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的小女孩愣愣地拉拉我的衣角:“叔叔,我们去哪?”
陆
“钟笑言,你必须要考上美术学院。”
艾卿最后一次跟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是我高考的前一年。朱姨在这一年里出奇地紧张,她告诉我,兰夕就是在艾卿的这个年纪去世的。兰夕,我记得这个名字。
“她的死和艾卿有什么关系?”我不解。
朱姨想对我说些什么,却迅速止住,背过身独自洗菜去了。
我一个人踩着木质阁楼的梯子,独自上楼。艾卿这时候已经开始日日给我讲述她脑子里的奇怪故事。这些故事彼此缺失,却总能在另一个空间里找到自己的位置。它们飘扬在艾卿的讲述里,是我画画时最想要听到的音乐。
“最后,他们都走了。”艾卿一个人坐在床沿,声情并茂地朗读她的故事,“他们都有病,钟笑言。”她转过身,对我说。
我愣了,这一刻,我终于确信,艾卿什么都没有忘,她只是睡着了,三年太短,她又怎么可能遗忘,我们都没有忘记,只是骗自己说忘记了。
“过去了。”我对她说。
她看了看我,只是笑笑。
“我上大学的时候要考到你那个城市去。”
“哪里?北京?”我笑笑,“那里可没有巨大的湖泊和河流,也没有充足的雨水,那里只有北戴河。”
“那我就去北戴河。”
“你哪也别去,就待在青河路。就待在陨城。”我嚷道。
“那你去哪啊?钟笑言。”
半晌,我看着艾卿的脸,说:“你想不想看我爸爸的小说。”
陨城在那时候已经很少再有那样的雨水了。雨水在短短三年的时间里就消掉了自己的充盈,变成稀稀落落的一束束,仿若光芒般,照耀着这座城作为水城最后的呼吸。
我和艾卿爬到我埋下书箱的那个树洞,此时,它的盖子已经腐烂,但书稿还完好无损,艾卿责怪我为什么不早告诉她。阳光透过树缝蜿蜒着照射下来,几根高昂的枝条垂落在我们的脊背上,然后我站起来。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清和(6)
艾卿独自朗读起了随手拿起的一本书稿。
我在一旁怔怔地听着,在背后轻轻揽住了艾卿。她抖了一下身体,接着就继续朗读了起来。
我未曾想过我会以这样的方式去走近我的父亲。他的一切悲愁一切欢喜一切空乏一切丰润,都在一个逐渐从腐烂走向灭亡或者新生的时代里成为一曲奏鸣。
“还要读最底下的一本书稿吗?”
“不了,这些就够了。”
我轻轻地俯在艾卿的肩膀上,她面向太阳闭上了眼睛,我第一次发现我已经这么高了。在一片新鲜的绿色里,我们靠在了一起,依旧是多年前我刚来陨城的那样,我们彼此轻轻地说着话。
“钟笑言,如果有一天你走了,还会再回来吗?”
“什么?”
“我是说,如果你走了,还会不会再次回来,然后永远也不离开。”
“没有人永远也不离开一个地方。”
“朱姨就是,她四十年都在同一个地方。都在青河路。”
“那是朱姨,那不是我。”
艾卿怔怔地看着我很久,默然地把身子翻了过去。
“如果你走了,我不会等你,但你也会看不见我。”
“我不能看不见你。我要给你画画。像我小时候画我妈那样。远方是沉默在雨水里的山脉,它们此起彼伏,近处是你的眼睛,瞳孔清亮。”我絮絮地说着,不自觉间,艾卿已经转过了身,严肃地对我说:“钟笑言,如果有一天你看不见我了,就是我沉默了。但如果有一天我以另一种方式出现了,你也不要欢呼和雀跃,我只是去找爸爸了。”
我把头埋在了她的胸前,她的声音还是那样,梦呓一般,明明近在咫尺却仿若邈远得悠长,仿佛我只不过是看见了她在过去时光里的影子。
“钟笑言,我会想你,但不会去找你。”
柒
我走到青河路尽头的时候,才意识到青河路附近的那条河已经被填掉了大半,但刚刚我并没有发现,我第一次如此郑重地端详这座城的脸。
叔父死的那天,我这样看过这座城,床上躺着一个了无声息的生命躯体,我始终不知道叔父在最后想要告诉我的究竟是什么。
是关于父亲,还是关于兰夕那个女人,还是关于艾卿。甚至,是朱姨?
我不愿意承认叔父是有秘密的,即使有,我也应该早就知道。
但我们谁也不知道。谁也不知道。
朱姨在大火蔓延起来的那天就疯了,这是陨城人的说辞,但朱姨清楚地记得我和她之间的一切事情,甚至我能够看到她迷离的眼神,她想要逃避什么的眼神,还有,这个不明就里的孩子。
是的,朱姨唯一不知道的就是这个孩子是谁,她长得太像艾卿。但也许是我的错觉,艾卿认识我的时候已经十三岁,而这个孩子不过是八九岁光景,我怆然地笑了笑,那一刻我怀疑我记忆里的艾卿甚至就不是真正的艾卿,真正的艾卿早就死了,我为什么还要因为一本书来到这里?
