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笃定他必然是好人家的孩子。
他走了过来,递过我不知何时掉落的卷子,对我说道:“你的卷子掉了。”
我抿着唇接过卷子,羞愧于几天前居然那样形容好人家的孩子,又蓦然回忆起刚才师太羞辱我智商的一幕。我堂堂一个高三女生,却在做高一的卷子,并且其实我的数学水平还只停留在初三。而天才如他,想必此刻正在感叹我是个多么愚蠢的笨蛋。刹那间,我全身的血液涌进了花瓶大脑,加剧了我晕眩的症状。
我甚至不敢抬头看叶知秋的表情,我很没骨气地,跑了。
日后我回忆起自己逃跑的举动,常常会为错过了跟叶知秋的处女谈,而悔得掐一把自己的小腿作为惩罚。
那次逃跑后,我更加无颜面对叶知秋。
但我俩总算也是隔壁的同学,常常低头不见抬头见。有时我偶然抬起头,会不小心与他的视线撞上,这时我会状似坦然地低下头,一副在路上找钱的模样,就这样若无其事地与他擦肩而过。
我本来也希望像北北那般幸运,在路上遇见他,朝他露出羞涩美丽的笑,然后他也朝我笑笑。可是因为我的无能,我跟他突然就势不两立了,我气得那段时间吃了很多饭。
我已经十八岁了。在美国的时候,我的美国朋友Richard和Jessica已经用掉了很多盒condom。有一回Jessica甚至神色慌张地拉着我往洗手间跑,从书包里掏出一盒验孕棒,我俩就这么躲在小隔间里小声讨论使用方法,最后我甚至强烈建议Jessica到我们中国去堕胎。因为有一年回国时,我在电台里听到一个女人特别欢快地告诉丈夫,她终于可以到XX医院去做无痛人流了。
可惜Jessica不能到中国体会无痛人流,因为她压根没怀孕。
那天从洗手间出来后,Jessica愉快地扔下我找Richard去了。她说他俩今晚要用掉一打condom来庆祝这桩美事。
那时,我看着她小鸟般依偎在高大的Richard身边,心里真是嫉妒不已啊。
对爱情的渴望终于在来到这所高中、认识叶知秋之后,变得势不可挡。
对我来说,那是一种爱如潮水的感觉。他就是那潮水,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有一天升级成为海啸,但他打来的浪花,确实有把我拍死在海滩上的趋势。
他总是在上课前几分钟到,像是个压轴人物般出场,让我等到心焦。
每天我都听着他腰间清脆的钥匙声远去,偶尔似乎能感觉到他把视线投射到我身上,我的心就怦怦直跳。
好在中国不像美国,每次上课都在不同的教室。但是尽管教室固定,座位却是不固定的。为了能一直坐在窗口边,我不得不动了点心思。
我求助了我老爸。
我老爸叫陶渊,在波士顿大学研究了五年的东亚文化,最后在我爷爷奶奶无病装病的呻吟中,终于携着我们一大家子踏上返乡之旅,目前在赫赫有名的A大任教。
由于我爸爸在该领域也算有头有脸,经由他的安排,我就读了这所挤破头都挤不进去的重点中学。班主任姓方,方老师的老师的老师就是家父陶渊,论辈分来说,我想她还得叫我一声师叔。
我向家父转达了我希望坐在窗边听鸟声的愿望,学习实在太累了嘛。
家父心领神会,体谅自己好不容易生了个如此文艺的女儿,欣慰地摸了摸我的头。
后来方老师以两个星期轮换一次座位不方便各科老师们教学的理由,取消了这个惯例。于是我就这么长期霸占这窗边一角,日日等我心醉的金属声响起,偷望他专注温和的侧脸,滋润我苦不堪言的高考生活。 。 想看书来
三朵 你好,秋(1)
半年的时间很快过去。那天,我正心神不宁地看着我40分的数学卷子,那血红狰狞的数字像是把锋利的剪刀,生生剪断我对生活和爱情的渴望。
身边的林北北和庄子然正在聊着最后一道大题的解法,而她们口中的数学语言对我来说好似外星语言,我的眉头紧紧揪起,思考着,究竟是我来自外星,还是她们来自外星。
抬头望一眼黑板上那“离高考还有80天”的娟秀字体,我直觉它是咒语,我被它折腾得停滞不前看不到未来,而我身边的同学们却强大到可以跨栏冲刺,独留我被困在大森林里等待巫婆将我煮着吃炒着吃蒸着吃。
正黯然神伤时,上课铃响起,是体育课。
同学们纷纷站起,我心虚了似的连忙折起40分的卷子,正打算放入抽屉时,庄子然粗壮的手已经像拽小鸡似的把我往外拖着走:“桃花,磨蹭什么呢,今天(3)班和(12)班篮球比赛,快点,迟了就没好位置了。”
“来了来了。”
我羞红着脸被她拉着走,手上还拿着那烫手的40分卷子,只能把它放入校服口袋,跟着人流缓步下楼。
女生们兴致勃勃,处于青春期的脸庞油光闪闪,只有鼻梁上品牌不一的眼镜泄露了她们青春期最大的困惑——高考。
林北北兴奋非常,扶着眼镜朝我和庄子然叫道:“今天尹瑞上吗?他上吗?”
