗你……”
柳絮缓缓撩起盖头,侧着头瞧了冯思齐一眼。这么久没见,没想到昔日翩翩美少年已经象变了一个人。容颜消瘦,胡子拉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从来都衣饰整洁的他,此时穿的一件藏青色的长衫却皱皱巴巴,整个人如同一个落魄的书生。
两人四目相对,近在咫尺,冯思齐一瞬不瞬地望着柳絮,轻轻叫了一声:“絮儿”接着低垂了头,喃喃道:“我愚蠢,我错了,求你原谅我……”
柳絮也一眨不眨地望着他,说不出话来。
前面忽然脚步杂沓,有带着枪的侍从在两旁喝道,吆喝着看热闹的人们散开。宋少陵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面色黑沉,两道浓眉狠狠地拧在一起,强压着满腔怒火,沉声断喝道:“姓冯的,你这个时候跑出来大闹我的婚礼,知道有什么后果吗?”
冯思齐站直了身子,迎着宋少陵的目光,憔悴的脸上却无惧色,语气和缓地说道:“宋旅长,我知道。可是絮儿跟我是真心相爱的,我们俩只是因为种种误会才生分了。如果絮儿现在已经爱上了你,那我自然是无话可说。可是……只要还有一线希望,我就不能放弃宋旅长,我请求您……请您能成全我们……”
“成全你?”宋少陵牙齿咬得嘎巴巴作响,眼睛不由自主便扫了柳絮一眼,眸中一暗。随即却又昂起头,凛然道道:“听说你们的宅子已经被查封了,工厂也停工了,是不是?你在这样的情形下让我成全你?你让絮儿跟着你去喝西北风?这是一个男人该有的担当吗?还是说……”他微微冷笑一声:“你如今失去了财产,再失去絮儿,觉得很不甘心呢?其实,你只是不想落得个人财两空而已吧。”
正文 第九十九章 落跑新娘
第九十九章 落跑新娘
冯思齐的脸色猛然变得苍白,脊背却努力挺得直直的,并不答言,只将目光转向了柳絮,吃力地低声道:“絮儿,我家里出了事,我的确没资格在现在跟你说什么,可是,如果就这样让你嫁了,我,我……”他痛苦地咬着嘴唇说不下去了。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令人窒息。
柳絮缓缓撩开大红盖头,默默地瞅着冯思齐的一头乱发和清瘦的面容;继而又把目光移到宋少陵脸上,定定地瞅着。
宋少陵忽然觉得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莫名的慌乱起来。他费力地咽了口唾沫,不错眼珠地望着柳絮,柔声微笑道:“絮儿,时间到了,我们该进去了,客人们都等着呢。”说着,就上前一步要放下轿帘。
柳絮却忽然伸出一只手轻轻按在了他的手背上。
宋少陵低头瞅着那只纤长细白的小手,一颗心慢慢沉了下去。绝望之感从每个毛孔缓缓渗了出来,他低下头,在柳絮耳边哀恳地哑声说道:“絮儿,你不能离开我我,我爱你你忍心让我从此孤家寡人么?”