这一时刻,我突然明白,当年的艾卿必然是知道我的谎言的,她也知道我根本就不在北京,我在亚热带和热带地区来回翻折,像一条向死而生的鱼,不停地消耗着所拥有的能量。
但我又愿意相信她是不知道的,我宁愿相信她不过是自说自话而已。躲在一间阁楼里,一如我父亲在山城的那座房子里,不停地写作她梦境里的故事,她不断回忆的往事,不断翻新又重组的那个钟笑言。
当年卖石榴水的老妇人的女儿一个人在路边心不在焉地给路过的游客盛着石榴水,嘴里还咂吧咂吧着一块薄荷糖。我要了一碗石榴水,听到它在我的肠胃里发出只有我自己才听得到的清冽回声,自顾自地猛地把剩下的半碗装进胃里,然后,迅速关上了那扇门。
清和(7)
那扇门,应该是檀香木的。
钟笑言,我会想你,但我不会去找你。
捌
我去北京的那天,是一九八八年十月一日,我乘坐着1885号火车一个人北上,朱姨为我送行,艾卿没有来。我在陨城狭小的火车站弯腰套上朱姨为我织的围巾,朱姨突然哭了起来,列车要启动的时候,她还紧紧抓着我的手说:“笑言,回来啊!”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是我成年后的第一场生离死别,我对朱姨说:“其实我不过是去北方的一座城而已。”但她还是在哭,列车员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我,仿佛我是一个要去工读学校的问题青年。我在车窗处和朱姨挥手,直到列车渐行渐远,我还看见朱姨在后面紧紧地跟随着。
“走啊!走啊!”我在车窗里叫着。
我在北京的一个艺术坊附近租住了一个狭小的居室,有许多和我一样等待考美院的学生。平日里除了画画就是画画,我用过的空油彩颜料盒堆积在居室里,散发着松节油的气味,我没有告诉艾卿,其实我不想来北京考美院。我宁愿在青河路,宁愿在陨城,宁愿在消隐在山脉底部的村落里,宁愿在有很小火车站的地方,宁愿在南方。
北京的天气干燥而凛冽,但因为在地下室居住,也只觉得潮湿和阴冷,我的被子不够厚,也不能经常拿出去晒一晒。每到晚上,只觉得疲累。
冬天将尽的时候,我走进了那所美院,跟随着一丛丛穿着冬装的人群,我猛然觉得恐慌,人们把自己包裹得如此森严,这是我在陨城所不曾见到的,我紧紧地攥着我的画具,在即将走进考场的那一刻,我逃离了这所学校。
北京的大街比陨城宽阔太多,这里的房子下面没有安静蜿蜒的河流,没有人会在船上卖东西,也没有石榴水的薄荷香味,我一个人像一条流浪狗一样行进很远,手中还提着我一管又一管的颜料,有一管被从我身旁擦边而过的骑车女人撞了出去,摔在马路上,露出了红色的内瓤。
我记得它的名字,西洋红。
那一瞬间,我迅速记起了父亲面对我画里的红色时怅然的神态,他在生命的最后几年里迅速变成枯藤一样的手不住地在我的画上婆娑着,直到那些原本在画面上干涸的红色染红了他的手指。
然后他就吐出了一口血。
这是他病情骤然加重的第一天。
我神色惶然地穿过马路,回到了住处,然后迅速收拾了画具和简单的衣物,仓皇地离开了这座城市。把我的钟笑言时代远远地抛在了火车呼啸而过时,漾起的风中。
玖
我在缅甸仰光待了整整一年,以画佛像的名义借住在一个游客稀少的清真寺内,依靠给寺院画壁画维持困顿的生活。接下来的几年,我一直在南亚和东南亚之间游荡,我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做,我知道艾卿还在青河路,我也知道那时候朱姨的身体已经很不好了,甚至每每到湿热天气必须依靠药物维持。但我还是远远地离开了那里,离开了陨城,离开了青河路。
离开了父亲的书箱,离开了那些我在叔叔卧房的床底下看到的鲜艳的油画。
我不知道艾卿是否将我父亲的书看完,是否知道自己的父亲也曾经和我一样疯狂地热爱画画。在越南旅居的时候,我总是希望书店里的中国作家专栏上摆上艾卿名字的书籍,但我始终没有看见它们。直到我去湄公河的那天,在岸边完成了来越南的最后一张风景。
我提着画具漫无目的地在越南过去的西贡市街头游走,喧闹的海鲜菜馆附近,就是这里最大的码头。一个神色颓唐的年轻人拽住了我的衣袖。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清和(8)
“Are you Chinese?”
我点点头,他甩给我一摞有些古旧的书籍,问我要不要。
我的大脑在那一刻懵住了,只是从衣服里掏出了一小叠越南币,问道:“够不够?”
他定了定神,冲我笑了笑,接过了钱,迅速离开了。
不久,一个衣着体面的华人模样的中年人问我有没有看见一个从这里跑过去的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