我正在思考她口中的“上”是不是上床的“上”,庄子然已经开口:“(3)班能少得了他吗?绝对的主力啊!对了对了,(12)班谁上啊?有叶公子吗?”
在听到那个令人心潮澎湃的名字后,我压抑下内心的冲动,静静问道:“他真会打篮球啊?”
我是一个多么愚蠢的花瓶啊,短短几年就被美式教育培养成了傻姑,为什么我要在我的问句里加一个“真”字呢?这个“真”字使我的语气充满了对叶知秋的鄙夷,可谁又能读懂我内心对他的倾慕呢?
庄子然生气了,咬着牙决定无视我对叶公子的轻薄。
林北北更是摆了摆手:“桃花你气死我了,你真气死我了。我早跟你说过,叶公子不但数学好物理好化学好英语好,他还会打篮球。他运球技术虽然不太好,但他的姿势特别好看。最厉害的是,叶公子还会打网球,他虽然瘦,但是他有黄金比例。他还不骄傲,我在路上跟他打招呼,他都会笑笑,笑得可好看了……”
我听蒙了,恍惚觉得林北北曾经说过一模一样的话,可见她对叶知秋的赞美已经到了深入骨髓,逢人便背的地步了。
庄子然接下来的话更是把我吓出一身冷汗:“北北,我跟你说,桃花这个女人对叶公子有偏见。每天早上叶公子来上课时,桃花就盯着他看,跟看怪物似的。我可怜的秋,王子一样的人物,就这么被桃花当成怪兽了……”
听到粗壮如小熊的庄子然喊出那一声“秋”,我的寒毛大范围地抖了抖。
我的脸已有些发烫,声音不知不觉地高昂起来:“看他怎么了,我在美国老是看到老外,就不许我回来多看看同胞啊。”
庄子然和林北北听了,了解到我身在异乡对中国面孔的思念,考虑到我确实不太正常了,于是也就耸耸肩表示理解,三人一起走向操场。
篮球赛没有意料中的好看。我因看过现场版的NBA赛事,见惯了体格比常人大出两三倍的球员之间力量与技巧的竞技,对于如今软塌塌的少年男子的比赛,实在是兴致缺缺。
无非是一群情窦初开荷尔蒙旺盛的男孩女孩们聚在一起,男孩耍球,女孩则耍男孩,但故事的结尾永远都是男孩耍女孩的。当然时代发展了,社会关系多面化了,也会时不时出现男孩耍男孩这种情况。
三朵 你好,秋(2)
比赛敲锣打鼓地进行,我在围栏边站了一会儿,在林北北的指点下看了眼年级第一帅哥尹瑞。喧嚣人群中,他漆黑的目光正与我对上,我觉得那分明是一双桃花眼,连忙恶心地别开了头,寻找那个腰间别着一串钥匙的瘦高男生。
四处寻找了好几圈,他却未进入我的视线,我想起庄子然说的他经常在课间解决陌生女同学的各类刁钻问题,心想他此刻必是脱不开身,而我连与他擦肩的机会都没有,顿时心灰意冷,怏怏地独自朝花园走去。
花园春色盎然,粉色的杜鹃花点缀在一片绿意中,海棠含苞待放,甚至有两只小鸟栖息在桂花树上,却因为我的突然闯入,而双双弃我飞走。
此刻花园人影寥落,我掏出口袋里的40分卷子,那鲜艳的红色像个凶猛的暗器,刺在我的心里。我觉得鼻子一酸,就想动手撕掉它,可又觉得撕得七零八落让人以为我真的桃花癫发作,便改为一边酸着鼻子,一边动手把它折成纸飞机。
看着那丑陋的卷子变成了纸飞机,我总算觉得舒爽了一些,会心一笑。
此刻微风四起,我举手把那架飞机放飞,看着它随风轻盈飞翔,带着我的失败与困惑,慢慢地滑落到十米外一个背对我的男生肩上。
那个瘦削的男生穿着我们这个年级的校服,低头静坐好似雕像,我的纸飞机不偏不倚地落在他的肩膀上,他疑惑地侧过头拿下纸飞机。
我的呼吸紧紧一窒,那是我再熟悉不过的侧脸,有些白,柔和却冷淡,是一张笑起来很好看的侧脸。
我全身僵硬,只有眼珠子尚能活动,眼睁睁地看着他低头仔细查看我的纸飞机,而后抬起头左看右看前看,最后,向后看。
如果现在上苍给我一面镜子,我一定会发现这是我人生中最猥琐的时刻。
双眼圆睁,嘴巴毫无淑女仪态地张开,头发被风吹得狂魔乱舞,显得十足傻气。
他看见了我,脸上的表情在斑驳树影下辨不清楚,他朝我扬了扬手上的纸飞机,并没有说话。我被纸飞机晃花了眼,猛然发现这哪是什么纸飞机,分明是张40分的卷子。
我陶花源再傻再癫,终归是要面子的,更何况是在我暗恋的巨星面前。
我脑子一热,想也没想,以在超市抢商品的速度狂奔上去,心里嘶吼着,我要定你了,我死也不撒手。
我想等我去了天堂后,如果一定要刻个墓志铭在我的墓碑上,那我决定写上这么一段话:“这个女人从来没有失手过,她人生唯一的失败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