柳絮震动地抬眼望着他,目光中充满了愧疚和不忍。但是,她紧咬着嘴唇,最终却是轻轻吐出几个字:“少陵,对不起”
她将大红盖头慢慢扯了下来,细心叠好,轻轻放在坐垫上,便一低头走下了花轿。
她站在瑟瑟寒风中,抬手从头上摘下那只宋少陵送她的凤钗,轻轻递还到他的手中,复又冲他深深地鞠了一躬,口中再次一字一顿地说了一声“对不起”,便慢慢退后了两步,转身与冯思齐并肩向相反的方向走去。
宋少陵手中紧紧握着那只珠钗,脸色青白,眼睛充血,神情极是吓人。他紧咬着牙关,见柳絮和冯思齐已走出了三五步远,忽然雷霆震怒,抬手就从身边侍卫腰间拔下佩枪,对准了柳絮的头,清冷而痛楚地叫道:
“你一定要跟他走?你一定要嫁给他是吗?你对我难道一点点都不留恋?好我成全你,这就送你们上路”
四面八方立时传来一片惊呼,有胆小的妇人吓得惊叫着用双手捂住了眼睛。
柳絮转过身,平静地望着宋少陵,神色和缓,却一言不发。
黑洞洞的枪口抵在柳絮的额角,宋少陵瞪着充血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瞅着她,脸上的肌肉不停地抽搐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周遭一片死寂。忽然,他颓唐地垂下枪口,猛地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们,从齿缝中一字一顿地冷冷说道:“你们走吧。”
柳絮和冯思齐交换了一个震动的眼神,柳絮喃喃叫道:“少陵对不起,全是我的错……”
“滚”宋少陵低吼一声,声音打着颤,“趁我没后悔之前,快滚马上从我眼前消失”
柳絮住了口,咬了咬嘴唇,又冲他的背影深深一躬,便转过身同冯思齐毅然决然地急步离开了。
两个人坐上了一辆洋车,并排而坐,却相对无言,都有一种浮生若梦之感。
“絮儿,我真没用,我一直在让你受委屈……”冯思齐满心的愧疚无以言表,讷讷地说道:“这些日子我一直想方设法去找你,可是门口都有兵守着,我进不去。实在没办法,只能等在今天送亲的路上……”
“陶小姐呢?她现在人呢?”柳絮低头抠着手指头,缓缓说道。
“她”冯思齐听到陶丹桦的名字,几乎目眦睚裂,悲愤地说道:“我认识的那个陶丹桦,不是现在这个阴暗,攻于心计的女人我跟她分手的这两年,她居然变成了这样,我真的不敢相信”他缓了口气,脸上浮现出一抹羞愤的潮红:“事实上,我们在茶食店门口跟她的那次“巧遇”也是她精心安排好的,而且她当时肚子里已经怀了别人的孩子了……”
“啊”柳絮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惊愕地不知该说些什么,“那么,她……”
“我们还没分手的时候,在英国,她认识了一个东洋男人。然后,她就跟那个男人走了。后来,她怀了孩子,那男人却不要她了。大概她对那男人还是念念不忘吧?居然想把他的孩子生下来,于是我就成了她最佳的猎物……”冯思齐自嘲地说着,声音悲怆而无力。浓浓的挫败感让他在短短的时间里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那天,我从天津回来,管家拿着那两把钥匙来找我,说你再也不会见我了。我想,也许是她找你去说了什么,就去问她,她拒不承认。谁知当晚她忽然肚子痛,孩子小产了。小产的胎儿已成人形,至少有四个多月了,而我们结婚才两个月。”
柳絮嘴里咬着手指,大睁双眼,听着这一切说不出话来。冯思齐继续说道:“看见孩子没了,她忽然发了疯一样,又哭又笑,又叫又喊,把这些事前前后后都说了出来,包括她去找你。”
“絮儿”冯思齐忽然抓住她的手,吃力地低声道:“我,我没有跟她圆过房,从结婚第二天就没住在一起,你相信吗?我一想到你,我,我就做不到……”
柳絮脸上红了红,无言地垂下头,喃喃说道:“陶小姐,也挺可怜的……她现在在哪里?”
“她父母把她接走了。”
“那你们一家人,现在住在哪儿?听说那宅子已经……”柳絮小心翼翼地问道。
“原来垫进去的那一大笔款子已经打了水漂了,宅子被查封了还帐。现在,全家人赁了一个小院子住着”,冯思齐脸上涌现出一种难言的羞愧,茫然说道:“我在这样窘迫的时候把你从宋旅长身边抢过来,你会怪我吧?我自己都不知道以后的生活会是怎样的情形。厂子里现在也没钱开工,即使开了工那些布匹也是堆在仓库里卖不出多少去,现在市场上全是日本布,花色又好,价格又低……”
柳絮望着他憔悴的面容,失神的眼睛,分明感到他的双肩上压着如山的重荷,整个人几乎快被压垮了。她从心底热了起来,将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温柔地,却又用力地摇了摇,微笑道:
“不怕,房子小一些怕什么?够住就行了。工厂如果真的不行了,你们在乡下不是还有地吗?就回去种地也一样能生活还能饿死人不成?”
冯思齐抬头感动地望着她,眼睛里焕发了一些光采,轻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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