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旗台的水泥和钢架在傍晚时分变得冰凉,直耸的向着暮云的旗杆已锈迹斑斑,三排教室中间的空地被众多的脚印填补着,现在又空空荡荡,像一排老干部家属院。铜铃铛挂在门口梧桐树上,它的树皮在经年的敲打时的摩擦下已使拴着铜铃的钢条深陷其中,那枝桠何其粗壮,扛着整个村庄的时间。阳光在晚六点前陆续跑掉,离开了校园,与那些玩耍在池水边和冬青丛边的同学一起,都走掉了,校园此刻让我想起它的前身,一个巨大的林场。我有着听觉的迷糊,林场总像坟场一样的恐吓着我,在寂静而幽深的校园,冰凉的国旗台下,静洼洼的水龙头下的几滩水反射着月光,我望见傍晚时刻的铜铃在树丫上像一枚坚果,它多坚硬的任凭风吹岿然不动,但铃声透漏了它的心事,它也在享受着,独唱着欢快的歌声。母亲在厨房喊我,明灭的火星从我家烟囱里冒出来,掉进夜空便消失殆尽,她在烧着我下午从南边的田野拾来的柴吧,应该有被啄木鸟雕空的一杆桐枝火星迸射着,顺着烟囱冒出来,爬上村庄的夜空,变成星星,此刻明明灭灭。
晚饭后的西陵镇是我最初的夏夜。一片树叶投下的阴影随着光影变换,它由晌午的荫凉变成此刻的水墨画,西陵镇每个庭院的墙壁上都画着月光流转的图案,它们是一首一首的诗歌集结着的西陵镇月色。在夜色弥漫的村庄唱一首叫《镇上的月色》的歌,我还能熟稔那些轻叹而悠长的旋律。倘使一只乌鸦在谁家的屋顶悲惨的鸣叫了几声,我们总是很担心这家老人的离去。乌鸦是催命的鸟巫,横行在村庄的夜空,但夏天不是老人离去的节气,它是新生命勃发的,如我们孩童无拘束地玩耍的季节。
夏夜,草丛里的萤火虫支唔地飞着,在万物都忽隐忽现的西陵镇静夜,伙伴们要一直走到村庄的尽头才能找到成群结队的萤火,它们在村庄的边缘久驻着,不离开不接近。此刻的学堂被一把大锁封闭,萤火在教室的窗户上,也在那擎天柱般的国旗台旁,藏着一万片或更多片叶子的老梧桐被流泻的月光泛亮,铜铃悄悄的退出了夏夜,它和缓地滴落着细碎的乐声,仿佛又没有真正的被风敲击,只是些午后放学铃声的回旋罢了。
“有人在敲铃吗,”钟杰趴在学堂的铁门上向里面窥视,”我听到铃声啦,好像谁在咳嗽着摇动了铃铛。”
我们把耳朵贴在铁门上,听咳嗽声渐渐近了,办公室一盏灯骤然映亮了这个大院子。守校老头推开木门去井水台接了一杯凉水又把灯盏熄灭了,伙伴们无趣的离开学堂,朝村东头跑去。萤火线条一样缠绕着,在教室的窗口向屋檐翻飞,一直飘到了夜空最神秘的地方。
麦田,村庄的南方。纸鸢飞起的地方。河流蜿蜒着穿梭在春天的田野,一种春天特有的风和缓地吹着,被麦浪追逐,我站在田野的入口朝它的西南方眺望,一座中学的二层小楼在村庄的边缘,它连接着几个村庄的乡道,我即将要迈步进入田野,坚硬而褶皱的泥土摊在路边,它被昨夜的雨水和今早的车轮碾过,雨水小脚步的其实不算碾,它的力气只是潮湿了生长的麦子的田野。
雾气就落在那树头和接近灰云的半空,仿佛谁大喊一声就要惊跑那些悄悄落在树梢的潮气,太阳还没有拉开它的窗帘,青涩的晨光与弥漫的雾气在春天的原野有步骤的浸染着我将要漫游的小路,它潮湿而布满露水。如果你朝布满露水陷阱的小径踏入第一步,你就得走完剩余的两万步,你的鞋底在田野里接近的大地,正生长着大小不一的植物,也藏着大小不一的动物,它们注视着你一步侵入了清晨的原野,惊慌而急切的望着你迈出第二步,三步,它们要确定你是毫无留意的路过而恢复了清晨的宁静。现在原野又唱出细微的鸣叫。如果你踏入一步而犹豫着望着春天的原野,那即将于你错过的可能是一片的美好晨光。
我坚定着的第四步印在小径最初的田埂上,它松软而沉陷了脚印,它想要告诉你松软的田野隐藏的秘密,露水自梧桐叶的边缘滴落,这么大的一滴重重地打在地面,蹦出了水花。在清晨遇见一滴露水的坠落,有时在我的帽檐,有时在肩膀,这种凉是积蓄了一个夜晚的惆怅,它冷却了睡意里的那些暖,如果一滴露水滴入了眼角,我必定是比滴眼液要精神的,特别是在春天的原野和那雾蒙蒙的清晨,如果你要在爬上那二楼的某个座位上晨读。
伙伴从身后的那土桥开始身影渐渐清晰,他们加快步子朝前赶,西庄的伙伴从第二个路口,第三个路口陆续的向这条小径驶入,清晨的雾气使他们不明显,通过声音我们来辨别谁在第二个路口放慢脚步等着飞奔在第一路口的谁,之后与大路上的另一个村庄的伙伴相遇。我们在中学遇见那些在镇实验小学抽考时同一考场的同学,带着他们的朋友,那些没有机会到镇小学参加考试的同学经常热心的介绍给我们各种游戏。这个逐渐壮大的队伍是玩伴还是同学,我分的不是太清楚,老师用考试替我们分辨着我们自己。
W是个娇小的女老师,她嫁给了那个胖大的体育老师后,我们都替她担心。
“T老师是W老师的两倍啊,”钟杰偷偷给我比较这对夫妻,”你说他们的小孩会多重?”
