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很坚强,他没有死穴。
过去读《挪威的森林》,没有注意到这个结尾部分。这次看得几乎要流泪。特别是玲子和渡边莋爱那段。最心爱的朋友死于盛年,〃唯有死者永远十七岁〃。虽然渡边天天打扫庭院,洗净窗帘,养肥一只猫,把自己体内的螺丝旋得紧紧的,用这些结实的生机之网,努力地想把日渐下沉的直子打捞上来,结果她仍然给死亡抢走了。
渡边一天天地在海边走,胡子长了,衣服脏了,彻夜对着篝火发呆。他觉得不能原谅自己。直到玲子到来,他们用吉他弹唱,一整夜,给直子开了个告别会。之后他们莋爱了,四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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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唯有死者永远十七岁 文/黎戈(2)
大象与风,最重,最黑的,直子负担不起的青春惶恐,人际恐惧,走到尽处,就羽化成风了。渡边当然得和玲子莋爱,就像施特劳斯年轻的时候,爱过一个有夫之妇,一个马戏团演员,后来那女人随团远去,他也知道永远不会再见到她了,他在她弃岸而去的湖堤边,坐了一整夜,之后豁然开朗,积极地投入创作了,《挪威的森林》里,每段xing爱都非常干净,不管是手淫还是扣交,这和一个人心里的欲念有关。虚无的谷底之后,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分过去了,一个男人用自己的身体去爱女人,体温相慰,这是一种积极的,温暖的生之渴求。就像绿子,大笑大唱,玩世不恭地笑面人生,因为之前,她用自己的手,送走了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在医院来苏水,临危抢救中度过了青春期的绿子,早已经彻底厌弃了那种死亡的气味。
所以很怪,在常态下最脏的东西,三角恋爱,性,死亡,在这本书里,却是最干净的,令人起敬和落泪的地带。
村上在书的结尾,最后一句话是〃献给我死去的几个朋友,还有活着的几个朋友〃。这是他可爱的地方,向死而生,这个重心还是在〃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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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节:大象与风 文/黎戈(1)
大象与风
文/黎戈
村上春树说起来算是个很西化的日本小说家,他最喜欢菲茨杰拉尔德,收集了几千张爵士唱片,开过酒吧,还翻译过保罗·奥斯特,并且有好几年都是寓居在美国, 村上要是知道我准备阐述他的日本气质 ,肯定要气疯了。
那种和式爱情的气息,日本气质……说好听点叫距离,说难听点,叫疏离。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东西,上次李博士从日本回来,大家一起喝咖啡,博士说:〃日本人际很清淡,就是每个人都不会给别人添麻烦。在地铁上,人和人之间都不会对视的。因为平时太压抑了,所以一旦爆发就很变态和血腥。〃我问他有没有随身带全家福照片,他说太太不给外人看,我说你太太是日本人吧,他很吃惊,说你怎么知道,我说很明显嘛。
日本人一向是表情节制,用词客套,唯恐和别人建立很严重的关系,注意力节省下来的后果是,对季节天候,还有细节,都非常敏感,你看他们的小说,里面常常有非常漂亮的,散文化的段落,而且,都不是对人,而是对物,对景。我想到一个词,可以形容日本人的爱情或人际方式,就是〃淡爱〃。
但是我总觉得,虽然也是淡的,可是村上小说里的和式气息,和渡边淳一,吉本巴娜娜,川上弘美,都不太一样。
我在想,在日本的村上,却和中国的八十后颇有些相通处……他是独生子,在那个年代的日本,这是很少见的。小时候他总是因此而自卑,觉得自己是残缺的,找不到归属。他笔下的人物也多背景稀薄,关系网稀疏,无父无母,无兄弟姐妹,家境尚可,和现实没有惨烈的摩擦和冲突,性格有点接近时下的宅男宅女。独住一间宿舍,以最小密度的家具和最大密度的书刊为伴,起床,散步,在阳光充足的露台上吸烟,看书,听唱片,用咖啡机做杯热咖啡,中饭吃浇了番茄酱的意粉,养一只宠物猫。唯一的朋友,也是情侣,爱人,性伙伴。村上笔下最甜美的爱情,大概就是自传体的《芝士蛋糕型的我的幸福》。〃我〃和老婆穷得只能租两条铁路夹住的一个三角地带,平日喧闹不堪,铁路工人罢工的时候,我们就抱着猫咪在铁轨上晒太阳,那是我们最幸福的时候……向阳的村上作品里,我最喜欢这个。
让我特别难忘的还有《象的失踪》,这只象,我一直把它看成村上春树的图腾,大概村上骨子里就想做那么一只大大的,孤行的,安静沉默,又很任性骄傲的动物,有自成一体的思想和价值观,追求灵魂的独立和自由,哪天对笼子和栅栏感觉不爽了,就招呼也不打地失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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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节:大象与风 文/黎戈(2)