他在这个身形的比较里迷失了,我不得不提醒他,“肯定跟你小时候差不多啊。难道一个大胖子一下子就能生个大胖子吗?”
钟杰也觉得无趣,拿起书本开始了他的阅读。他在地理书的一幅地图边把一条河流接出来,黑色而蜿蜒着的通济渠在他树立的地理课本上几乎要整个掉落在桌面上,他延伸了黄河到海边,一股不小心流到了书页的空白处,又向书外倾泻出来,他捧着地理书摇摇晃晃的样子,仿佛是被河流冲刷着。
“张衡原来是我们这的人呐。”他惊叫了一声,在班级集体的诵读声中他的惊叫还是略微的高出了大家而吸引了W老师的目光。
“小冯,下课留下。”我莫名其妙,眼望着W老师出教室回到了她的厨房,断断续续的烟火又重新的燃起来。
“我……”
钟杰慌忙躲过了我甩过去的一巴掌,笑得动颤着他那件有表有里的白衬衫。破帽遮颜过闹市,先生在他的文章里摘录了他的诗,我开始朗读。一批离家远的伙伴早压着铃声窜出了教室,现在钟杰也回家了,W老师还在她的厨房,炉火里的蜂窝煤攒动着小火苗,她挪动了炉子对着门口的风,一幅万事皆备的样子。
“屋里书桌上有几本《中学生阅读》,你拿回家仔细读读,小冯,你语文很好,今年抽考就指望你啦。”她拢起趴在额头上的一缕刘海,掀开热气蒸腾的铝锅,看见馒头鼓圆了肚子大汗淋漓的蹲在篦子上,仿佛是做完了件舒心事。
“来,今天在老师家吃饭。”
这是间卧室兼书房和办公室的房子,一张双人床占了房间的五分之三,我想那位肥胖的T老师也要占据这双人床的五分之三吧。校门口间或有机动车经过,好在钟杰已经捎信给母亲说今天老师留饭,我不必探头去看是否父亲已慌张的在校园搜寻他的孩子。于坚在一本《中学生阅读》的扉页写了几句话,他明晃晃的智慧的脑袋配着他的诗,在W老师狭小的卧室内有种奇怪而舒服的感觉,我仿佛看到了文字里面藏着的一个善于交流的人。我们万想不到十年后我跟这个我第一次阅读的关乎文学的书籍里的人在同一个机关工作,他在理论室,我在编辑部。
在一个生命最初的时光中,一种关乎未来的可能性紧挨着另一种,它们拥挤着向他展示着生命的丰富。我关乎文学的可能性是在W老师那间居室的一本阅读杂志上发生,这也是一种童年的可能。它瞬即排挤掉其他的可能而占据了我。
“他睡着了吗?”父亲悄悄问起母亲。
“睡啦,灯已经熄灭了,孩子知道看书啦,晚饭后一直在读呢”母亲关上堂屋的门,将电视机的声音调低后,跟父亲说。
我后悔熄灯后还没有按照他们想的那样沉入梦乡,我还流连在那本阅读的某一页。
“看咱家能出个大学生不,咱冯家也该出个大学生啦。”父亲压低着嗓子跟母亲讲他的爷爷有一天坐在西陵河边他的园地里感慨过,他说咱冯家要出大学生啦。
“看来他想到了咱孩子。”母亲深信这个故事。
“要是去城里上高中的话,那我得出去给咱孩子挣笔学费去,工地都找好了,我过几天跟着西庄的麻娃去渑池工地。”父亲总是有一个挣钱计划,只是他身体太瘦弱而令人担心。
被柏油路射向了县城的我们,还是这几个玩伴。在村庄混迹了八年的我们,离开了即将凋蔽的学堂,钟杰浓重的朝地面上吐了口痰,他鼻炎又犯了,他瞅着一枚铁锁封闭的初中校门,“咱们中学再不翻修就得倒闭。”
他说出一句现在应验了的话,我们最终都成了没有初中校园的高中生。公交车驶出西陵镇的时候阳光正从东方那片金黄的云彩里散射着无数的箭矢,坐在司机楼里的钟杰咳嗽了一声,最终没有把痰吐出来,他离开西陵镇后决心要治好鼻炎,为了这个决定他现在晨光中憋红了腮帮子。
豫东平原上的清晨被团团雾气笼罩着,一只金箭从雾气里穿过,落在西陵镇这个村子旁的一棵大杨树上,起早的老人看见了那道金黄色的光芒后,脸上的皱纹开始少有的松动,他拄杖站立在通往柏油路的村口,看着我们乘着公交车离开了这个古老的镇子,我们不知是他目送走的第几批。
这是清晨中的西陵镇。现在我记起了那时的情绪,我想起了一句诗。
正当秋天,正当傍晚,正当离开。
我们在晨光初照的时候离开,我们在云彩沸腾的黄昏离开,我感觉到我正当离开那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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