大象当然很害怕牢笼……《听风的歌》里,那个小女孩问她的男朋友,你爱我吗,会结婚吗之类小女孩都会问的问题,男人都一一肯定了,女孩说你骗我吧,男人拿出一块泥巴状物事给她看,说:〃这是一块牛反刍用的干草,我一直搞不懂嘛,牛把这么难看的东西嚼来嚼去干吗?〃女孩很聪明,想了会说:〃好了,以后你不要和我说真话了。〃我翻了几本村上的书,发现他最喜欢的意象,是风。《听风的歌》里,老鼠是写小说的,他说他去过一个古墓,耳边是掠过树林的大大的风声,把一切都包裹起来,蝉啊,蜘蛛啊,青蛙啊……〃我就是想写小说,写那个把一切都包裹起来流向太空的风声〃。
突然我思路一转,想起来,村上在《听风的歌》之后几十年,真的写了一篇风的小说,就是我最喜欢的,还专门做了笔记的《天天移动的肾型石》,里面有一个叫贵理慧的女人,这个女人自我粘稠,从不舍得把自己深入日常生活的深处,她爱一个叫淳平的男人,然后她更需要一个精神上的巨大活动空间。她带着空白,没有未来的无为性,无意而来,降落到他的生活中,她的身份是空白的,社会坐标是空白的,历史是空白的,他不知道她的住处,职业,去向,只知道莋爱时冰凉的肌肤触感,耳语时的呵气温暖,对话时的机灵跳脱,你可以在一个人面前;完全打开自己的快感。只记得这些……当然,最后这个女人还是失踪了,她要奔赴她的事业,就是在高处,两幢高楼间,搭上钢丝,解开安全缆,这个世界,〃只剩下我和风〃。淳平再也打不通她的电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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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节:大象与风 文/黎戈(3)
每当我被孩子和家务碾压得要崩溃,我就会看看窗外,做五分钟失踪的贵理慧,想象自己是在一条钢丝上走,闭着眼睛,御风而行。然后睁开眼睛,该干嘛干嘛。
村上让我觉得和其他日本作家不一样的地方,是他的轻重关系。村上作品通常有明暗两个地带,比如《挪威的森林》里,对生命怀疑不止,渐渐被暗影吞噬的直子,是渡边的精神双胞胎,她是安静的,重的,凝固的,像大象,然后就会再搭配一个无比向光,玩世不恭,风一样轻盈流动的绿子。在《听风的歌》里,也有死于盛年的法文系女孩,加一个说话不靠谱的嬉皮姑娘。村上通常会对那个暗影感怀不已,然后继续和这个阳光无厘头……这也很像很多时下年轻人的生存状态:没心没肺的耀眼青春里,住着一颗老灵魂。
女孩们迷上《一个人的好天气》里知寿姑娘脱水香菇般的生活方式,安静,随波逐流,春夏秋冬间,与外面的世界失去联系。〃干物女〃的生活方式本是来自日本,孤独而不弱小,安静而不伶仃,所以本期《鲤》除了青山七惠的新短篇外,还约来东瀛特稿,漫谈脱水的干物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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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节:在一个人的好天气里,把自己渐渐晒干 文/和泉日实子 沈大成(1)
在一个人的好天气里,把自己渐渐晒干
──青山七惠或者干物女
文/和泉日实子 沈大成
春天令知寿姑娘感到烦躁,一听到别人说樱花怎么怎么美,款冬花茎、菜花怎么怎么好吃,她就来气,她根本不会为这些东西而瞎激动。她与七十多岁的老太太住在几乎被时代遗忘的小巷里,墙上挂满了猫咪的照片。她有个交往了两年半却从来不约会的男朋友,彼此的存在都仿佛是空气。她羡慕的是那些坐电车来来去去的人。她的小院很少修理,杂草从犄角旮旯冒出来。
这是青山七惠在《一个人的好天气》里描述的女孩生活,安静,郁郁,平淡,随波逐流,仿佛是一枚渐渐脱水的香菇。从不争抢,所有的人际关系都廉价而微小,自己的小世界也无非是收藏在鞋盒里的Hope牌香烟与俄罗斯套娃。甚至渴望突然之间就变得苍老,这样就不用再苦苦熬过那些未卜的爱恨。
这个世界不是一直水汪汪的么,浸在里面沉浮又怎么会如此干燥,脱水。大约是因为从内心里甘愿度过这样一段青涩,无力又荒废的人生。没有力气熬得疼痛热辣,没有力气把自己皱巴巴的人生熨烫挺括,没有力气像一块海绵般吸饱水份。毕竟这个世界上令人失望和悲伤的事情真多,就好像知寿姑娘坐在吟子老太太的身边的感慨:这个小老太太,要是不再悲伤和空虚该多好,可是不可能呀。她以为都用光了,可是悲伤和空虚是无穷尽的呀。
〃外面的世界很残酷吧。我这样的人会很快堕落吧。〃知寿姑娘问。
〃世界也没有外面里面之分,从来就只有一个世界。〃吟子老太太轻描淡写地说。
然而虽然生活没有主干,也没有味道,虽然这些女孩们在面对外面世界的时候恨不得用棉被蒙住头,粗略妆容,听任自己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